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秀的綿羊
原書名:Excellent Sheep: The Miseducation of the American Elite and the Way to a Meaningful Life 作者:威廉‧德雷謝維奇(William Deresiewicz) 類別:教育批判/人生意義
一句話開場
這本書的書名來自一個畫面:一堂耶魯課討論「獨處的重要性」時,一位學生似乎恍然大悟,脫口而出——「所以您是說,我們其實都是一群優秀的綿羊?」作者德雷謝維奇在常春藤待了二十四年(在哥倫比亞讀本科、念博士、當了五年研究生導師,再到耶魯任教十年),他的回答是:不全是,但「大多數學生多多少少都是如此」。聰明、有天分、鬥志昂揚,卻同時「充滿焦慮、膽小怕事,對未來一片茫然,又極度缺乏好奇心和目標感」——他們「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特權泡泡裡,所有人都在老實巴交地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非常擅長解決手頭的問題,「卻不知道為什麼要解決這些問題」。
《優秀的綿羊》本質上是一封信,收信人是作者「二十歲時的自己」,也是今天每一個被推進精英教育機器的年輕人。作者說,當年的他「與很多今天的孩子一樣……像個殭屍一樣走進大學校園」,對他們來說,大學是一片空白,是「接下來要考慮的事」。這本書脫胎自一篇意外爆紅的文章《精英教育的劣勢》——發表後「幾周之內,閱讀量就超過了十萬次」,後來累計破百萬。全書要回答的核心問題只有一個,而且看似平庸到沒人問過:上大學到底是為了什麼?
作者一開始就把矛頭轉向系統:「雖然我經常批判那些擠到重點學校的孩子們,但我真正批判的是,強迫孩子們這麼做的大人。」他更撂下一句貫穿全書的警語:「我們今天對孩子所做的一切,以後都會回到我們自己身上。」
一、診斷:光環底下的空洞
「頭頂光環的年輕人」其實在崩潰
第一章開門見山,把世人對名校生的浪漫想像撕開。我們以為他們是阿特拉斯筆下的超人——「雙修專業,擅長體育,諳熟多種樂器,掌握幾門外語,並參加為世界某貧窮地區組織的援助項目,而且仍有精力發展幾項個人愛好」。但作者根據自己教過、通信過的幾百名學生,下了一個冷峻的判斷:「當那層不可一世的自信和完美無缺的光鮮外表被剝離之後,你會驚訝地發現,這群年輕人身上寄居著令人窒息的恐懼、焦慮、失落、無助、空虛和孤獨。」
數字佐證了這幅陰影。「大一學生的自我心理健康評估已經跌落至二十五年以來的最低谷。」美國心理學會《大學校園的危機》報告指出,「接近一半的大學生覺得自己『無望』;接近三分之一的學生承認,在過去十二個月中由於心情過度低落而影響了正常生活」;被診斷有嚴重心理障礙者「翻了三倍,接近整體人數的一半」。斯坦福流傳一個詞叫「狂鴨症」(Duck Syndrome)——「一隻悠閒的鴨子在湖面上逍遙自在地漂過,水面之上的平靜掩蓋了水面之下鴨掌的瘋狂撥動」。麻省理工一名大二生的網路文章《崩潰》瘋傳,「至少有十幾所高校的同學都產生了共鳴」;連號稱「全美大學幸福指數排名第四」的波莫納學院,學生也說:「倘若我們這群人是一輛正在高速行駛的汽車,要是哪天車輪子掉下來的話,那肯定會發生在大學這條路上。」一位轉學中的斯坦福學生看得更透:「我看到過我身邊不少朋友,為了成績和簡歷,不惜犧牲自己的健康、友情、愛情、個人探索、課餘活動等等。而這些犧牲恰恰又是構建一個人內心和靈魂的基石。」
最刺心的是那句耶魯學生的自白:「我也許在受罪,但是我若不曾受罪,我怎麼可能成功被耶魯錄取。」受苦被內化成了入場券。一位斯坦福牧師也說:「我們的學生,不管生活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總是有辦法取得全 A 的成績。」作者一語道破:「他們懂得如何做好一位『學生』,但不懂得如何思考。」一位康奈爾女生甚至寫道:「我討厭自己的活動;討厭自己的課程;厭惡高中裡所做的一切,而將來的工作也將會是令人厭惡的。我將如此度過餘生。」
一個「強迫你選擇學習還是成功」的系統
作者把整個機制概括為「一個強迫你選擇是學習還是成功的系統」。它「灌輸給他們一套他們排斥卻又無法擺脫的價值觀,同時卻又沒能給他們提供足夠的訓練,幫助他們構建自己的未來」。這個系統最終把所有多元都碾平成同一種模樣:表面呼籲「多元化」,「但現實就是香草味,只不過是挑出了三十二種不同口味的香草而已」。入學時或許各有稜角,一位學生說:「不論耶魯的大一新生有多麼多元,耶魯的畢業生都嚴重同質化」——畢業時每個人都穿得像要去工作面試。
最赤裸的證據是職業流向。在頂尖名校,經濟學成了壓倒性的第一大專業;2007 年的哈佛畢業生「從事金融和諮詢者佔了一半」,2010 年「仍有將近一半的哈佛畢業生選擇了這兩個行業,超過一半的賓夕法尼亞大學畢業生」也是如此;2011 年的普林斯頓畢業生中,「僅僅從事金融行業的就高達 36%」。為什麼?作者的洞察很關鍵:這不是出於慾望,而是出於慣性與恐懼。 申請大學有一張統一表格、有明確的關卡可以「克服」;但「成為音樂家是沒有表格可言的」。一名學生坦白,他們加入諮詢公司的理由僅僅是「因為我能做」。這群一路靠「克服挑戰」獲得安全感的孩子,畢業時面對沒有表格的人生,只好奔向那些仍然提供「高門檻篩選、清晰路徑、炫目簡歷」的去處。投行精準利用了這種心態——作者說,華爾街深知「頂尖大學畢業的學生是一群極其聰明,但是又完全缺乏方向感的年輕人」。
