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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

一個邊緣物種,如何在七萬年內變成地球的主人

《人類簡史》開卷沒有先講人,而是先把人放回宇宙的尺度裡。哈拉瑞用四句話勾勒出一條從物理到歷史的大鏈條:大約一百三十五億年前的「大爆炸」之後,物質、能量、時間、空間成形,這成了「物理學」;三十萬年後原子與分子出現,成了「化學」;三十八億年前地球上的分子結合成有機體,成了「生物學」;而到了大約七萬年前,一群叫作「智人」(Homo sapiens)的生物開始創造出「文化」,文化繼續發展,就成了「歷史學」。

在這條鏈條上,他標出了三場關鍵革命,全書就是繞著它們展開:「大約七萬年前,認知革命讓歷史正式啟動。大約一萬兩千年前,農業革命讓歷史加速發展。而到了大約不過是五百年前,科學革命可以說是讓歷史畫下句點而另創新局。」這本書講的,就是這三大革命如何改變了人類和其他生物。

書名裡的副標——「從動物到上帝」——其實已經把全書的弧線講完了。哈拉瑞要說的故事是:智人本來只是一種「也沒什麼特別的動物」,在非洲一隅自顧自地生活、在食物鏈中段討生活,論個體能力遠遜於黑猩猩;但在七萬年間,牠憑著一種獨特的能力一躍而成地球的主宰,如今更站在「變成神」的門檻上,掌握了創造與毀滅生命的力量。而這趟旅程的核心動力、貫穿全書的一條金線,就是「虛構故事」——智人能夠想像、相信、並一起傳述根本不存在的事物,從而集結起無數陌生人靈活合作。

值得先點出哈拉瑞獨特的視角:他刻意不站在「進步論」這一邊。他一再質問,能力提升是否等於幸福提升?智人的成功,對牛、雞、豬以及被滅絕的數百個物種來說,是一場「整個動物界最大也最快速的生態浩劫」。這種既宏觀又帶反諷、對「人類偉大」保持警惕的筆調,是全書最迷人也最具爭議的特質。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高毅在中文版序裡一語道破哈拉瑞的立場:他「痛恨人類中心主義」,認為正是這種自負把本應成為宇宙「正能量」、握有神一般能力的智人,變成了「不負責任、貪得無厭又極具破壞力的怪獸」;他揶揄的對象包括「只對強者有利的自由市場資本主義、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消費主義、男性霸權,以及總是在為帝國主義和資本主義服務的科學」。但高毅也提醒,這份尖刻底下其實是「恨鐵不成鋼」的愛人情懷。

下面就依著四大革命的骨架,順著書的脈絡走一遍。

第一部分:認知革命——會說故事的猿

一種沒什麼特別的動物

哈拉瑞先給人類「除魅」。他提醒我們一件「曾經是整個歷史上最大的秘密」的事:智人屬於「人科」,有一堆吵鬧的近親——黑猩猩、大猩猩、紅毛猩猩,而且過去地球上同時存在好幾種「人」:歐洲與西亞魁梧耐寒的尼安德特人(Homo neanderthalensis)、東亞存續將近兩百萬年的直立人(Homo erectus,是「目前所知存續最久的人類物種」,相較之下智人「光是一千年後還會不會存在都令人懷疑」)、爪哇梭羅谷適應熱帶的梭羅人、印尼弗洛里斯島因海水上漲被困而侏儒化、身高不過一米的弗洛里斯人、二〇一〇年才靠西伯利亞一塊化石手指骨基因分析確認的丹尼索瓦人,還有東非的我們。他特別糾正一個常見誤解:人類並非線性地「匠人→直立人→尼安德特人→智人」這樣一棒接一棒演化,而是「從大約兩百萬年前到大約一萬年前為止,整個世界其實同時存在多種不同人種」,幾十萬年前地球上至少有六種不同的人。今天地球上只剩「一種人」,其實才是異常。

人類有幾項共同特徵:異常龐大的大腦。一隻六十公斤的哺乳類平均腦容量約兩百立方厘米,但兩百五十萬年前最早的人類已達六百立方厘米,現代智人更高達一千二百到一千四百立方厘米。代價是耗能驚人——大腦只佔體重百分之二到三,休息時卻吃掉身體百分之二十五的能量(其他猿類休息時只佔約百分之八)。哈拉瑞用一個妙喻形容這筆交易:「像是政府把國防預算轉撥給了教育」,結果是肌肉退化,「黑猩猩……能直接把智人像個布娃娃一樣扯個稀爛」。第二項特徵是直立行走,代價是產道變窄、嬰兒頭變大,分娩成了女性的大風險,自然選擇於是讓人類「提前出生」——人類嬰兒都是早產兒,像「從爐裡拿出了一團剛熔化的玻璃,可以旋轉、拉長」,而其他哺乳類出生時則像「已經上釉的陶器出了窯」。也正因為人是這團可塑的玻璃,後天才可能把人塑造成基督徒或佛教徒、資本主義者或社會主義者。

但哈拉瑞強調一個被低估的事實:在擁有這些「優勢」之後的整整兩百萬年裡,人類一直只是食物鏈中段的弱小邊緣生物,靠採集植物、挖昆蟲、追小動物、吃腐肉維生,專長是「從骨頭裡取出骨髓」——等獅子、鬣狗、豺吃完,再去敲開剩下的骨頭。直到約十萬年前智人才躍上食物鏈頂端。他用一個尖銳的比喻說明這件事的後果:獅子、鯊魚花數百萬年慢慢登頂,生態系統有時間發展制衡(瞪羚跑得更快、鬣狗更懂合作、犀牛脾氣更壞);但人類「轉眼就登上頂端」,生態系與人類自己都措手不及。智人因此「就像是個香蕉共和國的獨裁者」,整天充滿恐懼和焦慮,「但這也讓人類更加殘酷和危險」——他直言,人類歷史上眾多災難其實都源自這場「過於倉促的地位跳躍」。

在這段除魅裡,火扮演了關鍵角色。約三十萬年前用火已成家常便飯,而烹飪帶來一項隱形的演化推力:生的小麥、稻米、馬鈴薯難以消化,熟食則能殺菌、縮短腸道工作量——黑猩猩嚼生肉一天得花五小時,人吃熟食只需一小時。腸道與大腦都是耗能大戶、難以兼得,「在不經意之間,烹調讓尼安德特人與智人走上了讓大腦更大的道路」。火也讓人首度突破身體限制:「就算是個柔弱的女子,只要有一塊燧石……就能在幾個小時內毀掉整片森林。」

至於其他人種去了哪裡?二〇一〇年尼安德特人基因組定序顯示,現代中東與歐洲人帶有百分之一到四的尼安德特人 DNA,美拉尼西亞與澳洲原住民帶有最高百分之六的丹尼索瓦人 DNA。所以「混種繁衍理論」與「替代理論」各有部分為真,但比例不大。而證據顯示,尼安德特人會照顧病弱、可能有白皙皮膚與柔順頭髮,絕非愚笨的穴居人刻板印象——他們的退場很可能是智人「史上第一次也是最嚴重的一次種族淨化運動」,哈拉瑞冷冷地說:「寬容可不是智人的特色。」他還拋出一個發人深省的思想實驗:如果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活到今天,《聖經》會說他們有靈魂嗎?《獨立宣言》「人生而平等」是指所有人屬,還是只有智人?正因為其他人種都消失了,智人才得以自以為與其他動物之間「隔著一條護城河」。

知善惡樹:八卦、虛構,與標緻汽車

第二章是全書的理論核心。約七萬年前,智人「彷彿脫胎換骨」,第二次走出非洲、趕走其他人種,並在七萬到三萬年前發明了船、油燈、弓箭、針,出現藝術(如距今約三萬兩千年、施泰德洞穴出土的象牙「獅人」雕像,是「最早能無疑認定為藝術品的物品之一」)、宗教、貿易與社會分層。哈拉瑞把這歸於「認知革命」——很可能是一次偶然的基因突變改變了大腦的連線方式,讓智人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語言,「幾乎就像是吃了《聖經》裡那棵知善惡樹的果實一樣」。

那麼智人的語言特別在哪?他提出三層遞進的說法。第一種理論:語言極為靈活,能用有限的聲音組合出無限句子,傳達大量關於環境的資訊(「河邊有隻獅子」)。但這還不夠特別——青猴也有區分「老鷹」與「獅子」的叫聲,而且哈拉瑞挖苦道,「愛因斯坦能說的聲音,鸚鵡都能說」。第二種理論是「八卦理論」:語言主要用來傳達關於「人」的資訊,誰可信、誰是騙子、誰跟誰交往。他舉了個讓學界讀來莞爾的例子:歷史學教授午餐聊的往往不是一戰起因,而是「哪個教授逮到老公偷吃」「哪個同事拿研究經費買了一臺雷克薩斯」。這種八卦能力讓合作的部落擴大到約一百五十人(即「鄧巴數字」),至今仍是公司、軍隊、社群的「自然」規模上限。

