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報告:霍華.馬克斯《投資最重要的事》
一本「沒有公式」的投資哲學書
霍華.馬克斯在自序裡就把醜話講在前頭:這不是一本工具書,沒有評價公式,沒有一步一步的操作指南,全書「出現的數字非常少」。他要談的不是「投資怎麼做」,而是「投資該怎麼想」。這些想法來自他二十年來寫給客戶的備忘錄——先是在西部信託公司(TCW),後來是一九九五年共同創立的橡樹資本管理(Oaktree)——所以全書讀起來像是一位在市場裡活過石油禁運、漂亮五十崩盤、黑色星期一、長期資本管理破產、科技泡沫、二〇〇八金融海嘯的老兵,把畢生信條整理成一面磚牆——每一塊磚(每一件「最重要的事」)都不可或缺,少一塊,牆就不穩。書名其實有個小故事:他常在跟客戶會面時聽見自己說「最重要的事是X」,十分鐘後又說「最重要的事是Y」,再來是Z⋯⋯於是二〇〇三年七月寫了一篇就叫〈最重要的事〉的備忘錄,列出十八件「最重要的事」,本書即由此擴充而成。
馬克斯反覆強調一個態度:投資與其說是科學,不如說是藝術,「會有一點混亂」。他在開篇就引愛因斯坦的話「凡事都該力求簡單,但不是要變得更簡單」,又搬出蒙格那句「投資並不容易,認為投資很容易的人都是傻瓜」。沒有一條規則永遠管用,因為市場由人組成,而人有情緒、會反覆、不客觀——「一種投資方法也許一陣子有用,但根據它所採取的行動會讓環境改變,這意味著需要另一個新方法」。所以這本書最反對的,就是把投資「簡化」——他把那些宣稱投資很簡單的人分成「唯利是圖者」(mercenary,券商、基金公司,靠你頻繁交易或付管理費賺錢)和「說客」(proselytizer,高估自己控制力、卻多半沒記錄自己績效的學者與名嘴),認為簡化只會害了讀者。理解投資「有多複雜」,才是成功的起點。
值得一提的是他自陳的師承,這份名單幾乎就是一份價值投資的精神地圖:他從高伯瑞學到人性的弱點、從巴菲特學到耐心等待時機與反向投資、從蒙格學到合理預期、從紐伯格學到機率與結果的關係、從米爾肯學到有意識地承擔風險、從凱恩學到架設「陷阱」找出被低估的標的以「多賺少賠」。影響他最深的三本書,是艾利斯的〈輸家遊戲〉、高伯瑞的《金融狂熱簡史》與塔雷伯的《隨機騙局》——這三本書的影子貫穿全書。哥倫比亞商學院的保羅.喬森(本書四位評註者之一)甚至直言,他教投資課多年「從沒有單一教材」,直到本書問世,才把它定為價值投資與證券分析課的主要教材,因為「這是第一本討論投資流程中風險與其重要性的書」。
下面我試著把全書的思想骨架串起來,再回頭談章節脈絡與最值得辯論的幾個觀點。
思想骨架:從第二層思考到防禦,一氣呵成
起點——第二層思考
全書第一塊基石是「第二層思考」(second-level thinking)。馬克斯先把投資定義為一件殘酷的事:「成功的投資就是比市場和其他投資人表現得更好。」每個人都能拿到平均報酬——買指數基金就好;但想打敗大盤,就得在一個零和、甚至負和(扣掉成本後)的競技場裡,賺到別人賺不到的那一塊錢。他指出第一層思考的人「用同樣方式想事情、得出相同結論,他們集合在一起就是整個市場」,從定義上不可能全部打敗大盤。他用籃球場那句「身高是無法訓練的」來比喻洞察力的稀缺:再多訓練也長不高,洞察力同樣難以後天灌注。