一切決策的關鍵詞是安全感,而安全感的底層是害怕失敗:「在精英學生光鮮亮麗的外衣之下,是一雙『害怕失敗』的魔爪。」當生活不被允許犯錯,唯一的策略就是不給錯誤任何機會——於是極力迴避風險,而這正是精英教育阻礙人成長的根源。前哈佛學院院長路易斯說得直白:「由於學生們都不願意去上一門自己沒有把握取得優秀成績的課程,因此大家無法拓展並超越自己已經熟悉的領域。」招生主任費茨蒙斯則形容這些孩子是「一群在終生競爭的集中營裡茫然的生還者……他們從沒有生活在當下,他們總是在追逐一些未經深思熟慮的目標」。作者總結:「我們現在的教育系統培育出了高智商、有成就的二十幾歲年輕人,但卻沒有教育他們領悟生命的追求,他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尋找生命的意義。」更殘酷的是,「當我們認為頂尖大學的錄取終於給自己的奮鬥畫上句號時,其實這才是這場遊戲的序幕……這些籌碼就是你和你的價值。」
「哈耶普」的上位史:今天的瘋狂從哪來
第二章是一場系統的「考古」。作者提醒:「常春藤盟校並非一直以來就是富家子弟的專屬。」它原本是工業經濟造就的盎格魯-撒克遜新貴,為了鞏固階級地位、抵擋南歐東歐移民(尤其猶太人),把大學改造成階級堡壘——關鍵機構幾乎同時誕生:「第一家鄉村俱樂部於 1882 年成立,格羅頓學校於 1884 年成立,《社會登記》於 1887 年開始出版,美國革命女兒會於 1890 年成立。」這群人發明了一整套篩選工具:「教師推薦信、校友面試、對運動員或者有『領導特質』學生的偏好、給校友的子女加分」,普林斯頓甚至「開始要求申請者提供照片」。卡拉貝爾《被選中的》揭露其荒謬:1906 到 1932 年間,格羅頓學校有「405 位高中畢業生申請哈佛,402 位被錄取」。這套「全人」標準骨子裡是用來篩掉「勤奮的草根」的。
關鍵轉折在 1960 年代:哈佛校長柯南特推行漸進改革(引入 SAT),耶魯校長布魯斯特則發動「革命」,把學術潛能提到首位、廢除對口學校、取消猶太名額限制。美國「從原有的貴族制進入了嶄新的任人唯賢、精英領導制;從階層、『人品』、人脈轉向了考試和成績」。但作者點出最諷刺的一點:新制度並沒有廢除舊標準,只是疊加上去——「新系統不過是在舊制度上增加了一些新的砝碼而已」,今天的孩子既要有貴族特質(體育、藝術、領導力、服務),又要有現代指標(SAT、AP、GPA),「難怪他們是如此的繁忙和惶恐啊!」
他用一個絕妙比喻形容軍備競賽式的履歷膨脹:「個人履歷的競賽,就如同兩國之間的核武器競賽。沒有一個國家需要兩萬顆核彈,除非另外一個國家擁有一萬九千顆核彈。沒有人需要十一項課外活動,除非另外一位學生參加了十項課外活動。」孩子於是被養成「頭頸變得越來越長、變得越來越畸形」的長頸鹿。具體數字很驚人:作者說「1981 年我進入大學的時候,身邊進入頂尖名校的同齡人通常上三門 AP 課,參加三項課外活動。如今的水平通常是七或八門 AP 課,九或十項課外活動」,他甚至教過一名考了十一門 AP 的耶魯學生。錄取率的崩塌同樣觸目:1950 年代耶魯錄取率還有 46%,「到了 1968 年,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的錄取率均已降至 20% 以下」;范德堡從 65% 跌到 14%,哥倫比亞「從 32% 下降到 7%」;2013 年哈佛、斯坦福、哥大「收到了超過三萬一千份申請,爭奪不到兩千五百個席位」。
作者親身輪值過一天耶魯招生辦,留下極具畫面感的一手紀錄:學生的課外活動列表在招生辦裡被戲稱為「個人炫富」名單;評分從一到四分,午餐時看的一分申請是「一位英特爾科學獎得主」;「在六個小時的招生委員會討論過程中,我們排除掉一百到一百二十五個申請,平均速度是每三四分鐘一個學生」。一名學生交了八封推薦信,被判「猛過頭了」。
父母與學校:「天才」背後的魔鬼式訓練
第三章把鏡頭轉向家庭,這也是全書最動人也最沉重的一章。在一個「贏家通吃」的社會裡,作者說,「唯一可靠的辦法就是讓自己的孩子成為贏家之一」。他把「直升機式父母」與「溺愛式父母」並列——前者口頭禪是「讓我們現在來練習鋼琴吧」,後者「在孩子八歲生日時還會替孩子繫鞋帶」;看似對立,實則同源:「不論是張開雙臂擁抱孩子,還是攥起拳頭給孩子施壓,都是源自家長對孩子過度保護的一種衝動。」心理師列文一針見血:「不少父母利用孩子的成就來填補自己脆弱的內心。」孩子於是成了父母的衍生品——華萊士小說裡那句話道盡一切:「我的家庭就如同一家企業,我的價值取決於我上個季度的業績。」
他引臨床心理師列文(Madeline Levine)的研究:富裕家庭的青少年「經歷抑鬱、焦慮、身體不適、使用毒品的比例是最高的」,「22% 來自經濟優越家庭的少女被診斷為有抑鬱症」,私立高中高年級學生的心理障礙是公立同齡人的「兩到五倍」;最反直覺的是,富裕家庭的親子關係是所有群體裡最弱的——「讚美代替不了溫暖,浮誇的自信代替不了自足的能力」。一位患者形容高壓父母「就好像無處不在,但同時又無一處所在」。列文補充,這些父母的期望「不是『盡你最大的努力』,而是『你必須是最好的』」。
書中有一個揪心的個案:女生夏娃 GPA 高達 3.97,十一年級修四門 AP、十二年級擬修七門,「連續兩三天平均每天只睡兩個小時」「平時僅以麥片為食物」。她自述:「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台沒有生命的機器……像一台機器人讀了一頁又一頁的書,寫了一頁又一頁的文章。」她甚至說:「有些人會認為健康和快樂要比成績和大學錄取更重要,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為。」作者由此提煉出全章最痛的判詞:「總而言之,我們並非應試教育,而是應試而活。」