但真正最獨特的功能是第三種:討論「虛構的事物」。「只有智人能夠表達關於從來沒有看過、碰過、耳聞過的事物,而且講得煞有其事。」更關鍵的是,人類不只能想像,還能「一起」想像、編織共同的虛構故事——《創世記》、澳洲原住民的「夢世記」、乃至現代的「國家」。這賦予智人「前所未有的能力,讓我們得以集結大批人力、靈活合作」。螞蟻合作但死板、只限近親;黑猩猩雖然有結盟、攀附首領這類「猩猩政治」,自然族群卻只有二十到五十隻、合作只限熟識的少數個體;唯有智人能和「無數陌生人」靈活合作。他下了一句結論:「螞蟻只能吃我們的剩飯,黑猩猩被關在動物園和實驗室裡。」

哈拉瑞用「標緻汽車」這個絕妙例子把抽象講到具體,而且資料齊全:這家公司起源於法國瓦朗蒂蓋伊村,距出土獅人雕像的施泰德洞穴只有三百公里,商標也是一頭獅子。它全球員工二十萬、互不相識,二〇〇八年造車超過一百五十萬輛、營收約五百五十億歐元——但標緻公司「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把所有車打成廢鐵、所有員工罹難、解散經營團隊,公司仍存在;可一旦法官下令解散,工廠員工都還在,公司卻消失了。它只是「法律擬製」(legal fiction),「只存在於人類自己發明並互相講述的故事裡」。哈拉瑞還抓出一個詞源上的反諷:「corporation」(公司)源自拉丁文「corpus」(身體),而這恰恰是有限公司唯一沒有的東西。他點明:律師創造公司的方式,與祭司巫師創造神魔「殊無二致」——神父在彌撒中唸「Hoc est corpus meum(這是我的身體)」讓麵包變成基督的身體,律師則在「裝飾得華華麗麗的紙上寫下種種必需的咒語和誓言」讓標緻誕生。

由此他提出全書反覆使用的關鍵概念:「想像的現實」。它不是謊話(謊話是說河裡沒獅子卻說有),而是「某件事人人都相信,而且只要這項共同的信念仍然存在,力量就足以影響世界」。從認知革命以來,智人就「生活在一種雙重的現實之中」:一邊是河流樹木獅子的客觀現實,一邊是神、國家、企業、金錢、人權這些想像的現實——而後者日益強大。哈拉瑞甚至下了一句帶刺的觀察:「時至今日,河流、樹木和獅子想要生存,有時候還得仰賴神、國家和企業這些想像現實行行好、放它們一馬。」

這種能力還開啟了「文化演化」的快速道路。直立人的石器「維持不變……過了兩百萬年」,因為基因演化這條路「總是堵車」;而智人只要改變所講的故事就能改變合作方式——一七八九年法國人「幾乎是在一夕之間」從相信「天賦君權」轉成相信「人民做主」。哈拉瑞用一位生於一九〇〇年、活到一百歲的柏林老太太作例:她的基因從未改變,卻在同一具身體裡先後經歷了霍亨佐倫帝國、魏瑪共和國、納粹德國、東德、再到統一後的德國。虛構故事還讓貿易與大規模狩獵成為可能——歐洲內陸三萬年前的智人遺址出土了來自地中海與大西洋沿岸的貝殼,新愛爾蘭島的智人用的黑曜石來自四百公里外的新不列顛島,這些都需要「相信同一個故事」的陌生人之間的信任。他總結:認知革命是「歷史從生物學中脫離而獨立存在的起點」,虛構故事「像膠水一樣把千千萬萬的個人、家庭和群體結合在一起。這種膠水,讓我們成了萬物的主宰」。

採集者的世界與第一波生態浩劫

第三、四章把鏡頭轉向認知革命後、農業革命前那「沉默的帷幕」籠罩的數萬年。哈拉瑞先點出研究的困難與偏誤:「石器時代」其實該叫「木器時代」更精確,因為當時工具多為木、竹、皮革,只是這些都腐爛了。我們對採集者所知極少,連一夫一妻制、私有財產是否存在都無定論——他舉「遠古公社」理論與委內瑞拉巴里印第安人為例,後者相信孩子是母親子宮裡所有男人精子的結合,所以好媽媽該和最會打獵、最會說故事、最強壯、最體貼的好幾個男人做愛,讓孩子集眾人之長。而現代殘存的採集社會「各有特色、大不相同」,根本沒有單一的「智人自然生活方式」;他打了個比方:兩萬年前的北京採集者與天津採集者,在語言、信仰、性觀念上可能天差地別,「真正存在的只有『文化選擇』,而種種選擇就像是調色盤」。

不過他願意做一個帶有翻案意味的判斷:採集生活很可能比後來的農業、工業生活更舒適、更有意義。他引用「最初的富裕社會」之說——採集者飲食多樣(早餐漿果蘑菇、午餐水果蝸牛、晚餐野兔佐野洋蔥,一天可能吃數十種食物,因此少有營養不良),工時較短(即使在卡拉哈里沙漠這種貧瘠地,每週也只工作三十五到四十五小時,每三天打一次獵),而且「不用洗碗,不用吸地毯,不用擦地板,不用換尿布,也沒賬單得付」;少傳染病(天花、麻疹、肺結核多來自後來才被馴化的家禽家畜),身材較高也較健康,活過幼年的人多能到六十歲甚至超過八十歲。他甚至指出一個反直覺的事實:「自從採集時代以來,智人的腦容量其實是逐漸減少」——因為農業、工業時代可以靠別人的技能生存,「低能的人也開始有了生存空間」;他更下了一句精準的對照:「就整體而言,現今人類所知遠超過遠古人類。但在個人層面上,遠古的採集者則是有史以來最具備多樣知識和技能的人類。」

但他也不浪漫化採集社會。蘇聯松希爾(Sunghir)一處三萬年前的墓地暴露了當時已有的不平等:一名約五十歲男性墓中蓋著約三千顆長毛象象牙珠、二十五只象牙手鐲;旁邊一座墓裡兩個孩子(約十二三歲與九十歲)身上分別有五千與五千多顆象牙珠——熟練工匠做一顆珠約需四十五分鐘,光這些珠就得耗上數千小時、好幾年的工。這意味著三萬年前的智人已有超越基因設定的社會地位規範。暴力方面也是因時因地而異:葡萄牙的遠古遺骨幾乎沒有暴力痕跡,多瑙河谷四百具遺骨卻有十八具死於人為暴力(約百分之四點五,與血腥的二十世紀「差堪比擬」),蘇丹捷貝爾撒哈巴一處墓地的五十九具遺骨中更有近四成帶著箭鏃矛頭。在精神生活上,採集者多半是泛神論者(animism,源自拉丁文 anima「靈魂」),認為山石草木鳥獸與死者鬼魂皆有靈、與人平等溝通,沒有高下之別——獵人可以向獵物喊話、請牠犧牲,向喪生的動物道歉。哈拉瑞最後提醒,這「沉默的帷幕」蓋住了人類七萬年歷史中的六萬年,期間或許出過統治著「還沒有新加坡面積大」的帝國的成吉思汗、用竹笛令人潸然淚下的貝多芬,我們卻一無所知。

第四章「毀天滅地的人類洪水」則是全書第一記重拳。智人約四萬五千年前殖民澳洲——這需要跨越寬度超過一百公里的海峽,是「人類第一次成功離開亞非大陸生態系統」,哈拉瑞說其重要性「不亞於哥倫布抵達美洲或是阿波羅十一號登上月球」。但代價慘烈:澳洲二十四種五十公斤以上的大型動物有二十三種滅絕,包括體重兩噸半、外形像巨型袋熊的雙門齒獸,以及體形像老虎的袋獅。哈拉瑞用三點反駁「氣候變遷」的脫罪說法:其一,四萬五千年前的氣候變遷規模不大,而雙門齒獸早已活過至少十次冰河期,為何偏偏這時滅絕?其二,若是氣候,海洋生物受衝擊應該不亞於陸地,但同期海洋生物並無顯著滅絕——人類的破壞只席捲陸地、放過海洋,正因為人主要生活在陸地。其三,人類每到一地都重演同一齣戲:紐西蘭的巨型動物挺過了四萬五千年前的氣候變遷,卻在約八百年前毛利人登陸後幾世紀內大量絕種;北冰洋弗蘭格爾島的長毛象一直活到約四千年前——「時間正值人類第一次抵達」。他的判決擲地有聲:「智人看起來就是個生態的連環殺手。」

美洲的故事更慘。智人約一萬六千年前經西伯利亞—阿拉斯加陸橋踏上新大陸(西伯利亞冬季永夜、可降到攝氏零下五十度,他們靠雪鞋與獸皮衣熬過),然後「如同閃電戰一般」在一兩千年內擴散到最南端的火地島。結果:智人抵達後兩千年內,北美原本四十七屬大型哺乳動物失去三十四屬,南美六十屬失去五十屬,活躍超過三千萬年的劍齒虎、巨型地懶、美洲本土的馬與駱駝全部消失,「連長毛象身上的蜱也共赴黃泉」。最妙的反證來自糞化石:加勒比海古巴與伊斯帕尼奧拉島的地懶一直活到約西元前五千年——正好是人類首次跨海抵達那兩座島之時,否則就得解釋「是什麼神秘的原因,才讓整個西半球氣候暖化的時候,加勒比海群島的氣候卻能硬生生再穩定了七千年」。

他的總結擲地有聲:認知革命時地球約有兩百屬五十公斤以上的大型陸生哺乳動物,到農業革命時只剩約一百屬——「甚至遠在人類還沒有發明輪子、文字和鐵器之前,智人就已經讓全球大約一半的大型獸類魂歸西天。」馬達加斯加的象鳥(高三米、重約半噸)與巨狐猴、波利尼西亞人所到之處數以百計的物種,都隨人類的腳步消失。哈拉瑞由此提出「三波滅絕浪潮」論:第一波是採集者擴張、第二波是農民擴張、第三波則是今天的工業活動。他特意戳破一個流行的迷思:「有些環保人士聲稱我們的祖先總是和自然和諧相處,但可別真的這麼相信。早在工業革命之前,智人就是造成最多動植物絕種的元兇。」

第二部分:農業革命——「史上最大騙局」

是人類馴化了小麥,還是小麥馴化了人類?