第一層思考說「這是好公司,買!」;第二層思考則會反問一長串問題。馬克斯給出的完整提問清單其實相當細:未來可能的結果範圍是什麼?我認為哪個會發生?我看法正確的機率多高?市場共識是什麼、我和它差多少?這資產的市價跟共識認定的價格有多吻合、跟我認定的呢?價格反映的共識心態是太樂觀還是太悲觀?如果共識對了會怎樣、如果我對了又會怎樣?他舉的例子很傳神,而且成對出現:第一層說「這是好公司,買股票吧」,第二層說「這是好公司,但每個人都認為它好,所以這不是好公司——股價被高估,賣出」;第一層說「前景成長低迷、通膨上揚,賣股」,第二層說「經濟前景糟透了,但每個人都因恐慌拋售,應該買進」;第一層說「我認為盈餘會下降,賣出」,第二層說「盈餘下降幅度低於預期,意外驚喜會推升股價,買進」。
他用一張二乘二矩陣總結這一切(出自〈勇於做到最好〉備忘錄):唯有「與眾不同」且「判斷正確」那一格,才有超額報酬;與眾不同卻判斷錯誤,是災難;判斷正確但人云亦云,只能拿平均。光是「做對事」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你得「比別人做對更多事」。而且他特別澄清:與眾不同不該是目標本身,而是一種思考方式——「你不可能做著別人都在做的事,卻還期待表現比他們好。」評註者克里斯多夫.戴維斯補了一句很實用的提醒:這串問題「在評估新機會時應該一直拿來問自己,因為新機會帶來的興奮感很容易讓你忘記這些事」,甚至可以把問題倒過來問——「為什麼其他人會失敗?他們是選錯時機,還是動機不合理?」喬森則乾脆說:「光是本段所展現的智慧就讓這本書物超所值。」
戰場——效率市場的局限
第二層思考要靠什麼吃飯?答案是市場的「無效率」。馬克斯一九六〇年代末在芝加哥大學念書(一九六七至六九),親歷效率市場假說(EMH)的誕生,所以他對它既尊重又保留。他先做了一個關鍵的釐清:他理解的「效率」是指市場「快速整合資訊」,而不是「正確」——價格會迅速反映共識,但「我不相信這個市場共識的看法必然是對的」。他承認主流大型股市場相當有效率,想在裡面找贏家「基本上只是浪費時間」;但市場共識顯然不必然正確——雅虎股價從二〇〇〇年一月的二三七美元,跌到二〇〇一年四月的十一美元,「如果有人認為這兩個價格都對,那他應該在做白日夢,這兩個情況一定有一個是錯的」。
他的結論很有律師味:效率是一種「可反駁的推定」(rebuttable presumption),在沒人證明它錯之前先當它是對的,所以應該「假定效率會妨礙我們的表現,除非有充足理由相信目前情況不會妨礙」。他還逐項檢驗效率市場假說的假設,指出最薄弱的一環是「客觀」——「人類不是沒有感情的運算機器⋯⋯會受到貪婪、恐懼、嫉妒等情緒驅動」;至於人人都能放空所有資產這條,也不成立,真正的放空者「微乎其微」。
行動前,他要投資人先問自己一串篩選問題:當數千個投資人伺機而動,為什麼還會有便宜貨?報酬相對風險偏高,是不是漏看了隱藏風險?賣家為什麼願意用讓你賺超額報酬的價格賣?我真的比賣家懂更多嗎?這麼好的交易,為什麼沒人搶?無效率市場不保證給你好報酬,它只提供「錯誤定價」這原料,讓有技巧的人成為贏家、其他人成為輸家——「相對於每個得到好交易的人,一定有人把東西賣得太便宜」。他那兩個比喻最傳神:撲克牌桌上「如果你玩了四十五分鐘還找不到誰是那條魚,那你就是那條魚」;以及那則金融教授與學生散步的笑話——學生問「地上那張不是十美元鈔票嗎」,教授說「不可能,真是鈔票早就被撿走了」,於是教授走開,學生把鈔票撿起來去買啤酒。
核心——價值 vs 價格
接著是價值投資的兩塊基石:準確估計實質價值,以及找出價格與價值的關係。馬克斯拋棄技術分析、順勢投資與當沖(他形容當沖像在猜下一個轉角出現的是男是女,還算給你看:十元買、十一元賣,下週二十四買、二十五賣,三週下來在一檔漲了三十元的股票上「只賺了三元」),選擇以基本面為本的價值投資;他把價值投資與成長股投資的差別精煉成一句話:「不是在價值和成長之間選擇,而是在今天的價值和明天的價值之間選擇。」他選今天,因為「持續上漲比漲勢凌厲更重要」。他也提醒,價值的諸多構成——財務資源、廠房、專利、品牌、成長潛力——之所以有價值,「正是因為最後都能轉換成盈餘和現金流量」,這才是估值最核心的東西。