對虎媽蔡美兒的批評尤其鋒利。作者認為《虎媽戰歌》的主角「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的背後意義」——蔡美兒自己與父親兩代都曾違抗父命遷居、追求自由,她的丈夫一路從普林斯頓到耶魯走的也正是她否定的那條路。最諷刺的細節是,她「在一家二流的餐廳裡拒絕接受女兒為她做的生日卡片,其原因是女兒並沒有付出足夠的努力」。她甚至承認「事實上,我並不懂得如何享受生活」——作者立刻追問:「那為什麼我的女兒就可以享受呢?」他的結論冷峻:「快樂並不是重點,控制才是本質。」
作者自己的閱讀史就是治療史:先讀《虎媽戰歌》重歷童年創傷,再讀愛麗絲‧米勒《天才兒童的悲劇》得到療癒。他坦承「花了三十多年的時間,才終於醒悟過來」,四十八歲才真正被解放。米勒那句話是全章的鑰匙:「當一個孩子追求的是受人肯定甚至被人羨慕,那麼這樣的需求就是個無底洞,因為它與追求被人愛是沒有關係的。」於是孩子在自負與自卑兩極之間擺盪:「在耶魯的時候,我有一半的時間感覺飄飄然,因為我覺得我比其他人都聰明;但是在另一半的時間,我覺得自己分文不值,因為我覺得所有人都比我聰明。」這種「要麼就住別墅,要麼就住貧民窟;要麼就讀常春藤盟校,要麼就是浪費生命」的二元思維,正是焦慮的溫床。作者沉痛地指出:「我們已經在孩子的潛意識中種下了一顆種子:只有自己成功才值得被愛。」更糟的是活動本身的意義也被掏空——「體育競技講究的是體能訓練;音樂不過是技術上的嫻熟;服務他人則等同於做慈善;領導能力無非就是追求位高權重」,於是「倘若哪天哈佛的錄取要求每個人學會倒立,那麼這些高中生也會一如既往不假思索地認真去對待」。一位高中生說得直白:「學校類似於遊戲程序,我們都要去闖關才能晉級。」
一流名校是如何運行的:職業技校的昂貴版本
第四章拆解大學機構本身。作者先用一整段理想化的描繪鋪陳,再冷冷補一句:「當然,以上所述實屬我個人的一廂情願。」美國高等教育從一開始就分裂於兩個傳統:英式的「培養道德品質」與德式的「學術研究」(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就是德式模型的第一所)。研究型大學最終勝出,於是課程「沒有一個堅定的長遠目標,更沒有能力去定義一位受教育者應該具備的品質」。連前哈佛院長路易斯都承認:「哈佛大學不再懂得什麼是優質的教育。」哈佛的一次課程改革座談會無疾而終,主席事後坦言:「我們確實不習慣以宏觀的角度去思考教育,這並非我們所擅長的。」
商業化是另一條主線:學生變成「消費者」,學校變成「供應商」。「作為消費者,學生購買的是享受,學校銷售的是服務。」成績一路膨脹——A 類學生的比例「在 1940 年是大學前 15%,到 2008 年已經攀升到 45%」;私立高校的平均 GPA「從 1960 年的 2.5 漲到 2007 年的 3.43」。師生之間達成「學生盡量少學習,教授以做學術研究為榮,盡量減少授課的投入」的默契。學校寧可負債蓋豪華宿舍體育館——「學校即使失去人文教育,也不能沒有高端的設施」。作者舉演員詹姆斯‧弗蘭科為反面教材:此人一度「爭取到一次註冊六十二個學分的課程,而通常十九個學分已經是上限」,同時在多校選課,正說明「名校錄取幾乎高不可攀,但是一旦錄取,只要你去上課,在很大程度上,你就可以生存下來」。
作者的結論是羞辱性的:名校實質上就是「改頭換面的昂貴版本的職業技校」,某些四流的區域性學校,「從最嚴格的『教育』定義的角度來講,它們的教學要勝於那些一流名校。這是多麼羞辱的一次宣判!」他引埃德蒙森的話:「要獲得真正的教育,不論學校的知名度高低,你必須與學校博弈」;又補一句尖刻的比喻:「你很難想像,一家醫院或一家便利店也是按照這種模式運營的。」而最諷刺的是,名校在這個生態裡「活得如魚得水」:申請者飆升、捐贈基金雄厚、學費照漲依然門庭若市。真正受害的,是那些「想瞭解生命更大的方向和意義」的學生——他們恰恰是最不適應這個體制的人。
二、出路(個人層面):建立自我、創造生活
如果說前四章是診斷,第二、三部分就是處方。作者的核心主張,可以濃縮成哥倫比亞傳奇教授泰勒對大一新生說的第一句話:「每個人接受大學教育的目的就是自私的。你的使命就是要建立自我。」
大學的使命:學會思考,然後建立自我
第五章正面回答「上大學為了什麼」。作者把問題抬到極高:「追究大學的使命是什麼,無異於追尋生命的目的,即社會存在的意義以及人存在的意義。」他堅決反對把教育化約成「投資與回報」——「任何人要是告訴你教育的唯一目的就是培養職業能力,那麼他已經把你貶低成一名高效的職員,一名容易動心的消費者,一個聽話的順民。」一組對照數據說明價值觀的崩壞:1971 年有 73% 的新生認為「培養對生命意義的認識」至關重要,到 2011 年只剩 47%;而家庭富裕的新生比例則從 37% 飆到 80%。
大學的第一個任務是教人思考——「以批判的眼光審視身邊任何事物,不自以為是,不妄下結論」,把自己從柏拉圖所說的 doxa(常識、成見)中解救出來。作者強調「當來到大學時,你已經不是一張白紙」,所謂真正的教育「首要責任是教會人類把自己從以訛傳訛所形成的常識中解救出來,先要認清它,其次質疑它,最後從新的角度思考它」。大學的「非真實性」(象牙塔)恰恰是它的優勢:它提供一段遠離社會、暫時擺脫家庭與職業束縛的喘息時間。他引布魯姆:「博雅教育將質疑所有事物,因此它要求學生願意接受推翻先前所有認知的風險。」他也承認大學不是唯一的機會,「它既不是第一個機會,也不是最後一個機會,但它絕對是最好的一次機會」。