第五章的標題本身就是一個立場:「史上最大騙局」。傳統敘事把農業革命講成人類靠智慧解開自然秘密、安定下來享受飽足生活的進步故事。哈拉瑞說「這個故事只是幻想」——沒有證據顯示人類越來越聰明,採集者其實早已對大自然瞭如指掌;食物總量增加並不等於吃得更好,只造成了人口爆炸與少數精英的養成。

他的核心論證是把視角顛倒過來:「人類以為自己馴化了植物,但其實是植物馴化了智人。」「其實不是我們馴化了小麥,而是小麥馴化了我們。」從小麥的角度看,這種一萬年前只長在中東一小塊地的野草,如今佔據全球約二二五萬平方公里、約是英國的十倍大,是地球史上最成功的植物之一。它靠什麼成功?靠操縱智人為它撿石頭、除草、防蟲、挑水、施肥。「馴化」(domesticate)一詞源自拉丁文 domus(房子),「但現在關在房子裡的可不是小麥,而是智人」。順帶一提,這場馴化「同時多地獨立發生」:中美洲的玉米與豆類、南美的馬鈴薯與駱馬、中國的稻米與豬、新幾內亞的甘蔗與香蕉,並非單一中心的擴散;而且馴化的熱潮在西元前三五〇〇年大致結束,此後兩千年「沒馴化什麼重要動植物」,人類至今超過九成的食物熱量仍來自那段時期馴化的少數作物。

代價是什麼?哈拉瑞逐項拆穿小麥的「報酬」:飲食上更糟(穀物缺乏礦物質與維生素、難消化、害牙齒)、經濟上更不安全(採集者有幾十種食物,農民只靠寥寥幾種,一場乾旱就可能釀成饑荒)、人身安全上更暴力(田地與存糧無法妥協,撤退就等於放棄一切、餓死)。骨骼研究顯示農業時代出現大量椎間盤突出、關節炎、疝氣,遠古農業社會至少三分之一的兒童活不到二十歲。以巴勒斯坦的傑里科為例:約西元前一萬三千年它能養活上百名健康的採集者,變成麥田後(約西元前八五〇〇年)卻擠進近千名飽受疾病與營養不良之苦的農民。

那為什麼回不去?哈拉瑞提出「奢侈生活的陷阱」:每一步「進步」(多種一點、多挑點水)看似讓生活更好,卻帶來人口增長、更多孩子要養、更多工作要做,最後「像是在這些農民的身上加了一道又一道沉重的枷鎖」;而人口一旦膨脹就「破釜沉舟」——一個從一百人長到一百一十人的村落,沒有人願意主動餓死、回頭去過採集生活。他把這個機制連到現代:大學畢業生發誓努力賺錢好在三十五歲退休,結果背上房貸、養豪宅與兩部車、習慣了紅酒和國外假期,只能「加倍努力,繼續把自己累得半死」;甚至電子郵件也是同一陷阱——它省下時間,卻把生活步調加速十倍,讓人整天忙碌焦躁。

那農業革命對誰有利?哈拉瑞給出一個冷酷的演化標準:成功與否看的是「DNA 螺旋的複製數」。種小麥讓單位土地養活更多人,智人數量呈指數成長。「這正是農業革命真正的本質:讓更多的人卻以更糟的狀況活下去。」對被馴化的雞牛豬羊而言,這一點更殘酷:一萬年前亞非大陸只有幾百萬隻牛羊豬,如今全球有約十億隻綿羊、超過十億頭牛、超過兩百五十億隻雞——演化上空前成功,個體卻過著史上最悲慘的生活。野生雞自然能活七到十二年、牛可活二十多年,現代酪農場的奶牛通常五歲就被宰殺,肉用小牛的一生平均只有約四個月。他由此提出全書的另一記重音:「物種演化上的成功並不代表個體的幸福。」並補上一句冷峻的反問:難道一個餓死的漢代女孩,會因為「兩千多年後,人類能夠吃喝不盡,住在有空調的豪宅裡」而覺得自己的犧牲值得?

他也補充一個耐人尋味的可能:土耳其東南部的哥貝克力石陣(約西元前九五〇〇年,由採集者建造的巨型神廟,最大的石柱重七噸、高五米,未完工的甚至重達五十噸)與最早馴化小麥的喀拉卡達山脈僅相距三十公里,暗示人類可能是「先建立起信仰中心,之後才圍繞著它形成村子」——是某種文化/宗教目的,而非單純的肚子,推動了農業。

想像建構的秩序:漢摩拉比與傑佛遜

第六章「蓋起金字塔」處理一個大問題:人類沒有大規模合作的生物本能(演化只讓我們適應幾十人的小部落),那麼上百萬人的帝國靠什麼維繫?哈拉瑞先指出一個常被誤會的因果:糧食剩餘與交通改善並不足以維繫大規模合作,史上的戰爭與革命也多半不起因於糧食短缺——古羅馬共和國恰恰在最富庶的西元前一世紀陷入內戰,南斯拉夫在一九九一年資源充足之際卻分崩離析;法國大革命「領頭的是有錢的律師,而不是飢餓的農民」。真正的答案是「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

哈拉瑞並排兩份文本:約西元前一七七六年的《漢摩拉比法典》與整整三千五百多年後、西元一七七六年的美國《獨立宣言》。《漢摩拉比法典》把人明確分成上等人、平民、奴隸,連賠償都按階級與性別精算:弄瞎一個上等人的眼睛要以眼還眼,弄瞎平民的眼睛只需賠六十舍客勒銀,弄瞎奴隸的眼睛則賠其身價的一半;打傷上等女子致流產賠十舍客勒,若致其死則「殺兇手的女兒」抵命,同樣情況換成女奴只賠二十舍客勒。《獨立宣言》卻宣稱人人生而平等。兩者都自稱是「普遍且永恆的正義原則」、都搬出神來背書,卻彼此矛盾——哈拉瑞由此推論:「事實上,他們都錯了」,兩者其實都是想像。他甚至做了一段挑釁性的「生物學翻譯」,把「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賦予他們不可剝奪的生命權、自由權和追求幸福的權利」改寫成:「人人演化各有不同,出生就有某些可變的特性,其中包括生命和追求快感。」演化的基礎是差異而非平等,生物學裡根本沒有「權利」「自由」「幸福」這些東西。

他預先回應讀者的不安:「人權只是虛構故事」聽來刺耳,但這正是「由想像所建構的秩序」的本質——「我們相信某種秩序,並非因為它是客觀的現實,而是因為相信它可以讓人提升合作效率、打造更美好的社會。」這種秩序「絕非邪惡的陰謀」,而是「唯一能讓大群人類合作的救命仙丹」。要維持它需要三件事:對外堅稱它千真萬確(出於神或自然法則,而非某人所說);在教育中徹底貫徹(融入童話、建築、時尚——他舉現代「私人房間有門有鎖」如何從小灌輸個人主義為例,中世紀的城堡可是沒有兒童房的);以及一群「真正的堅信者」(光靠刺刀不夠,他引塔列朗那句名言「刺刀確實可以做很多事,但想安心地依靠它可是不太容易」,並斷言「一名牧師的效果大過一百個士兵,而且更便宜、更有效」)。

最精妙的是他對「客觀/主觀/主體間」三者的區分。放射線是「客觀」的(居里夫人不信它也照樣死於再生障礙性貧血);孩子的想像朋友是「主觀」的(一人改變想法就消失);而金錢、神、國家、法律是「主體間」(inter-subjective)的——存在於千百萬人共同想像的網路中,單一個人無力撼動。他甚至替漢摩拉比設想了一句坦白:我其實知道上等人、平民、奴隸本質上沒有不同,但只要大家都這麼相信,就能造出一個穩定繁榮的社會。他的結論帶著某種宿命感:「每一次我們以為自己打破了監獄的高牆、邁向自由的前方,其實只是到了另一間更大的監獄,把活動範圍稍稍加以擴大。」他更提醒,現代人追求郊區別墅與高樓公寓,本質上和法老蓋金字塔沒有兩樣——慾望本身就是被想像秩序塑造出來的。