但他特別提醒:光有正確估值還不夠,更難的是「在價格下跌、市場否定你的時候抱牢、甚至向下加碼」。「超越時代與失敗是很難區分的」——你常常會在持續下跌的過程中買進、馬上看見虧損。所以價值投資要在下跌市場中獲利有三個要素:①對價值有自己的看法、②看法夠堅定(即使下跌暗示你錯了仍敢買)、③而且看法是對的。評註者葛林布萊特給了一句很安慰人的話:「如果你對一檔股票的價值估計準確,我保證市場會贊同你⋯⋯通常兩三年就夠了,如果你每天盯著報紙,那日子可就難過了」;不過他也務實補充,「除非你真的買在最低點(這幾乎不可能),不然每個投資在某些時刻都會面臨虧損」。
到了價格這一章,全書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話出現了:「成功投資不是因為買到好東西,而是因為東西買得好。」他用漂亮五十當血淋淋的教材:一九六八年他在第一國家城市銀行(今花旗)暑期工讀,銀行奉行的邏輯是「公司只要成長夠快、品質夠好,付多少錢買都沒關係」。那些「美國最好的公司」——IBM、全錄、柯達、拍立得、可口可樂、雅芳、默克⋯⋯——在高點本益比衝到八、九十倍(戰後平均才十五倍);接著石油禁運與通膨一來,本益比崩到八、九倍,相中最好公司的投資人「損失了九〇%的金錢」——他們買到最大的公司,卻在錯誤的價格買進。更殘酷的是後續:柯達、拍立得因科技改變被本業侵蝕,IBM、全錄因行動遲緩淪為獵物,「所謂的長期持續成長不過如此,準確預測的能力也不過如此」。橡樹的口號因此是「買得好,就等於成功賣出一半」:只要買得夠便宜,何時、用什麼價、透過什麼途徑賣,這些問題自然會有答案。他也把獲利的途徑攤開比較:靠資產價值成長獲利、靠槓桿放大、靠高於價值賣出、靠低於價值買進——前三者要嘛難預測、要嘛只是放大損益(「槓桿不會讓任何東西變成更好的投資」)、要嘛得指望別人不理性,唯有「以低於價值的價格買進」最可靠,「這不需要什麼機緣湊巧,只需要市場上的投資人清醒回到現實就好」。
而短期價格除了基本面,還受心理面與技術面左右。技術面是與價值無關、卻左右供需的力量,最典型的兩種:融資斷頭被迫賣出、基金贖回或申購被迫買賣——這些人「不管價格多少都得交易」。馬克斯說橡樹最好的交易,不少都來自「在崩盤時接手那些被迫賣出的股票」;但他也冷靜補一句:你不能靠這個維生(強制賣家只在極端時刻出現),而最該避免的,是自己「淪為強制賣家」——這需要長期資金,更需要強大的心理素質。最後他斷言:最重要的學科不是會計或經濟,而是心理學,投資是一場人氣競賽,「最危險的事就是在人氣最高時買進」,因為那時利多都反映完了,也沒有新買家會出現;反過來,「最安全又獲利潛力最大的投資,就是在沒人喜歡的時候買進」。他也順手解剖了泡沫的解剖學——泡沫都從「幾分真實」開始(鬱金香確實美麗罕見、網路確實在改變世界、房子確實能住),真實的種子被當成肥料,「有吸引力」一路變成「在任何價格都有吸引力」,最後一個買家進場時才形成頭部,而「『價格過高』絕不等於『下一波走勢向下』」——葛林布萊特讀到這句忍不住批註:「最後一點再讀一次!」
主軸——風險(全書最重的三章)
馬克斯自承花在「風險」上的篇幅遠多於「報酬」,連評註者保羅.喬森都說,第五到七章「是這本書最菁華的部分」,是對投資智慧「最大的貢獻」。他用三章——理解、確認、控制——把風險講透,而且和學界正面打對台。整個架構建立在一句章首引言上(出自倫敦商學院教授丁姆森):「風險意味著可能發生的事,比即將發生的事還多。」這句話貫穿全章——因為「可能發生的事」遠多於「實際發生的事」,所以一個事後成功的決策未必當初明智,反之亦然。