但學會思考只是開端,最特殊的思考對象是你自己。作者借濟慈「靈魂鑄造之谷」(Vale of Soul-Making)的意象,說明痛苦與經歷正是鍛造完整個體的坩堝——濟慈問:「難道你不覺得世界上的痛楚和困難對培養人的理智並鑄就靈魂是必要的嗎?」作者特地把這句話「說給直升機式父母和一心求穩的家庭聽」。他特別反對把大學目的講成「建立一套有意義的生活哲學論」——那太靜止,像一件「如同一件可以獲取的女士外衣」般的物品;他引阿特伍德點破:「教育並不能被獲取,反之,教育是在影響或改造你。」真正需要培養的是「反思的習慣,即擁有從變化中成長的能力」。他下了一個近乎嚴苛的判準:「如果你在大學畢業之際與你入學初期並無區別……那麼你全盤皆輸,必須重新開始。」最後他引柯南特定義教育:「教育是當你忘記了所學的一切之後所存活下來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
創造自己的生活:精神想像力與精神勇氣
第六章是全書篇幅最長、最具實踐性的一章,提出兩個關鍵概念。作者先正名「職業」(Vocation)一詞的拉丁語本意是「召喚」——「並非你選擇職業,因此職業是你的天命」。
精神想像力:「一個人有能力擺脫固有的生活方式,以最大尺度去想像所有的可能性,創造屬於自己的生活方式。」作者用星巴克比喻——當你面對拿鐵、卡布奇諾、摩卡這些固定選項,你還有第四個選擇:「轉身離開。」同理,面對醫學、金融、諮詢,你完全可以不選。
精神勇氣:把想像付諸行動的力量。作者區分肉體勇氣(有戰友、有社區助威,「從社會學角度相當容易」)與精神勇氣(「個體必須隻身作戰,與內心那個聲音並肩作戰」)。他以《米德爾馬契》為範本:女主角多蘿西婭兩度逆社會期待擇偶,第二次選擇沒社會地位的改革者,妹妹驚呼「姐姐你將如何生活呢……而且你將一貧如洗」,她是書中唯一兼具「精神想像力」與「精神勇氣」的人;對照之下,天才醫生利德蓋特「有精神想像力,但不具備勇氣」,最終淪為「大眾眼裡的成功人士,但在自己心裡是失敗者」。而比筆下人物更勇敢的是作者喬治‧艾略特本人——她公開放棄信仰、不惜被父親逐出家門、與已婚男人公開同居二十五年並借用其姓氏,最終逼這個世界接受了她的生活方式。作者也引喬伊斯筆下的迪德勒斯:「當一個人的靈魂誕生在愛爾蘭,他的靈魂會被千萬張網牽鎖住」「你可以利用國籍、語言和宗教網住我,但是我恰恰能以此展翅飛翔」。
接著他抨擊那個壓在年輕人身上的字眼——「自我任性」(self-indulgence):學生們反覆焦慮地問「專修哲學是否自我任性」「畢業先旅行是否自我任性」,作者反問:當律師、進對沖基金、做諮詢金融,「難道不是自我任性嗎?」他一針見血:「我們追求自己的熱愛乃是自私之舉,但是你若取得豐厚的收入,那就不自私了,這就是我們的習慣思維。」他引麥克唐納:「我們認為,一個人一輩子專注於詩歌寫作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我們會認為,一個人花一輩子推廣百事可樂,與競爭對手可口可樂搶佔市場則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一位在獨立書店工作的哈佛畢業生來信說,父親「聲討我浪費了哈佛大學的文憑」,認為服務社區、自我療傷「遠不及直接『出賣自己』創造價值」。
第六章用三個真實故事落地,這是全書最有戲劇張力的部分:
- 尤尼斯:美籍亞裔,主修經濟、進摩根士丹利。她說「大學職業指導辦公室幫助微不足道」,工作三年後決定離開,理由極其誠實:「我擔心我若繼續待下去,對高薪產生依賴感,我將永遠不能脫離。」她到上海跳出「常春藤精英階層的泡沫」,見到一群沒有名校背景卻活得精彩的人——開餐館的、寫作的、做活動策劃的。她追問:「(個人簡歷)這又是給誰看呢?」並悟出「大學的目的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經歷教育」。
- 瑪格麗特:哥大畢業,曾任職全球聲望的氣候變化研究中心、駐巴西,卻自白「一直在假裝,一直在欺騙自己,認為自己是一位氣候科學家」「我擅長我所做的,但最終這僅僅是我的工作,而不是我的所愛」。二十二歲的她想和朋友在南美開一家「服務總量不超過三十人」的非營利餐廳,並苦笑地發現,那筆花了五萬五千美金的大學教育,對「刷底漆、用便宜木料做桌子、規劃餐館預算」毫無幫助。她說:「如果我們最後未能成功,至少我們擁有『精神勇氣』。」
- 作者自己:工程學教授之子、猶太移民第二代,「除了科學,其他方向都不在考慮範圍」。他入學第一週就選了生物加心理雙學位,把四年四分之三的課鎖死,科學課上「縮在教室最後排,沉浸在小說裡」。畢業時他考了 LSAT、申請法學院,又「踩了急剎車」改去新聞學院逃避。覺醒的一刻來自一個建築系朋友說「我必須離開研究生院」,他卻反向頓悟「我必須去讀研究生」(英國文學)——後來申請十一校被拒九所,錄取後每週讀書七八十小時、讀到凌晨四點,「我從未如此開心過」。
關於風險,作者強調必先剷除「恐懼失敗」這顆種子。他引哈佛校長福斯特推薦的《犯錯》(Being Wrong):「質疑是一種技能,犯錯是智慧的基礎」;也引貝克特「雖敗猶榮」,並提醒「一直成功(即從未失敗)並不是能力的體現,而是脆弱的表現」。關於地位,他有一段近乎殘酷的清醒:「你想攀登頂峰嗎?很可惜並沒有頂峰。無論你攀得多高,總是有人在你之上」,追逐地位「不僅不會給你帶來快樂,反而時刻讓你不快樂」。他給出那盞北極星:「選擇做一些即使沒有外在獎勵你也會選擇做的事情;選擇做一些你可以廢寢忘食地專注去做的事情。」 他也引斯坦福學者達蒙提醒:「意義在於你在做什麼,而不是你是什麼」——「當律師不是意義,但透過法律保護工人權益則是意義」。作者也誠實面對現實:金錢、學貸、就業壓力都是真的,內心自由度因家境而異;但他提醒,在美國這個富強國度,我們其實擁有「一次可以選擇不追求財富的機會」。