文字、官僚與「歷史從無正義」

第七章講文字。當社會大到人腦記不住所有數字(稅收、債務、庫存),蘇美人在西元前三五〇〇至三〇〇〇年發明了「書寫文字」。哈拉瑞特意指出,人類史上第一份留存的文本不是詩歌哲學,而是無聊至極的會計記錄——大意是「在三十七個月間,總共收到二九〇八六單位的大麥,由庫辛籤核」。史上第一個留下名字的人「是屬於一個會計師,而不是什麼先知、詩人,或是偉大的征服者」。他也舉了安第斯印加帝國的「結繩語」(quipu,用打結的繩子記帳)為例——西班牙征服後一度沿用,後來因看不懂、又怕被當地專家蒙騙而全面廢除,可見資訊技術本身就是一種權力。文字的深遠影響在於它「逐漸改變了人類思維」——從大腦的自由聯想,轉變為官僚的分割、編目、抽屜式思考;他甚至認為發明「檢索與歸檔的方法」比發明文字本身更難。而到了現代,從印度發明、經阿拉伯傳入歐洲的阿拉伯數字,到只有〇和一的電腦二進位,「文字本來應該是人類意識的僕人,但現在正在反僕為主」。

第八章「歷史從無正義」則把「想像的秩序」的陰暗面攤開:每一種想像秩序都把人分成不存在的階級並排出上下,而且「絕不會承認自己出於想像和虛構,而會大談自己是自然、必然的結果」。他用印度種姓制(約三千年前印度—雅利安人入侵的歷史偶然,再用印度教神話——造物主普羅沙的口生婆羅門、手生武士、腿生平民、足生僕役——以及「潔淨/不潔」的觀念固化,原本四個種姓如今衍生出約三千個「迦締」)、美洲黑奴制(源於地理鄰近、現成的非洲奴隸市場、以及非洲人對瘧疾黃熱病的免疫力等環境因素,再用神學「諾亞詛咒含的後代」與偽科學辯護)為例,揭示一個「惡性迴圈」:某個歷史偶然事件→形成階級→既得利益者用虛構故事延續→偏見隨時間「越來越深」。他點出其中最尖刻的反諷:非洲人「在基因上的優勢(對熱帶疾病的免疫力),竟造成了他們在社會上的劣勢」,反而使他們淪為奴隸。而美國黑人則陷入另一個圈套:「他們申請不到白領的工作,是因為別人以為他們笨,但證明他們笨的,又是因為白領中很少有黑人。」「富者越富,而貧者越貧……歷史上過去的受害者,很可能會再次受害。」

本章後半轉向「他和她」——性別這個「在所有已知人類社會裡都有著極高重要性」、而且是唯一一種所有社會都高度重視的階級。他區分「性」(sex,生物,X/Y 染色體,客觀不變)與「性別」(gender,文化,「夠男人」「夠女人」的標準存在於主體之間、不斷改變):路易十四穿著長假髮、絲襪與高跟鞋,在十八世紀正是男子氣概的典範,這恰恰說明性別氣質的歷史相對性。他並提出判斷自然與文化的黃金法則:「天生帶來允許,文化造成封閉」——只要有可能發生的事就是自然,生物學上的可能性近乎無窮,是文化要求實現某些、封閉其他。至於父權為何幾乎普世存在,他檢視了三種理論(男性肌肉較強的「肌肉理論」、男性更具侵略性的「流氓理論」、以及「父權基因理論」),卻一一指出漏洞——例如大象與倭黑猩猩同樣是雌性較依賴、雄性較好鬥,卻演化出雌性合作主導的母系社會,直接戳破父權基因說。最後他誠實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很具說服力的答案。」他留下一個尖銳的問句:「究竟是為什麼,在一個以『合作』為成功最大要素的物種裡,居然是比較沒有合作精神的一方(男人)控制著應該比較善於合作的另一方(女人)?」這種敢於說「我不知道」的態度,本身就呼應了後面科學革命的主題。

第三部分:人類的融合統一——金錢、帝國、宗教

第九章先給出歷史的「大方向」。哈拉瑞主張,若用「太空間諜衛星的高度」看幾千年(而非幾世紀)的尺度,會看到「合久必分只是一時,分久必合才是不變的大趨勢」:西元前一萬年地球上有數千個獨立的人類世界,到一四五〇年已有將近九成人類同屬「亞非世界」,接下來三百年這個巨人吞噬了中美洲、安第斯、澳洲、大洋洲所有其他世界,最終形成今日「單一的全球文化」(雖然單一卻非同質,像一個有不同器官的有機體)。推動這場融合的,是三種「想像全球一家」的秩序:經濟上的貨幣、政治上的帝國、宗教上的全球性宗教,而商人、征服者與先知,正是最早跳出「我們/他們」二元對立的人。他還補上一個關於文化的洞見:每一種文化內部都必然有矛盾(例如中世紀貴族既要信奉基督教的謙卑、又要奉行騎士的好戰榮譽),而正是這種「認知失調」逼著文化不斷調整、改變——「一切要求一致,反而讓心靈呆滯」,矛盾才是「文化的引擎」。

金錢: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統

第十章開場是個絕妙場景:一五一九年阿茲特克人看著西班牙人對黃金痴迷不解——黃金不能吃不能穿,何必瘋狂?科爾特斯答:「我們這群人有種心病,只有金子能醫。」

哈拉瑞解釋金錢解決了以物易物的困境(市場上一百種商品就有近五千條匯率要記,一千種商品更高達近五十萬條,而且雙方還得剛好互相需要——想換鞋的鞋匠偏偏不想吃對方的蘋果就卡住了)。金錢是一種概念、一種「想像的現實」:任何能系統化代表其他物品價值的東西都可以是錢。它的演化經歷了三階段:蘇美的「麥元」(大麥本身有食用價值)、美索不達米亞的「銀舍客勒」(白銀本身無實用價值,突破點正在於人類願意信任一種無固有價值之物),到約西元前六四〇年呂底亞王國鑄出史上第一批刻有印記擔保的硬幣。任何東西都能當錢——他引用奧斯威辛集中營倖存者的記述,集中營裡香菸就是貨幣,一條麵包值十二支、一只手表值八十到兩百支。今天全球約六十兆美元的金錢,硬幣鈔票不到六兆,「超過九成其實只是電腦上的數字」。

金錢最深刻的本質是「信任」:「金錢正是有史以來最普遍也最有效的互信系統。」我願意收下一張紙鈔,是因為我相信鄰居會收、國王會收(要拿它繳稅)、牧師會收(要拿它繳什一稅)。而它的奇妙之處在於——宗教信仰的重點是「自己相信」,金錢信仰的重點卻是「別人相信」。正因如此,金錢的「心胸」比語言、法律、宗教都更開闊,能「跨越幾乎所有文化鴻溝,不會因為宗教、性別、種族、年齡或性取向而有所歧視」。哈拉瑞舉了個犀利的例子:在世界上,大家講到不同的神就易有爭執、說到不同的王也可能大打出手,「但用起一樣的錢卻是和樂融融」——哪怕是恨美國入骨的人,用起美元來也順手得很。

但他也點出金錢的黑暗面:當一切都能換成金錢,它會「侵蝕」榮譽、忠誠、道德、愛這些「無價之寶」築成的社會大壩——父母賣子、騎士背主、部落賣地。而且人們最終信任的不再是人或社群,而是「金錢本身以及背後那套沒有人性的系統」:「沒錢,就沒有信任。」人類經濟史因此像「一支微妙的舞步」:一面想打破限制商業流動的社會大壩,一面又不斷築起新壩來保護社會免受市場奴役。他並提醒,人類的統一「絕不只是純粹經濟的過程」——「雖然黃金和白銀影響深遠,但也別低估了刀劍的力量」,這就把話題帶向了帝國。

帝國:壓路機與大熔爐

第十一章為「帝國」翻案。他先用努曼西亞的故事點出「歷史就是沒有正義」:這座抵抗羅馬的凱爾特小城最終在西元前一三四年被小西庇阿率三萬大軍圍困、舉城自焚,而頌揚它的後世西班牙人卻用著羅馬人的語言(西班牙語正是拉丁文的後裔)、法律、宗教、飲食——「正因為古羅馬在努曼西亞大獲全勝,所以這些勝利者才會保留下了戰敗者的那些記憶。」他還順手解構了另一句反帝名言:蘇格蘭首領卡爾加庫斯痛斥羅馬人「他們讓一切成了沙漠,還說這就是和平」,但這話很可能是羅馬史家塔西佗替他捏造的,甚至卡爾加庫斯本人都可能是虛構人物。

帝國的定義只有兩條:統治多個不同民族、疆域可靈活無限擴張。哈拉瑞反駁兩種對帝國的批評:「帝國行不通」——事實上帝國是過去兩千五百年最常見、最穩定的政治形式,反叛成功的紀錄極差;「帝國全然邪惡」——問題在於今日幾乎所有文化都是帝國遺緒(語言、法律、飲食、信仰),「任何以學術或政治為名的手術,如果想把所有帝國的部位一次切除,病人也就必然魂歸九霄」。他提出「帝國迴圈」六階段:一小群人建帝國→形成混合的帝國文化→屬民接受這文化→屬民以共同價值為名要求平等地位→開國者失去主導權→帝國文化繼續發揚。羅馬、伊斯蘭、歐洲帝國都走過這條路;甘地穿西裝、用刀叉、在倫敦大學學院讀法律,後來正是用英國人教的民族自決與人權來反抗英國,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的典型。