理解風險:風險不是波動,是「永久虧損的可能性」。 這是馬克斯最旗幟鮮明的一刀。他直接點名學界:他們把波動當風險「是出於方便」,因為波動「客觀、有明確歷史資料、能用來推斷未來」,符合計算需求;但他反問——「在橡樹資本或其他地方,我從沒聽過有人說『我不要買它,因為它的價格波動可能很大』。」真正讓投資人卻步的是「怕虧錢,或報酬低到無法接受」。他還戳破那條右上斜的「資本市場線」(圖5-1):傳統圖只畫了「風險越高、報酬越高」的正向直線,卻沒畫出不確定性。於是他親手重畫一張圖(圖5-2),把同一條線改成「隨風險增加,報酬的機率分布愈來愈寬」——高風險不只意味著更高的預期報酬,還意味著「有可能出現較低的報酬,以及在某些情況下出現虧損」。一句悖論他反覆敲打:「如果高風險投資能可靠地創造高收益,那它的風險就不高了。」他的好友紐伯格那句話他奉為金科玉律:「機率和結果之間有很大的不同,可能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而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卻發生了,每次都這樣。」他也誠實承認風險難以衡量:葛拉漢與陶德早在《證券分析》就說虧損風險「無法用合理的數學算式來表現」;量化專家把報酬硬套常態分布、忽略「肥尾」,正是釀成信貸危機的元兇之一——「最差狀況」往往只意味著「我們以往見過的最差狀況」,他用父親賭馬的笑話點破這件事(賭徒押上房租賭一場「只有一匹馬」的賽馬,結果那匹馬跑到一半跳過護欄逃了),而二〇〇七年「遠比很多人假設的最差狀況還差」。
確認風險:高風險主要來自高價買進。 這章帶出一個反直覺的真理。馬克斯說:「『普遍相信沒有風險』就是很少見的高風險」——當投資人不怕風險、不要求風險溢酬,風險補償就消失,這時普遍的安心本身正是最高的風險。他把這現象命名為「風險的任性」(perversity of risk):當每個人都覺得某東西高風險而不敢買,價格會被壓到「沒有風險的水準」;反之當每個人都覺得某東西沒風險,價格會被拱到「有巨大風險的地步」——「會有這種弔詭,是因為大部分投資人決定一件東西有沒有風險,看的是品質,而不是價格」。他引兩個生動比喻:雪崩專家吉兒.佛瑞斯頓指出「更安全的裝備會誘使登山客冒更大的險」;評註者戴維斯補上休旅車的研究——車身更大更堅固,駕駛卻因此開得更猛,反而更容易出事。風險不會消失,只會被轉移和分散。他逐條拆穿二〇〇七年那套「全球風險已降低」的神話:央行技巧純熟、全球化分散風險、證券化把風險「分級」給有能力的人、槓桿更安全、衍生品能避險、電腦模型讓人更懂市場⋯⋯事後全成了笑話。他更示範了橡樹當時如何「測量風險情緒」(〈一切都很好〉,二〇〇七年七月):懷疑與害怕處在低水準、沒人被迫賣出、所有資產都有人強力叫進——光憑這些當下事實,「你就能辨認出導致崩盤所需要知道的每一件事情」,根本不需要預測未來。他也順帶交代了資本市場線怎麼「變平變低」:當無風險利率從四%掉到一%多,整條線往下移、斜率變平,原本各類資產一層層往上加碼的風險溢酬(公司債、高收益債、股票、不動產、企業收購、創投)全被壓縮,風險溢酬掉到他「職業生涯中從未見過的最低水準」,而很少人對此反應。