聰明人的道德與責任:重新定義「領導力」
第七章拆穿名校最愛的口號——「領導力」。今天大學說的領導力,「無非就是登上社會階層的塔尖……其核心就是,只要掌權,不在乎你所選擇的領域」,這種領導力「是缺乏內涵的、甚至是乏味的」。那個哈佛面試的笑話是最佳註腳——問學生想當哪個領域的領導者,學生答:「我不知道。任何一種都可以。」於是學生為加分而創立社團「自立為首」,因為「你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為自己爭取到頭銜」。
借康拉德《黑暗之心》裡那個內心空洞、靠「在官僚體系中周旋」上位的中站負責人,作者揭示官僚制如何讓「能者被埋沒、中庸之輩手握大權」。書中那段對中站負責人的描寫令人發毛——他一雙平凡的藍眼睛卻「深邃的冷漠」,「眾人必須服從他,但既不是出於尊重、愛戴也不是出於懼怕……是出於一種不安」,「或許他內心根本就是空的」。作者讀到第十五遍才驚覺,這正是「我前任老闆的完美縮影」。在這種體制裡,「上升的速度取決於個人在體制內周旋的嫻熟程度,而非專業背景的卓越」。他於是主張:與其致力於培養領導者,不如致力於培養優秀的公民和思想家。「思想家是一群敢於質疑權威,而不是一心追求成為權威的人士」「事實上,最好的領導者就是思想家」——而這需要的不是社交技巧,而是德爾班科所說的「對他人說『不』的勇氣」。
他也批判了當代「服務他人」的虛偽,並用一組對照數據釘死它:斯坦福一個灣區環保 NGO 的實習吸引「三百多人」申請,而能影響全球第十二大經濟體的加州眾議院主席辦公室實習「只有三人」。學生寧可去危地馬拉、新奧爾良救濟,也不去密爾沃基或阿拉斯加,因為「面對社會不公正現象,我們更容易接受它是發生在他國」。作者直言:「『服務他人』與『領導力』實際上是自我擴張本質的兩種表現形式」,所謂服務「到最後並不是為他人服務,而是服務於自己,為的是給自己的個人簡歷加分」。真正該追求的不是慈善,而是公正:「對他人的不幸表示擔憂是慈善,我們應該要為他人的處境感到憤怒。捐贈自己財富的 5% 是慈善,我們應該致力於 100% 改善他人的困境。」這一章的標題引自一篇文章——《做一位聰明人是道德和責任》,強調的不是高智商,而是「質疑」(其原意就是「去審察」)的能力與誠信。他最後喊出全章口號:「忙於完善個人簡歷,不如先開始完善我們的思想。獨善其身,兼濟天下!」
三、教育的本相(機構層面):博雅、教師、擇校
博雅教育與人文經典
第八章是對 liberal arts 的正名與辯護。哈佛教授門納德定義:「博雅教育並不為職業技能、經濟回報或某種意識形態而服務。」它的核心是「追求學識的目的是學識本身,即一種純淨的求學理念」,學的不是收集信息而是論證——「我們學習的根本目的不是收集信息,而是論證」。它的另一特點是廣度:不僅學會思考,而且學會不同的思考方式。歷史學家施瑪甚至發現,學生聽完他的課「變得更加迷茫」——「是的,本應如此」。
作者用大量數據反駁「人文無用論」:《華爾街日報》對 318 家公司的調查顯示,93% 僱主認為「批判性思考能力、溝通能力以及問題解決能力要比求職者的本科專業背景更為重要」;人文背景學生在 MCAT、LSAT、GMAT、GRE 上表現往往優於對口專業學生,GRE 閱讀寫作更是「所有專業中平均分最高的群體」。凱雷集團的魯本斯坦在達沃斯給出一條趣味公式:「H=MC。H 代表的是 Humanities,MC 是 More Cash 的縮寫,即更高的收入。」他引薩默斯:「我們所學的在十年內就會被淘汰。最重要的是學會如何學習」,並強調「真正的教育是為了你的長遠職業發展而做準備的,絕不是為你的第一份工作做準備的」。
但他更在意的是非功利的價值。藝術通向真理的方式是「逼你花大量時間真正去觀察」。卡夫卡那句被反覆引用:「書籍就像一把斧子,為我們結冰的內心海洋開出一條道路。」人文知識不能被量化、複製、證明,只能解讀;面對科學現象我們問「這是真實的嗎」,面對人文我們問「這與我的關係是什麼」。作者說「真正懂我們的是故事,而不是公式」。讀經典的理由,借埃德蒙森的話:「這些作者可能比你更瞭解你自己」,閱讀因此是「生命的第二次機會」。那聲「這就是我」的歡呼,就是藝術的最高境界。作者用兩句並置點出藝術的功能:「藝術並不會造就一個完美的你,卻可以成就一個更自由的你」;「藝術淡化了自我中心,教會了我們要有同情心,提高了我們的情商」。
作者也澄清:他不主張人人主修英國文學,也不否定專業的必要。問題在於現代精英「過於領域化和專業化」、被專業桎梏——他舉葛林斯潘為例,2008 金融危機正是「無法跳出專業的理論性框架、無法意識到人性缺陷」的結果。一位獎學金評審威爾遜直言:「我們的大學培養了一批認知狹隘的精英。」作者最後把博雅教育的目的拉回「人」本身:「作為一名醫生,你將是一名療愈者,醫治的對象是人,而非疾病。作為一名教授,你將會是一名導師,教授的對象是學生,而非課程。」「我們的第一身份是公民,既不是領導者,也不是追隨者。」
教師的本職與學生最核心的能力
第九章捍衛「好老師」。「教育」的拉丁文本意是「激發」——「教師工作的本質是激發並喚醒潛伏在每個學生體內處於睡眠狀態的能量」;蘇格拉底說老師像「接生婆」,幫你釋放「受孕」的靈魂。思考的培養和打球、製陶一樣,需要小班、需要一對一回饋、需要一萬小時的練習——而要把一萬小時壓進本科四年,需「每週不間斷地思考五十個小時,一年保證五十周」。寫作能力的養成有清晰軌跡:大一第一週寫三頁論文拿 C,大三能寫多篇十五頁,畢業前完成五十頁畢業論文。真正的導師「首要功能並非告訴學生做什麼,而是傾聽」;正如克洛貝所說:「一位真正的教師是在教學生,並非教課。」