他也標出一種新的帝國思想的轉折:從亞述國王「為發揚亞述而征服」,到波斯居魯士「我們之所以征服你們,是為了你們好」——這種「為全人類福祉」的普世帝國願景,後來傳給亞歷山大、羅馬、哈里發、蘇聯總理乃至美國總統,也與中國「天命」觀念相呼應。本章結尾他大膽預測:民族主義正在退位,面對全球暖化、臭氧層、溫室氣體這類沒有任何單一國家能解決的問題,「未來的全球帝國,很有可能正是環保當道」,由一群多民族精英共同統治,宛如羅馬帝國的晚期翻版。

宗教:超人類秩序與綜攝

第十二章把宗教定義為「一種人類規範及價值觀的系統,建立在超人類的秩序之上」。這個定義有兩個要件:相信某種「並非人類發明或協議」的超人類秩序(所以足球不是宗教,因為國際足總可以隨時改規則),並據此發展出有約束力的規範與價值。能統一廣土眾民的宗教需要兩種特質:「普世」與「推廣」(古代多數宗教恰恰是區域性又排他的)。他梳理了一條清晰、扣著經濟模式的演化線:泛神論(萬物有靈、人與動植物平等協商)→農業革命後動植物淪為財產、人需要大神替自己與「沉默的」動植物協商→多神教(人的地位也隨之抬高,禱告與罪孽決定整個生態的命運)→一神教(從對某位神特別虔誠開始,最後宣稱只有祂是唯一真神,從失敗的埃及法老阿肯那頓,到猶太教,再由出身大數的保羅把基督教推向全人類)。

他為多神教的「寬容」辯護:多神教相信最高權力無私無偏(希臘的命運女神、印度教的阿特曼),對人的世俗祈求不感興趣,因此本質上開明、很少迫害異教。對比之下,一神教因自認掌握唯一真理而格外狂熱——他算了一筆血帳:羅馬多神教在三百年間處決基督徒「不超過幾千人」,而基督徒在接下來一千五百年因教義詮釋差異而自相殘殺,「死亡人數達到數百萬」(光是一五七二年的聖巴塞洛繆節大屠殺,二十四小時內就殺了五千到一萬名新教徒,教宗甚至命瓦薩里在梵蒂岡繪壁畫慶祝)。他也談二元論(善惡對立,能解決「惡的難題」卻無法解決「法則的難題」),以及不拜神而拜「自然法則」的信仰——佛教是典型。佛教的核心是釋迦牟尼的洞見:「痛苦來自慾望;要從痛苦中解脫,就要放下慾望;而要放下慾望,就必須訓練心智,體驗事物的本質。」他指出真實的宗教從來不純粹,而是「綜攝」(syncretism)——一個基督徒「大致上是信奉一神論的上帝,相信二元論的魔鬼,崇拜多神論的聖人,還相信泛神論的鬼魂」,並稱「綜攝才是全球最大的單一宗教」。

最後他把現代意識形態也納入宗教範疇:自由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納粹的演化人文主義,本質上都是「人文主義宗教」——崇拜的不是神而是「人」(智人)。他把人文主義分成三派:自由人文主義(人性即個人、使命是保護內心自由與人權)、社會人文主義(人性是整體、使命是保護平等)、演化人文主義(相信人性可變、可進化成超人也可退化成非人,納粹為代表)。他特別點出納粹「並不是反人性……反而正是因為他們推崇人性,相信人類有巨大的潛力」——一九四二年的德國生物課本甚至設有「自然和人類的法則」一章,這是全書最令人不安的觀察之一。而他也警告:生命科學已找不到「靈魂」與「自由意志」,自由人文主義賴以立足的「每個人都有神聖、不可分割的內在本質」這個信念,正與科學發現之間裂開一道「我們很快就無法再忽視」的鴻溝。

第十三章「成功的秘密」是第三部的收尾,提出兩個重要的歷史觀。其一,「馬後炮的謬誤」(hindsight fallacy):歷史的每個時間點都是岔路口,事後看來必然的事在當時毫不明顯——君士坦丁即位時基督教還只是個神秘的東方小教派,一九一三年十月布爾什維克還只是個小黨,四年後卻接掌了俄國。「事後看來無可避免的事,在當時看來總是毫不明顯」,而「真正最知道當時情況的人,正是最看不出歷史走向的人」。歷史更是「二級混沌系統」——天氣是一級混沌(預測不會改變天氣,所以能越測越準),但市場與革命是二級混沌(會因預測而改變,故無法準確預測):「革命就是無法預測。如果真能預測有革命,革命就永遠不會成真。」其二,他借盲眼的歷史女神克麗歐之口指出,歷史的選擇「絕不是為了人類的利益」——沒有證據顯示成功的文化就是對人類最好的文化。他甚至引入「迷因學」與後現代主義的觀點:文化可能像寄生蟲,傳播時只對自己有利,不顧人類宿主的死活(如印巴之間有害無益卻停不下來的軍備競賽)。研究歷史的意義因此不在預測未來,而在「拓展視野,要了解現在的種種絕非『自然』,也並非無可避免」。

第四部分:科學革命——無知的革命

承認無知,這件事本身就是革命

第十四章標題「發現自己的無知」一語道破科學革命的本質。哈拉瑞先用數字震撼讀者:一五〇〇年全球約五億人、年產值約二五〇〇億美元、每日消耗熱量約十三兆卡;今天約七十億人(增加十四倍)、年產值約六十兆美元(增加二四〇倍)、每日熱量約一千五百兆卡(增加一一五倍)。他用李伯大夢的比喻說明變化之劇——一個沉睡五百年的中世紀農民醒來仍有「家的感覺」,但一個哥倫布時代的水手醒來聽到 iPhone 鈴聲,會問「這是天堂嗎?還是地獄?」而最具代表性的一刻,是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清晨五點二十九分四十五秒,新墨西哥州第一顆原子彈引爆——「人類不僅有了改變歷史進程的能力,更有了結束歷史進程的能力。」

他點出現代科學與舊知識體系的三大不同:願意承認自己的無知、以觀察和數學為中心、取得新能力。最關鍵的是第一點:「科學革命並不是『知識的革命』,而是『無知的革命』。真正讓科學革命起步的偉大發現,就是發現『人類對於最重要的問題其實毫無所知』。」現代科學的基礎,正是拉丁字首「ignoramus-(我們不知道)」。舊體系(基督教、伊斯蘭、儒家)假設所有重要的事都已被神或先賢知曉,承認無知只限於「個人不知道」或「不重要的小事不知道」;而現代科學公開承認「整套體系」對「最重要的問題」一無所知(達爾文「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生物學家的封印」),「再也沒有什麼概念、想法或理論是神聖不可挑戰的」。這種開放性帶來巨大活力,但也帶來代價:那些維繫社會的虛構故事同樣可能被質疑,於是現代社會只能靠兩種「不科學」的方法維持秩序——要嘛宣稱某科學理論是絕對真理(納粹),要嘛訴諸非科學的絕對真理(自由人文主義)。

數學是科學的另一支柱。他用牛頓一六八七年《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以三個簡單公式同時解釋蘋果落地與流星墜落為例,說明「用數字說話」如何征服了所有學科;而面對牛頓公式套不進的生物、經濟、心理等複雜領域,人類又發展出統計學。他講了一個動人的故事:一七四四年,兩位蘇格蘭長老會教士韋伯斯特與華萊士,想替神職人員的遺孀與孤兒設立基金,便找來愛丁堡大學數學教授麥克勞林,用機率與統計算出基金一七六五年應有資本五八三四八英鎊——而當年實際資本是五八三四七英鎊,「只差一英鎊」(這筆基金後來成了「蘇格蘭遺孀基金」,今天市值高達一千億英鎊)。而培根一六二〇年《新工具》提出的「知識就是力量」,標誌著科學與科技的結合——但他強調這種結合「在最近才開始」,一八〇〇年以前科學與科技還是兩個世界。

他還梳理了科學革命帶來的兩個觀念變遷:「進步論」(相信饑荒、疾病、戰爭、貧窮、老年甚至死亡都只是「無知造成的限制」、是可解決的技術問題,而非如過去認為黃金時代已逝、世界只會停滯惡化)與「吉爾伽美什計劃」(把死亡從「不可避免的命運」重新定義為「不過是個科技問題罷了」)。他用獅心王理查一一九九年僅僅左肩中箭、卻因壞疽兩週後駕崩,以及愛德華一世與王后十六個孩子有十個沒能活過童年的例子,提醒現代醫療的勝利之巨——十七世紀英國每千名新生兒有一百五十個活不過一歲、三分之一活不過十五歲,今天英國同樣一千名只有五個活不過一歲。最後他揭穿科學的「贊助者」真相:科學從不純粹,「科學研究一定得和某些宗教或意識形態聯手,才有蓬勃發展的可能;意識形態能夠讓研究所耗的成本合理化」——金主決定研究什麼、成果怎麼用,而科學本身無力決定優先順序,因為「什麼更重要」根本不是科學問題。他總結這三大引擎:「在過去五百年間,科學、帝國和資本之間的回饋迴圈無疑正是推動歷史演進的主要引擎。」

科學與帝國的聯姻

第十五章用庫克船長一七六八年的遠征作為「科學與帝國密不可分」的縮影:這支隊伍既為皇家學會觀測金星凌日、又靠詹姆斯·林德發現的柑橘療法(後來知道是維生素 C)擊敗壞血病(庫克手下無人死於此病),同時也為英國奪下澳洲、塔斯馬尼亞、紐西蘭,導致原住民幾近滅族。最刺痛人的細節是:最後一位純種塔斯馬尼亞人楚格尼尼死後,遺骨仍以「科學之名」被解剖陳列,直到一九七六年才得安葬。哈拉瑞於是問了一句尖銳的話:這究竟是「有武力保護的科學遠征隊,還是有幾個科學家隨行的武力遠征軍」?