控制風險:風險是隱形的,多頭時控制風險得不到獎勵。 這章點出風險的「隱形」特質:風險就像病菌、像加州房子的建築瑕疵,平時看不見,只有遇上逆境(疾病、地震)才現形。「我們能觀察到的只有虧損,而虧損只有在風險碰到負面事件時才發生」——所以多頭時控制風險「沒有獎勵」,卻仍然必要,因為「沒有發生火災,不代表買保險是浪費」。傑出投資人的標誌,不是「在高風險下賺高報酬」,而是「在相同報酬下承擔更少風險」(他用圖7-1、圖7-2對比這兩種α,並說後者「才是更了不起的成就」)——這就是巴菲特那句「潮水退去,才知道誰在裸泳」。葛林布萊特在這裡補了一個冷酷的算術:「一年四〇%的虧損,隔年需要六七%的報酬率才能完全回本」——這就是為什麼避免大賠如此重要。但他也澄清:控制風險不是規避風險。他引塔雷伯《隨機騙局》的俄羅斯輪盤——現實這把左輪「可以裝上千發子彈,卻只裝六發」,擊發幾十次都沒事,人就在「安全感麻木的錯覺下」忘了子彈存在,於是把高風險遊戲叫做「低風險」。投資人的工作就是「為了獲利而聰明地承擔風險」,像壽險公司那樣:知道風險(人都會死)、能分析(請醫師體檢)、能分散(混合不同年齡性別職業的保戶)、確定承擔風險能得到足夠補償(精算保費)。他也誠實面對「該為多糟的情況做準備」這個無解難題:你不能對每件事都做最壞打算(那什麼都不能做),喬森把這稱為「評估風險的關鍵問題」——「但要多保守呢?」馬克斯只能給出一個不算答案的答案:「為一個世代會發生一次的事做好準備應該就夠了——但一個世代並不是永遠。」
引擎——景氣循環與信用循環
馬克斯認為投資人財富最大的危害,莫過於「以今天的事件推測未來」。他立下兩條法則:法則一,多數事物都有周期;法則二,在別人忘記法則一時,就是獲利與虧損最大的機會。 周期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人」參與——「機械的東西可以直線發展⋯⋯但歷史和經濟要進步靠的是人類,當有人類參與,結果就會有變動和周期更替」,因為人有情緒、會過度反應與反應不足。更深一層的洞見是:周期會「自我修正」,不需要外部事件就能反轉,因為「成功本身就帶著失敗的種子,失敗也帶著成功的種子」——趨勢本身就在播下反轉的種子。
他特別偏愛信用循環,並把整條因果鏈講得乾淨俐落(出自二〇〇一年〈你不能預測,但可以做好準備〉):①經濟進入繁榮期 → ②提供資金的人變多、資金數量增加 → ③因為壞消息很少,放款與投資看似風險降低 → ④風險趨避行為消失 → ⑤金融機構為搶市占而擴張 → ⑥於是降低報酬要求、降低放貸標準、放寬條件、灌更多錢給特定交易。走到最後,錢就放給了「不符合資格的借款人和計畫」——這就是那句被反覆引用的《經濟學人》名言:「最糟的貸款都是在經濟最好的時候產生。」接著資金耗損、計畫成本高於報酬,上升段反轉:虧損→借款人退場→風險趨避回升→利率與放款條件收緊→資金供給萎縮,谷底時「只有最符合資格的借款人才借得到錢——如果有這種人的話」→違約破產頻傳→經濟更加萎縮。而到最極端時又會再次反轉——因為競爭者都退場了,放款給信用好的人可以要求高報酬(戴維斯批註:「再一次,你得到了高報酬和低風險」),反向投資人此時進場吸滿便宜資金,帶動復甦。馬克斯強調這整條鏈會「自我修正」。他得意地指出:這篇近十年前寫的備忘錄,「可以完全描述二〇〇七至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機產生的過程」——而他能寫出來「並不是因為有預測能力,只是熟悉從沒停止的基本周期」。他還列了一串寬鬆信貸催生泡沫再崩盤的實例(八〇年代末房地產、九〇年代新興市場、長期資本管理、電信與創投⋯⋯),並借《夢幻成真》那句「如果你建好球場,他們就會來」改寫成金融版:「如果你提供便宜資金,他們就會來借錢、買東西、蓋房子,通常漫無章法,後果非常負面。」最危險的訊號永遠是有人開始說「這次不一樣」——他特地翻出一九三二年的小冊子《喔,是嗎?》,引述大蕭條前夕政商名流(包括胡佛總統那句「國家的基礎事業都建立在健全和繁榮的基礎上」)信誓旦旦的話,作為千古笑柄。卡拉曼則在這裡跳出來替周期講了句公道話:周期式的反應「正是資本主義的主要優點⋯⋯讓社會資源得到更理想的使用,這是計畫經濟做不到的事」。