但整個高校系統的設計與此背道而馳:「越知名的學校,其設計越是偏離教學。」「不出版就出局」(要麼發表,要麼出局)的鐵律讓研究碾壓教學,「研究型教授成了教授的標準」;1960 到 1990 年聯邦研究經費翻了四倍,教授平均教學時間卻減少一半。最荒謬的是終身教職的潛規則——博伊爾指出「贏得『最佳教學獎』對將來申請終身教授職位是具有嚴重打擊性的」,一位副校長甚至對得獎的年輕教授低語「不必擔心,這個獎項是有作為的」,於是「兩者之間的平衡點是教學不必太出色」。終身教授如今只佔師資的 25% 或更少,大量入門課由「平均三千美金一門課」的兼職人員承擔。連師生比全美第一(1:6)的耶魯,學生也說「能影響她思想深度的教授屈指可數」。
作者對 MOOC(大型開放網路課程)尤其不留情面:完成率慘到「自始至終完成一門課的 MOOC 用戶只佔整體的 4%」。它表面促進教育平等,本質卻是「鞏固高校系統裡的論資排輩,進一步擴大頂尖學校的名氣」——「從大學的角度而言,MOOC 所致力推廣的並非教學質量最大化,而是學校知名品牌最大化」。他甚至說:「人們常說,大學生活是泡沫,但我認為 MOOC 才是真正的泡沫」,用它替代傳統教學「無異於把一名受家長冷落的孩子轉交給一隻智能機械猴子」。他的解方很樸素也很昂貴:「唯有博雅教育是無法被複製或者自動化的」——尊重教學、把全職教授數量翻倍、讓教學與研究在「薪酬、招聘、陞遷和終身制申請」上一視同仁。
隱藏的常春藤:擇校的另一種眼光
第十章是給學生與家長的實用建議,核心是「跳出哈耶普」。作者調侃,學生問哈佛、耶魯、斯坦福怎麼選,無異於問「深紅色、品藍色和鮮紅色三種校園顏色,他最喜歡哪一種」——這種分辨「微小而毫無實質意義的差別」是一種「雞蛋裡挑骨頭的瘋狂症」。他承認學生質量的差異是真實的(「即便真的只是學生質量的差異,那也是巨大的差異。學生的質量決定了課堂討論和教學的深度」),但也指出公立大學的隱性資源——真正的社會多元(一門 UCLA 研討課裡有巴基斯坦、孟加拉、黑人、坐輪椅的、以色列學生,「沒有人敢以抽象的概念或引用他人的分析結論濫竽充數」)、半工半讀的成人歷練、以及在較小的池子裡更容易嶄露頭角。他舉蒙大拿州立大學畢業、再拿羅德獎學金的約翰斯路德為例,其州立教授寫的推薦信裡有「在牛津或者斯坦福很少見的」非比尋常的個人故事。
他最推崇的不是頂尖文理學院(已越來越像常春藤),而是第二梯隊文理學院(如里德、凱尼恩、衛斯廉、西沃恩、曼荷蓮)——「雖然是第二梯隊,但是它們的質量絕非二流」。他建議參考以「為社會福利所做的貢獻」為依據的榜單(「改變人生的大學排行榜」「隱藏的常春藤」「華盛頓月報」),並對《美國新聞與世界報道》排名直言「最好辦法就是忽略它」,因為「排名體現的是學校的市場地位,而非教學質量」。他也潑了彼得‧蒂爾「付錢勸年輕人輟學創業」的冷水:除非你是計算機天才,「否則這將是一個愚蠢的決定」。最關鍵的提醒:「相較於到底是去哪所大學,更重要的問題是,你為什麼要上大學以及如何利用大學教育。」 要主宰自己的教育,「不要著急去成為自己心中早已計劃好的那個人,而是成為你自己從未遇見的那個人」——「做到這點,最重要的因素並不是你就讀的學校,而是你自己本身」。
四、控訴(社會層面):特權堡壘與民主治理
最後兩章把矛頭從個人提升到整個社會結構,火力全開,是全書最具政治批判性的部分。
看不見的「特權堡壘」
第十一章用密集的統計數據證明:精英教育不是社會流動的階梯,而是階級複製的機器——「精英教育系統在不斷複製繁衍美國的階級系統」,而且「學校越是顯赫,它的學生構成就越是不平等」。在 250 所重點大學中,來自收入前 25% 家庭的學生比例逐年攀升:1985 年 46%、2000 年 55%、2006 年 67%;同年新生中僅 15% 來自收入低於中間值的家庭,「僅 3% 來自收入最低四分之一的家庭」。克魯曼的話一針見血:「窮人家的聰明孩子拿到學位的可能性要低於有錢人家的不聰明的孩子。」作者揭穿 SAT 的真相:「SAT 的本意是摸清學生們的學習能力;但實際上,它摸清的卻是學生們的家庭收入。」連哈佛標榜的學費減免也只是煙幕——即使有減免,仍有「超過 40% 的學生來自美國最富有的 6% 的家庭」。約占全美高中 0.3% 的 100 所高中,貢獻了哈耶普全部學生的 22%,「其中只有六所不是私立」。
校友子女與運動員的特權更赤裸:古登《入學的代價》指出,校友子女錄取率「高出普通生 24 個百分點,運動員高出 48 個百分點」——而名校的運動項目偏偏是壁球、擊劍、馬球、皮划艇這類「貴族運動」。作者揭穿「多樣性」的幌子:種族與性別的多元,掩蓋了社會經濟的高度同質——斯坦福校園裡「來自密蘇里或巴基斯坦、會拉大提琴或擅曲棍球」的學生,「父母都是醫生或銀行家」,「他們的同學都是一樣的人,只不過碰巧來自不同的地方罷了」。邁克爾斯更尖刻:哈佛招極少數窮孩子,「其用意在於激勵那些富家子弟……你不能只用錢買到進入哈佛的資格」,大學成了階層結構的「宣傳機器」。
他更剖析名校如何製造優越感:1957 年的耶魯院長還會告誡新生「即便我們最後錄取的是其他人,相信他們也會跟你們一樣優秀」;1969 年起則改口「你們是耶魯有史以來最棒的學生」。這種「自我恭維」(「我們偉大,所以你才偉大」)讓學生相信「分數就是一切」。而真相是:「你的 SAT 分數之所以比別人高,是因為你本來得到的就比別人多」「你們能來到這裡,最主要的原因在於,你們很走運……你們的對手中,有 90% 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已經出局了」。他甚至點出 A- 的隱喻:「與其說 A- 是個分數,倒不如說是一種隱喻,一種特權的象徵……校方是在告訴自己的學生,別擔心,我們會罩著你!」一旦進了精英俱樂部,「你似乎就有了一種上帝賦予的特權,它讓你可以永遠留在那裡」。