接著他處理「為什麼是歐洲」這個大哉問。他先破除迷思:一七七五年亞洲仍佔全球經濟八成,印度與中國合計就佔全球產量三分之二,一七五〇年歐洲對亞洲並無明顯科技優勢,鄭和下西洋最大一次近三百艘船、近三萬人,規模遠勝哥倫布一四九二年那三艘船、一百二十名水手。歐洲勝出的真正原因不是科技,而是一種獨特的「心態」——承認無知、想去探索與征服遠方的「貪得無厭的野心」,加上一套西方花了數世紀才成熟的價值觀、故事、司法與社會結構(中國、波斯能輕易買到甚至抄出蒸汽機,卻無法一夕複製這套「軟體」)。他用兩棟高樓的比喻說明:歐洲在一五〇〇到一七五〇年間看似不領先,其實是在打鋼筋混凝土的地基,過了某個門檻,木材泥磚樓會傾塌,鋼筋樓卻能繼續往上蓋。他並以「地圖上的空白」作為這種心態的象徵:一四五九年的地圖把連未知的非洲南部都塞滿想像的細節,而十五、十六世紀的歐洲地圖卻開始留白——這既是地理的留白,也是「願意承認自己對世界一大部分一無所知」的思想突破。哥倫布至死不承認發現了新大陸(「仍然是個中世紀的人」),而第一個敢說「我們不知道(這是一塊新大陸)」的維斯普奇,名字反而留在了「美洲」(America)上,由地圖大師瓦爾德澤米勒在一五〇七年命名。

他也揭示科學被帝國主義濫用的一面:威廉·瓊斯一七八三年抵印後發現印歐語系(梵文 matar 與其他語言「母親」一詞同源)本是純粹的學術成就,卻被嫁接上達爾文理論,發明出「雅利安人是上等種族」的偽科學——這套種族主義雖已成禁忌,但他警告今日已被「文化主義」(culturism)取代:人們不再說「這就存在於他們的血液裡」,而改說「這就存在於他們的文化裡」。本章結語把第四部最後一塊拼圖擺上:科學與帝國能崛起,背後還有「特別重要的力量: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教條:相信未來會更好

第十六章開門見山:「想要了解現代經濟史,其實重點就只有一個詞:成長。」他用一個麵包店與銀行的故事,把「信用」(credit)這個現代經濟的核心講得清清楚楚:銀行金庫只有一百萬,卻能放貸出一千萬(美國銀行法允許銀行每持一元放款十元),因為「我們對未來的信任」就是世上絕大多數金錢的唯一後盾——帳上超過九成的錢「其實只是數字」。

哈拉瑞指出,信用概念古已有之,過去之所以難以借貸,是因為前現代的人不相信「明天會更好」——他們認為財富是固定的一塊餅,商業是零和遊戲(我多拿一塊就是別人少一塊),所以耶穌說「駱駝穿過針眼比財主進天國容易」;而「對於經濟停滯的預期,就確實造成了經濟停滯的結果」(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直到科學革命帶來「進步」的概念,人們才相信「餅會變大」:發現新航道不必犧牲舊航道,開新麵包店不必逼死舊店。一七七六年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提出最革命性的主張——追求個人利潤就是增進全體財富,「貪婪是好的」,「利己」就是「利他」。由此產生資本主義的最高戒律:「生產的利潤,必須再投資於提高產量。」這正是「資本」與「財富」的區別——蓋金字塔的法老、埋藏金幣的海盜,擁有的是財富;把錢投入再生產的工廠工人,動用的才是資本。

他強調資本主義早已超越經濟學,成了一套倫理、一種宗教,相信經濟成長就是「至善」。它與科學互相強化(科學家的新發現才讓「餅能無限變大」這件違反宇宙常識的事得以成真),也與帝國互相成就。他用荷蘭如何靠「信用」打敗龐大的西班牙的故事說明信任機制的力量:荷蘭準時還款、司法獨立、保護私有財產,於是資本流向它;而西班牙國王背信、法院聽命於王,於是資本逃離。他還講了荷蘭東印度公司(一六〇二年以股份制籌資,甚至自組軍隊征服印尼、統治近兩百年——「真正建立起荷蘭帝國的,也是這群荷蘭商人,而不是荷蘭的官方」)、法國密西西比泡沫(股價從五百里弗一路炒到逾一萬再崩盤歸零,拖垮王室信用,間接點燃法國大革命)、英國東印度公司(用三十五萬傭兵打下印度,後來幾乎以不到五千名官員、四五萬士兵統治約三億印度人達兩個世紀)的故事。

但他用全書最重的道德批判收尾——「資本主義的地獄」。自由市場無法保證利潤公平取得或分配,而對成長的盲目追求會掃除一切道德制衡。大西洋奴隸貿易就是鐵證:十六到十九世紀約一千萬非洲人被運到美洲、約七成死在甘蔗園裡,只為了讓歐洲人在茶裡加糖(英國人均糖攝取從十七世紀初的近乎零,飆升到十九世紀初的約八公斤)——而這整套產業,完全是「自由市場依據供需法則所組織及提供資金」的,幕後操盤的不是暴君或種族仇恨,而是阿姆斯特丹、倫敦、巴黎證交所裡那些「愛孩子、捐慈善、懂音樂」卻對遠方苦難無感的中產股東。「有一些宗教(例如基督教和納粹)殺害了數百萬人,原因是出於仇恨。然而,資本主義也殺害了數百萬人,原因則是出於冷漠和貪婪。」剛果自由邦為追求橡膠利潤害死約六百萬人(至少佔當地人口兩成)、孟加拉大饑荒(東印度公司重利潤輕人命)在一七六九到一七七三年餓死逾一千萬人(約全孟加拉的三分之一),都是同一邏輯的產物。資本主義對此的辯護永遠是「再等等,餅變大一點,人人都能分到夠大的一塊」——而這塊餅能否無限變大,正是下一章的問題。

工業的巨輪:能源、機械化的生命、消費主義

第十七章揭示工業革命的核心其實是「能源轉換的革命」。在此之前,幾乎所有能量轉換只能靠人或動物的肌肉,而肌肉的能量終極來源是植物(光合作用儲存的太陽能),歷史因此被「植物生長週期」與「太陽能週期」主宰。蒸汽機(最初一七〇〇年左右用於替英國煤礦抽水,後來才被移出礦坑去推動紡織機、火車)打破了這個限制——一旦有人意識到「如果燒煤能夠讓紡織機動起來,為什麼不能讓車輛也這麼動起來」,這道心理關卡就被突破了。他樂觀地指出,這世界「缺的不是能源,而是能夠駕馭並轉換符合我們所需的知識」:太陽每年送到地球的能量遠超人類所需(地球約每九十分鐘接收的太陽能就抵得上人類一年的消耗),「唯一的限制只在於我們的無知」;原料短缺也一再被科學突破化解——鋁曾因難以提煉而比黃金還貴,拿破崙三世用鋁餐具款待最尊貴的客人、金餐具反而給二等客用,如今鋁箔卻是拋棄式的。

但本章的道德重量落在「輸送帶上的生命」:哈拉瑞指出,工業革命最重要的其實是「第二次農業革命」,而它把動物徹底機械化。蛋雞被關在約二十二乘二十五公分的籠子裡無法展翅,母豬在無法轉身的隔間裡終生繁殖,小牛一出生就與母牛分離。他用演化心理學論證這些動物的痛苦是真實的:牠們在野外形成的社交與情感需求(如小牛想親近母牛、想與同伴玩耍)「就算現在已經不是生存和繁殖所必要,仍然會持續造成主觀的感受」。哈洛(Harry Harlow)一九五〇年代的恆河猴實驗是有力佐證——幼猴寧可抱著沒奶的絨布媽媽也不抱有奶的鐵絲媽媽,孤養長大後嚴重情緒失調,證明哺乳動物有不可忽視的心理需求。他下了一句沉重的判詞:「工業化農業的悲劇在於,它一味強調動物的客觀需求,卻忽略了它們的主觀需要。」而最大的反諷是:「正是那些製造了擠奶器和集蛋器的科學,最近也赤裸裸指出這些動物同樣有複雜的感覺和情緒。」