鐘擺——多頭三階段與空頭三階段
鐘擺則是周期的心理版本。市場在興奮與沮喪、貪婪與恐懼、樂觀與悲觀、輕信與多疑、風險容忍與風險趨避之間擺盪,「雖然中點最能描述鐘擺的『平均』位置,但實際上鐘擺停留在那裡的時間很短」——而且「向高點擺盪正是提供鐘擺反轉的動力」。他特別點出,鐘擺裡最關鍵的一股力量,是對「風險的態度」的擺盪:風險趨避太少會吹出泡沫,風險趨避太多則讓人在崩盤、價值已離譜偏低時仍不敢買。他把投資的主要風險歸結為兩個——「虧損的風險」與「錯失機會的風險」——這兩者不可能同時消除,當鐘擺擺到極端,總有一個壓倒另一個:二〇〇五至〇七年大家只怕錯過、把虧損拋諸腦後(卡拉曼引保羅.艾薩克的妙語,說此時投資人擁抱的是「無報酬風險」return-free risk);二〇〇七年底到〇八年則完全顛倒,沒人再怕錯過,只怕虧錢,於是不計報酬搶買收益率近零的政府債券。
他那段「多頭三階段/空頭三階段」尤其精彩,值得完整鋪陳。多頭三階段:第一階段,「少數有遠見的人開始相信事情會變得更好」(此時最黯淡,股票最便宜,只有機靈大膽的人敢建立部位);第二階段,「大多數投資人了解情況真的有改善」(價格逐漸反映公平價值);第三階段,「每個人都認為事情會永遠愈來愈好」(投資人被沖昏頭,因嫉妒早期獲利者而搶進,斷定收益會永遠持續)。馬克斯說末升段這句「會永遠更好」正是最危險的時刻,並愛引那句「聰明人總是在一開始先做,最後做的總是傻子」。三十五年後他在次貸暴露時又提出對稱的空頭三階段:第一階段,「儘管普遍看多,仍有少數思考縝密的投資人認為事情不會總是那麼美好」;第二階段,「大多數投資人了解情況正在惡化」;第三階段,「每個人都相信事情只會愈來愈糟」。寫下這段僅僅六個月後,市場就走到第三階段——雷曼破產,貝爾斯登、美林、AIG、房利美、房地美、華盛頓互惠等接連被接管或援助,鐘擺擺出他「從沒見過的大幅震盪」,許多資產在二〇〇八年跌到谷底、隨即在二〇〇九年產生獲利。他的合夥人史東有句名言精準捕捉這種不對稱:「氣球洩氣要比充氣快很多。」——從高點反向擺盪的速度,總是遠快於擺上去的時間。馬克斯也提醒,鐘擺的反面同樣是機會:「當每個人都忘記還會漲潮的時候,就是大底部出現的時候。」
修煉——對抗情緒、反向投資、找便宜、等時機
知道周期與鐘擺後,難的是對抗人性。第十章列出七種害人的心態:貪婪、恐懼、將質疑拋諸腦後、從眾、嫉妒、自負、投降。貪婪是最強的主軸(巴菲特在國會作證時說「價格上漲就像一劑麻藥,影響上上下下每個人的推理能力」);「將質疑拋諸腦後」則對應蒙格轉述狄摩西尼的名言「沒有什麼事比自欺欺人容易,因為每個人只要有願望,就會相信那是真的」,以及對「靈丹妙藥」的幻想——馬克斯斷言「靈丹妙藥並不存在,沒有哪個投資策略可以在沒有風險下創造高報酬」。其中嫉妒被他點名為「人性最危險的特性」——他舉那檔捐款基金,五年賺一六%卻因同業賺二三%而沮喪,後來只賺三%卻因別人虧損而興奮,諷刺「跟別人比較」如何腐蝕理性。從眾則用艾許(Solomon Asch)的視覺實驗佐證:一群暗樁故意答錯,真受試者「很高的機率會忽略眼前所見」跟著答錯——卡西迪由此類比,與市場共識不同的人「會覺得被排擠,真正瘋狂的人似乎是那些不在市場上的人」。馬克斯還拆解了科技泡沫的自我實現機制:指數基金、模擬指數的主動經理人、主動投資人、401(k)資金層層加碼科技股,形成「科技股必須漲」的循環,直到 S&P 500 連跌三年、代表性個股跌逾九九%才夢醒。他開的解方沒有公式,只有橡樹的幾項「武器」(強烈的價值意識、堅持價值、足夠的資本與穩固的客戶⋯⋯),並坦承這些「未必有效,但可以讓你有放手一搏的機會」。