作者由此得出全章最沉的一句:「在很多時候,能夠得到公平對待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那個「水管工」的故事是全章的情感核心——受過十四年高等教育的作者,面對來修水管的人竟「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並列一個克利夫蘭州立大學學生的遭遇:全 A 的她因餐廳打工論文晚交一小時就被打 D 且無處申訴,對照耶魯「什麼事情都可以延期」「永遠都有第二次機會」。他更引讓‧阿尼翁的研究:新澤西工薪階層的小學教孩子「死記硬背、嚴守紀律」,商業階層的小學則教孩子「權力、統治和自我掌控」——階級複製從子宮就開始了。最後他用一個從海軍退役、上過社區大學再進斯坦福的學生那段「花園與雜草」的比喻收束:名校學生是園丁精心呵護、卻脆弱、「必須遠離風霜雨雪」的花朵,那位學生說:「我就像是這個花園裡的一棵雜草,只是假裝自己是朵花罷了」——而經歷過風霜雨雪的植物,反而更強壯。
精英教育的自我救贖
末章把「優秀的綿羊」放進更大的歷史與政治圖景。書名典故 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出類拔萃之輩)本是諷刺越戰設計者的書名——「正是這群人的狂妄自大,才將整個美國拖入泥潭」。作者用一組密集數據佐證精英治理的封閉:1988 年以來兩黨十位總統候選人,只有兩位(多爾、麥凱恩)沒上精英私立名校,其餘八位都上過哈佛或耶魯;對照之下,1948 至 1984 年的十四名候選人中有八人上的是州立學校。八位最高法院大法官中七位畢業於哈佛或耶魯;2011 年內閣只有一位上公立大學;《誰在掌控美國》更指出「54% 的商業領袖、42% 的政界精英畢業於美國十二所大學之一」。連企業招聘也陷入「對血統的瘋狂迷戀」,連 MIT、哥大、達特茅斯都只算「第二選擇」。
作者指控精英治理「自我封閉、自我強化、假公濟私」:「我們的領導階層不是在為人民服務,而是在與大眾為敵。」他點名種種墮落——安然的肯尼斯‧萊罪足以終身監禁卻在家中「悄然離世」;BP 的海沃德在造成史上最大環境災難後當眾大哭、只希望「生活能恢復正常」,「他真正關心的卻只有一個人:他自己」。精英治理本質是「技術統治」:「它可以解決你擺在它面前的問題,但卻無法判斷這些問題是否值得去解決。」他引索爾‧貝婁譏諷統治者是「高智商笨蛋」——「我們需要專家,但我們不需要被專家統治」。1988 年大選那場交鋒被借來定調:杜卡基斯說「這次選舉的重點不是意識形態,而是能力」,老布希反駁「能力確實能讓火車往前跑,可問題是,它無法給火車找到方向」。
作者拿盎格魯-撒克遜貴族作對照:巴爾茲爾《新教徒當權派》說「歷史總是會埋葬那些把個人利益凌駕於個人義務之上的人」;1929 大蕭條後,那批舊貴族「至少相當一部分人」意識到時代已過,把整個國家的利益放到自己利益之上、為權力交替做了準備。而今天的精英階層在金融危機後「似乎還沒有人從剛剛發生的危機中獲得教訓」,反而「像豬一樣瘋狂地拱食」。
他開出的藥方分三層:
- 改革錄取——按階層而非種族採取果斷行動、廢除對校友子女與運動員的偏愛、限制課外活動數量、停止與排名合作;同時重新定義「美德」,獎勵能承受挫折、「有過失敗經歷」、敢冒險犯錯的「壞脾氣的聰明攪局者」(他舉波莫納招生辦最想要、卻「從來不會被錄取」的這類學生為例)。
- 但這遠遠不夠——真正的問題不在流程,而在「常春藤本身」與它享有的地位,在於「我們把培訓未來國家領導人的工作外包給了一群私立機構」。
- 回到公共教育的理想——讓「沒上常春藤的孩子也能享受一流教育」。他主張免費高品質的高等教育應如同 K-12 一樣成為基本人權;他用數據指出錢不是沒有,只是用錯地方:自 1980 年以來高教在國家預算佔比降了近三分之一、公立大學學費「每年漲 5%」,而同期最富 1% 在社會總財富的佔比從約 10% 升到 23%,國防預算高達七千億美元,公司稅佔聯邦收入比例已不及 80 年代的一半。他引洛克菲勒的願景:「每一位公民都應該有機會接受跟他在達特茅斯接受的一樣的教育。」
全書以哈代《無名的裘德》收尾——那個因為沒能進精英大學而錯過一生的貧窮才子,化成作者的信念宣言:「我們這個時代的所有孩子,都是這個時代成年人的孩子,都應該得到所有成年人的照顧。」最後一句是整本書的歸宿:
「我們不一定非要去像愛自己一樣愛我們的鄰居,但我們要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鄰居的孩子。我們已經嘗試過貴族統治,嘗試過精英治理,接下來是該試試民主治理的時候了。」
五、值得討論與商榷之處
這本書的力量在於它的「內部人視角」——作者不是局外人放冷箭,而是在系統裡待了二十四年、自己也是「綿羊」的人現身說法,因此那些自我剖白(猶太移民家庭、自負與自卑的過山車、四十八歲才被《天才兒童的悲劇》解放、把舊老闆對號入座成《黑暗之心》的中站負責人)格外有說服力。
但它也有可商榷之處,讀者不妨帶著批判讀(這恰恰是作者最樂見的):
- 階級盲點的弔詭:作者花大篇幅談公平、談階級複製,卻把出路寄望於個人「精神勇氣」與「轉身離開」——而他自己也承認,能承受不確定性、有底氣去冒險的,往往正是沒有學貸、家境寬裕的孩子。對真正的弱勢者,「找到你的熱愛」可能是一種奢侈。書中三個落地案例(尤尼斯、瑪格麗特、作者本人)也都有中上家庭背景做後盾,這多少削弱了「人人都能轉身離開」的普適性。
- 對名校的批判是否過火:他承認名校生「本身很可能就是有才藝、聰明、有激情的」,卻又用「優秀的綿羊」「香草味」一概而論,難免有以偏概全之嫌。