工業還把農民從土地解放出來(美國僅百分之二的人口務農卻能養活全國還有餘),人們湧入工廠與辦公室,造成「生產超出了需求」的新問題。解方是一種新倫理:「消費主義」——把過去視為美德的節儉重新定義為「該趕快治療的疾病」,鼓勵人盡情放縱(肥胖症因此成了消費主義的「雙重勝利」:人吃得多促進成長,再買減肥產品又一次促進成長)。他指出資本主義與消費主義是一枚硬幣的兩面、一種巧妙的勞力分工:「有錢人的最高指導原則是——『投資!』而我們這些其他人的最高指導原則則是——『購買!』」而且這是史上第一種「信眾終於真的能夠做到」的倫理——有錢人繼續貪婪賺錢,一般人盡情消費,人人都能進入它承諾的天堂;而想知道那天堂長什麼樣子?哈拉瑞說:「答案是:看看電視,你就知道。」

一場永遠的革命:家庭崩解與當代的和平

第十八章描述工業革命對人類社會的根本改造。他先用一組數字呈現智人的霸權:全人類總重約三億噸,家禽家畜約七億噸,而所有倖存的大型野生動物已不到一億噸(長頸鹿剩八萬隻、牛有十五億頭;灰狼剩二十萬、狗有四億;黑猩猩剩二十五萬、人有七十億)。他澄清生態危機不是「資源短缺」(資源其實不斷增加),而是「棲地惡化」,甚至可能危及智人自身——但他也提醒這是「改變」而非「毀滅」,自然無法被毀滅,他甚至調侃道:六千五百萬年後,或許會有一群高智商的老鼠「心懷感激地回顧人類造成的這場災難,就像我們現在感謝那顆殺死恐龍的隕石一般」。

工業時代用「一致而精確的時鐘時間」取代了農業的自然節奏。哈拉瑞用一個生動的對比說明:穿越到中世紀村莊問「今年是哪一年」,村民「除了覺得你衣著古怪,可能還覺得會問這問題應該是腦筋有點問題」。但生產線改變了一切——中世紀鞋匠一手包辦整雙鞋,遲到不影響別人;現代生產線上「某臺機器的工人睡過頭,整條生產線就得停擺」,於是嚴格統一的時刻表蔓延到工廠、學校、醫院、政府乃至酒吧。火車時刻表更催生了標準時間:一八四七年英國各鐵路業者統一採用格林尼治時間,一八八〇年英國立法成為史上第一個全國統一時刻表的國家。

而最大的社會革命,是「家庭和地方社群崩潰,改由國家和市場取代」——工業革命「不過花了短短兩世紀左右,就將這些單位粉碎成了原子」。過去家庭與社群兼任福利、醫療、教育、保險、警察、退休金等一切功能(「子女就是最好的退休基金」);如今國家與市場找上每個成員,開出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做自己吧,想娶想嫁都隨你意,別管父母准不准,挑什麼工作都行——「你不用再依賴家庭或社群了。我們,也就是國家和市場,讓我們來照顧你吧。」這場交易解放了個人(尤其是女性與兒童首次被當作獨立的個體),代價卻是疏離與孤獨——哈拉瑞甚至反轉了浪漫主義「個人對抗國家市場」的敘事,指出「事實卻剛好完完全全相反。國家和市場簡直可說是個人的衣食父母」;而疏離的個人也更容易被操控(他舉例:現代高樓公寓裡,住戶連每戶該付多少清潔費都喬不攏,「又怎麼可能一起站出來抵抗國家機器」)。市場與國家再用「想像的社群」填補情感空缺——「民族」是國家的想像社群,「消費大眾」是市場的想像社群;他打趣道,一個德國素食主義者「要嫁給法國素食主義者的機率,大概會高於嫁給德國的肉食主義者」,因為「麥當娜的粉絲」「素食主義者」這類消費社群主要靠消費來定義彼此。至於民族「自古就在」的說法,他用一句妙喻拆穿:「就算我用的原料是放了兩年的麵粉、放了兩年的油、放了兩年的糖,做出來的也不會是放了兩年的蛋糕。」

本章下半部提出一個與全書「反進步」基調形成張力的樂觀觀察:當代是「人類歷史上最和平的年代」。他用統計說話——二〇〇〇年全球死於戰爭約三十一萬人、死於暴力犯罪約五十二萬人,合計約八十三萬,只佔當年五千六百萬總死亡的百分之一點五,遠少於車禍(一二六萬)與自殺(八十一點五萬);「九一一」後一年(二〇〇二年)的數字更顯示,被恐怖分子、士兵與毒販殺死的機率,竟低於自殺。暴力下降主要靠國家制度的建立(中世紀歐洲各王國每年每十萬人兇殺二十到四十人,今日權力集中的歐洲國家僅約一人),而亞馬遜無國家的原住民部落,男性卻有百分之二十五到五十死於暴力衝突。國際層面更明顯:一九四五年後,「沒有任何一個經聯合國承認的獨立國家遭到征服而滅國」,英國(一九四五年還統治四分之一地球,三十年後只剩幾個小島,撤退中陣亡的士兵「不超過幾千人」)與蘇聯(一九八九年仍握有可毀滅全球的軍力卻和平解體)都罕見地和平退位。他提出「核子和平」的良性循環:核武使大國開戰等於「集體自殺」(他戲言最高的諾貝爾和平獎該頒給研發原子彈的奧本海默)、貿易使戰爭利潤下降、和平紅利上升、全球網路緊密相連,加上財富形態從可搶奪的土地黃金變成搶不走的人力資本與知識——「矽谷雖然叫矽谷,卻沒有矽礦」,攻佔它一無所獲,因為財富是 Google 工程師腦中的點子,「坦克還沒開到日落大道,他們早就已經搭機逃到海角天邊」。但他謹慎收尾,並重新定義了真和平:「真正的和平不該只是『現在沒有戰爭』,而是『不可能發生戰爭』」;「我們正在天堂和地獄的岔路口,而我們還不知道自己會朝向哪一個方向。」

我們真的更快樂了嗎?

第十九章提出全書最發人深省、也最被歷史學界忽略的問題:經過這一切革命,「我們真的更快樂了嗎?」他用一個對照開場:阿姆斯特朗留在月球的腳印,和三萬年前某個不知名的人留在雪維洞穴的手印,「他們究竟誰比較快樂?」他批評歷史學界對快樂「隻字未提」——學者研究政治、經濟、性別、疾病、食物、服裝,卻很少有人問這些「究竟如何影響人類的幸福」——並稱這是「我們對於歷史理解的最大空白之處」。

他梳理了關於快樂的幾種科學發現。其一,金錢確實帶來快樂,但有上限:一名清潔工中了兩百萬彩票,幸福感能長期提升;但年薪幾百萬的高管再中個兩三千萬,「只高幾個星期」。其二,疾病短期降低幸福感但人會適應——他舉「露西與路克」的思想實驗:露西被巴士撞成瘸子、路克同一天中了千萬樂透,兩年後兩人的主觀幸福感與事發當天早上「並不會有多大不同」。其三,家庭與社群比金錢健康更重要,婚姻尤其關鍵(「孤單無伴的億萬富翁」不如「身邊有愛他的另一半」的窮病者);正因如此,現代物質的改善被家庭崩解與社會失調抵消,「現在的人並不見得比一八〇〇年更快樂」,連「自由」都可能讓人更不快樂(因為別人也能選擇離開我們)。

但最重要的發現是:「快樂並不在於任何……客觀條件,而在於客觀條件和主觀期望之間是否相符。」想要牛車而得到牛車就滿足,想要法拉利卻得到二手菲亞特就不快樂。這意味著大眾媒體與廣告業可能正讓全世界越來越不快樂——五千年前小村裡的十八歲青年覺得自己挺好看,今天的青少年卻不斷拿自己跟銀幕上的明星名模比;埃及人推翻穆巴拉克,不是因為比拉美西斯二世時代更慘,而是因為他們的比較對象變成了歐巴馬。

接著他引入生物學的觀點:快樂由血清素、多巴胺、催產素等生化機制決定,而這套機制像「恆溫空調」,被設定在每個人天生的水平上下波動。一個天生憂鬱的人,就算「早上中了幾十億的樂透,中午又找到了治癒愛滋病和癌症的方法,下午幫忙讓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達成和平,晚上又和失散多年的孩子團聚」,快樂頂多也只到七分。他甚至反轉了婚姻與快樂的因果:不是婚姻帶來快樂,而是「快樂帶來了婚姻」(生化上開朗的人更好相處,因而更容易結婚、更不容易離婚)。如果接受這套理論,歷史的重要性就大減——古代中國農夫蓋完土屋、與現代香港企業家還完豪宅房貸時,大腦裡的血清素濃度可能一樣,「秦朝統一沒有改變中國人的生化機制,因而沒有改變他們的快樂」。由此他甚至推出一個冷峻的政策含義:與其搞政治社會革命,不如「操縱人類的生化機制」——畢竟「生物學家就絕對不會攻向巴士底獄」。