- 政治色彩濃厚:末章對具體政治人物的點名臧否(包括奧巴馬),時效性與爭議性都強,會分散核心教育論述的普世性。
- 解方的可行性:免費高等教育、按階級平權、推翻排名……理想主義色彩濃,落地路徑薄弱。
即便如此,這本書最有價值的,是它把一個被「投資報酬率」綁架的問題重新打開:教育是用來「建立自我」、學會思考、過一個自己滿意的人生,而不是用來換一張漂亮履歷、爬一座沒有頂峰的梯子。對任何正在被推進這台機器、或正在把孩子推進去的人,它都是一帖清醒劑。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 優秀的綿羊(Excellent Sheep):名校培養出的高分、聽話、會克服挑戰,卻缺乏好奇心、目標感與獨立思考的年輕人——他們擅長解決問題,卻不知道為什麼要解決這些問題。
- 強迫選擇學習或成功的系統:整個精英教育機制逼孩子在「為學習而學」與「為成功而做」之間二選一,而它獎勵後者;作者真正批判的是「強迫孩子們這麼做的大人」。
- 害怕失敗的魔爪:精英學生光鮮外表下最深的驅動力是對失敗的恐懼,導致極力迴避風險、不敢選沒把握的課、阻礙真正成長;「一直成功並不是能力的體現,而是脆弱的表現」。
- 慣性而非慾望:名校生湧向金融與諮詢,不是貪財,而是大學前後養成的「追逐有表格、有關卡的目標」的行為慣性——「成為音樂家是沒有表格可言的」。
- 履歷軍備競賽:課外活動與 AP 課的堆疊如同核武競賽,「沒有人需要十一項課外活動,除非另一位學生參加了十項」,目的只是超越他人,使人格畸形化。
- 新舊標準的疊加:任人唯賢制並未廢除貴族砝碼(體育、校友子女、氣質),只是把現代指標(SAT、AP、GPA)疊加上去,使競爭白熱化、孩子「繁忙而惶恐」。
- 直升機與溺愛同源:兩種教養方式表面相反,本質都是過度保護,都把孩子當成父母成就的衍生品;「父母利用孩子的成就來填補自己脆弱的內心」。
- 應試而活:不只是「應試教育」,而是把整個人生過成了一場考試——夏娃式的孩子把自己活成「沒有生命的機器」。
- 被認可 vs 被愛:追求肯定與羨慕是無底洞,因為它與「被愛」無關(愛麗絲‧米勒),是焦慮與自我懷疑的根源;種下的種子是「只有自己成功才值得被愛」。
- 自負與自卑的鐘擺:「贏者全贏、輸者全輸」的思維讓人在傲視他人與輕視自己兩極間擺盪,不容中間地帶。
- 建立自我(Build a self):大學最自私也最重要的使命——透過反思、閱讀與痛苦的經歷(濟慈的「靈魂鑄造之谷」),把青少年鍛造成完整的個體;教育不是被獲取的物品,而是改造你的過程。
- 教人思考 / 跳出 doxa:教育的首要責任是把人從「以訛傳訛的常識(doxa)」中解救出來——先認清它、再質疑它、最後從新角度思考它。
- 精神想像力(Moral imagination):擺脫既定生活腳本、想像所有可能性、敢於「轉身離開」既有選項(星巴克比喻)的能力。
- 精神勇氣(Moral courage):把想像付諸行動、隻身對抗傳統與身邊人期望的力量,需以犧牲地位名望為代價(喬治‧艾略特為此付出二十五年);肉體勇氣有戰友,精神勇氣必須獨自作戰。
- 自我任性的迷思:追求人文、熱愛、旅行被貶為自私放縱,而追逐高薪卻天經地義,是被扭曲的社會習慣思維(「寫詩不可思議,推廣百事可樂卻很自然」)。
- 地位無頂峰:地位是攀比性的,永遠有人在你之上,追逐它不會帶來快樂只會帶來不快樂。
- 為工作本身而工作:與其為成功(外在獎勵)而做,不如「做一些即使沒有外在獎勵你也會選擇做的事」;意義「在於你在做什麼,而不是你是什麼」。
- 重新定義領導力:真正的領導不是爬上權力塔尖、爭取頭銜,而是敢於質疑權威、對共識說「不」的思想家與公民;「最好的領導者就是思想家」。
- 服務 vs 公正:名校的「服務他人」常是替履歷加分的自我擴張(三百人搶環保實習、只有三人去議會);該追求的不是慈善(捐 5%),而是公正(致力 100% 改善他人困境)。
- 博雅教育(Liberal Arts):以學識本身為目的、訓練論證與多元思考、把人從成見中解救出來的教育;數據顯示它在長期職涯與研究所考試上反而更佔優——「為長遠職業發展準備,不是為第一份工作」。
- 這與我的關係是什麼:面對人文知識的提問方式,藝術讓人說出「這就是我」,「真正懂我們的是故事,而不是公式」,從而更認識自己、淡化自我中心、培養同情心。
- 好老師不可量化:「教育」原意是「激發」,教學需小班、傾聽、一對一回饋與一萬小時練習;「不出版就出局」與終身教職潛規則卻讓「教學不必太出色」成為安全策略;博雅教育「無法被複製或自動化」。
- 跳出哈耶普 / 你自己才是關鍵:名校間的差別多是「雞蛋裡挑骨頭」,第二梯隊文理學院質量絕非二流;「更重要的問題是你為什麼上大學、如何利用它」「最重要的因素是你自己本身」。
- 特權堡壘與階級複製:精英教育表面任人唯賢,實則複製階級特權(生源向富人傾斜、SAT 摸的是家庭收入、校友與運動員加分),「能夠得到公平對待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 自我恭維與豁免權:名校用「你們是史上最棒」製造優越感,A- 成了「特權的象徵」,讓學生相信「分數就是一切」、進了俱樂部就能永遠待著。
- 技術統治的盲點:精英治理能解決擺在面前的問題,卻無法判斷問題是否值得解決,「能讓火車跑卻找不到方向」;「我們需要專家,但不需要被專家統治」。
- 從精英治理到民主治理:真正的救贖是放棄壟斷資源、讓沒上名校的孩子也享一流教育、把高等教育當基本人權,「像愛自己孩子一樣愛鄰居的孩子」——「我們已經嘗試過貴族統治、精英治理,接下來該試試民主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