但他不止步於生化決定論。他引卡尼曼的研究(請受試者把上班日逐分鐘評分,發現養小孩按分鐘算其實「非常不愉快」,家長卻說孩子是快樂的主要來源)指出快樂還有「意義」這個認知與道德成分——他借尼采的話說,「只要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幾乎什麼都能夠忍受」,並引申為「生活有意義,就算在困境中也能甘之如飴;生活無意義,就算在順境中也度日如年」。而意義本身(無論是中世紀人的來世信仰,還是現代的人文主義、民族主義)從純科學角度看「其實都只是錯覺」、彼此「沒有高下之別」——「所謂的快樂,很可能只是讓個人對意義的錯覺和現行的集體錯覺達成同步而已。」最後他提出第三種可能,主要來自佛教:快樂既不在客觀條件,也不在主觀感受,而在於「放下追求主觀感受這件事」。苦的根源不是悲傷或疼痛本身,而是對感受的「不斷追求」;他用一個海浪的比喻收束——一個人在海灘上站了數十年想抓住「好的海浪」、躲開「壞的海浪」,最後氣力用盡癱坐下來,讓海浪自由來去,「忽然發現,這樣多麼平靜啊」。他特別指出,新世紀運動把佛教用自由主義「快樂來自內心」的方式重新詮釋,意思其實「完全相反」。他由此把問題拉回「認識你自己」——也許真正重要的不是期望是否滿足、感受是否快活,而是「人類是否瞭解自己」。

智人末日:站上神的門檻

第二十章是全書的高潮與終曲。哈拉瑞宣告:在四十億年的演化裡,所有生物都依循「自然選擇」;但「就在二十一世紀曙光乍現之時……自然選擇的法則開始被打破,而由智慧設計(intelligent design)法則取而代之」。他舉巴西生物藝術家二〇〇〇年的作品——一隻被植入水母 DNA、會發出綠色螢光的兔子「阿巴」(Alba)——作為這個新時代的預兆:「如果只有自然選擇,阿巴根本不可能存在。」諷刺的是,反對達爾文的「智慧設計」論者「說對了過去……諷刺的是,講到未來,有可能智慧設計才是對的」,只是設計者是人而非神。

他列出三條可能讓智慧設計取代自然選擇的路徑:

生物工程——從古老的閹割(讓公牛變閹牛、培養假聲男高音)到今日的基因改造。科學家已讓大腸桿菌生產胰島素與生質燃料、把北極魚的耐寒基因植入馬鈴薯、讓老鼠背上長出人耳形狀的軟骨(一九九六年那張照片)、把線蟲壽命延長六倍、創造出記憶力超強的天才老鼠、甚至找到讓濫交田鼠「從愛偷吃變成愛顧家」的一夫一妻基因。下一步可能是讓長毛象(俄、日、韓團隊已完成基因定序)、尼安德特人「再現」——哈佛的丘奇教授完成尼安德特人基因組計劃後表示,只要「少少的三億美元預算」就能讓尼安德特人重生,「已經有幾位女性自願擔任代理孕母」。再下一步,何不「回到最初上帝的那塊畫板」,直接設計出更完美的智人?畢竟人類基因組(約二十九億個核鹼基)只比老鼠(約二十五億個)複雜百分之十四,而當年的認知革命也不過是「大腦內部幾個小小的調整」。

仿生工程——結合有機與無機,創造生化人(其實戴眼鏡、裝心臟起搏器的現代人早已是半個生化人)。從生化耳、能讀字母辨人臉的人工視網膜,到用意念操控的生化手臂(水電工傑西·沙利文與美國大兵克勞迪亞·米切爾都已裝上),再到杜克大學的恆河猴——一隻名叫伊多雅的猴子,二〇〇八年坐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椅子上,用意識遠端操控了京都一雙「重達牠體重二十倍」的生化腿。最革命性的是「大腦—電腦雙向介面」與「腦際網路」:若能直接共享記憶,「自我」與「性別認同」將被徹底動搖——到那時,我們又該怎麼「認識你自己」?

無機生命——能自行複製、突變、競爭的電腦病毒,以及「藍腦計劃」(二〇〇五年成立,要用電腦完整重建人腦,主持人稱十到二十年內可建出舉止如常人的人工大腦,二〇一三年更獲歐盟十億歐元資助)。如果能把大腦備份到硬碟、或建構出有自我意識的數位心靈,那麼「刪了這個程式,算是謀殺嗎?」

他用物理學的「奇異點」(singularity)作比喻:我們可能正接近下一個奇異點,「所有我們現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不論是你我、男女、愛恨)都即將變得再也無關緊要」。他並點出一個刺骨的反諷:「我們這個現代晚期的世界,是有史以來第一次認為所有人類應享有基本上的平等,然而我們可能正準備要打造出一個最不平等的社會」——過去上層階級自命優秀只是「自欺欺人」,但新醫藥與基因技術可能讓「上層階級的自命不凡」變成「客觀事實」。未來的主人翁與我們的差異「可能會遠大於我們和尼安德特人之間的差異……我們與尼安德特人至少都還是人,但未來的主人翁很可能會更接近神的概念」。而推動這一切、讓所有實驗都師出有名(一切都以「治病救命」為名,因此無從反對)的,正是那個古老的渴望——對長生不死的追求,即「吉爾伽美什計劃」:「創造科學怪人的弗蘭肯斯坦博士,現在就坐在吉爾伽美什的肩膀上。阻擋不了吉爾伽美什,我們也就阻擋不了弗蘭肯斯坦博士。」

他坦承無法準確預測未來(一九四〇年代以為二〇〇〇年是核子世界、能移民火星,都沒成真;卻沒人料到網際網路)。但他堅持,下一段歷史改變「更是人類意識與身份認同的根本改變」,「就連『人』的定義都有可能從此不同」。因此他要我們這「最後一代的智人」回答一個問題:「我們究竟想要變成什麼?」——他稱之為「人類強化」(Human Enhancement)的問題,認為它使其他一切政治哲學爭論都相形見絀。而既然連慾望本身都可被改造,第二十章的結尾便把問題推到更深一層:「或許真正該問的問題不是『我們究竟想要變成什麼』,而是『我們究竟希望自己想要什麼』,如果還對這個問題視若等閒,可能就是真的還沒想通。」

後記:變成神,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全書以一段冷峻的反思收束。七萬年前智人還是「微不足道的動物」,如今「似乎只要再跨一步就能進入神的境界」。但哈拉瑞拒絕自豪:人類主宰了環境、增加了糧產、建立了帝國與貿易網,但「全球的痛苦減少了嗎?」整體能力的提升不一定改善個別人類的福祉,而且常讓其他動物深受其害。他用一個交通工具的比喻點出這份茫然:「我們的交通工具已經從獨木舟變成帆船、變成汽船、變成飛機,再變成太空梭,但我們還是不知道自己該前往的目的地。」我們有了更強的力量,卻不知道該往哪裡去、該怎麼使用,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更不負責」——「我們讓自己變成了神,而唯一剩下的只有物理法則,我們也不用對任何人負責。」

最後一句話,是整本書的回響,也是哈拉瑞留給讀者的警鐘:

「擁有神的能力,但是不負責任、貪得無厭,而且連想要什麼都不知道。天下危險,恐怕莫此為甚。」

這正是《人類簡史》最大的價值所在。它不是一本歌頌人類偉大的書,而是一面鏡子:它用「虛構故事」這把鑰匙,解釋了一種弱小的猿類如何靠著「一起相信不存在的事物」征服世界;它用「想像的秩序」拆解了金錢、帝國、宗教、國家、人權這些我們習以為常、卻其實只存在於集體想像中的東西;它用「物種成功不等於個體幸福」這把尺,重新衡量了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乃至整部人類史;最後它把問題交還給站在「神」的門檻上、卻茫然失措的我們。讀完它,你大概很難再用同樣的眼光看待手裡的鈔票、護照上的國徽,以及自己心裡那些「隨心所欲」的渴望。

延伸思考:幾個最值得辯論的爭點

《人類簡史》之所以暢銷又惹議,正因為它把許多「理所當然」翻過來看。讀完之後,有幾個爭點特別值得停下來想想。

其一,是「虛構故事」這把萬能鑰匙是否被用得太順手。哈拉瑞把金錢、國家、人權、神、公司全都歸為「主體間的想像」,論證乾淨利落;但批評者會問:把宗教信仰與股份有限公司、把納粹神話與人權宣言放進同一個「虛構」籃子裡,是否抹平了它們在道德與認識論上的巨大差別?「想像的」未必等於「同樣站不住腳的」——這是讀者該自己拿捏的分寸。

其二,是「農業革命是史上最大騙局」這個翻案是否走得太遠。採集者更健康、工時更短,這些有考古證據支持;但農業也帶來了文字、城市、藝術、科學的可能性。哈拉瑞用「DNA 複製數」與「個體幸福」兩把尺來評判,刻意凸顯後者之慘——這固然發人深省,卻也可能低估了文明累積本身的價值。把同一套「能力增長、個體受苦」的公式套到工業革命、甚至未來的基因革命上,是全書最有力、也最該被檢驗的論證模式。

其三,是全書貫穿始終的悲觀與道德焦慮。從「香蕉共和國的獨裁者」到「冷漠之惡」,再到結尾「擁有神的能力卻不知道想要什麼」,哈拉瑞始終對人類的自我感覺良好保持警惕。但他也並非全然反進步——他承認當代是史上最和平的年代,也對「全球帝國」抱持某種期待。這種既批判又不徹底虛無的張力,正是這本書讀起來既不舒服、又放不下的原因。它真正的貢獻,或許不在於給出答案,而在於逼我們承認:許多我們深信不疑的東西,其實是選擇而非必然——而「了解現在的種種絕非自然、也並非無可避免」,本就是哈拉瑞認為研究歷史唯一的意義。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