反向投資是這些修煉的總結,由坦伯頓爵士那句話揭開序幕:「在別人沮喪拋售時買進、在別人興奮搶買時賣出,全都需要最大的勇氣,但也會提供最豐厚的獲利。」馬克斯給了一條近乎「準數學」的論證:市場極端是由「多數人」的行為造成的,高點正是最後一個買家加入、再無人可推升之時,所以在多數人信念造出的極端處,多數人都是錯的,故成功必須反向。但他誠實地說反向投資很難、也不保證每次賺:市場可能在極端位置停留很久;「價格過高」絕不等於「明天就跌」(他特別警告:股價可能「過高、而且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甚至漲得更高」);而且只與群眾相反還不夠——你必須知道群眾為什麼錯,才有膽量在虧損擴大時堅持加碼。葛林布萊特給了一個漂亮的反例提醒:「沒有人跳到高速公路上一台貨車的前面,並不表示你就應該與其他人相反,跳進去」——反向不等於盲目對著做。馬克斯二〇〇八年還有一個自陳的領悟:懷疑不等於悲觀——「在過度樂觀的時候,懷疑心態會要人悲觀;但在過度悲觀的時候,懷疑心態會要人樂觀」,所以除了懷疑「好到不像是真的」,也要懂得懷疑「糟得不像是真的」。他用一個著名比喻收束反向投資:身為反向投資人「我們的工作是小心熟練地接住掉下來的刀子,這就是為什麼真實價值的概念如此重要」——沒有對價值的強烈把握,接刀子只是送死。
找便宜標的的關鍵,是把「相對選擇」(席德.柯特的話:「投資是相對選擇的修煉」)做到極致——先用絕對標準訂出「可行範圍」,再在範圍內挑潛在報酬/風險比最高的標的。馬克斯反覆強調:「我們的目標不是找出好資產,而是找出好的買進標的,因此你買什麼並不重要,你付多少錢才重要。」便宜貨往往是「很少人知道、被誤解、有爭議、不受歡迎、過去報酬難看、最近被減碼」的東西——它的「感受必須遠比現實差很多」;他甚至說「如果品質低到讓投資人害怕避開,反而更是便宜標的」。他自己的職涯起點全是這種「沒人要」的角落:一九七八年的可轉換證券、同年的高收益債(當時還背著「垃圾債券」的不雅稱號)、一九八七年的不良債權——這些被冷落到極點的資產,後來都成了橡樹的金礦。
耐心等待時機則借巴菲特的棒球比喻:投資人「不會被三振出局」,可以一直等好球——巴菲特形容你站在打擊區,投手投來「四十七元的通用汽車、三十九元的美國鋼鐵」,沒人會判你三振,「你只要整天等待你喜歡的好球,然後當外野手想睡覺的時候,往前一踏,把球擊出去」。橡樹的座右銘是「我們不尋找投資標的,而是投資標的找上我們」「我們會等待電話響起」;葛林布萊特說這是專業投資人「最難掌握的專業:每天辛勤工作,但都沒採取行動」。他最警惕「追求高報酬」(reaching for yield)——在低報酬環境硬要高報酬,往往是自取滅亡,他用「貓、樹、胡蘿蔔和棒子」的寓言來說明:誘因(胡蘿蔔)與壓力(棒子)雙管齊下,逼著投資人這隻貓爬到樹的最高、最危險處。而最高的報酬往往來自買進「被迫賣出」的資產——他說「不管價格多少」這幾個字「可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字」;二〇〇八年第四季優先銀行債權的擔保品一路從面額跌到六十幾美分,銀行只要七十五到八十美分能抵債就拋售、根本不在乎公平價,橡樹此時進場,到二〇〇九年急遽升值。
謙卑——預測、運氣、所在位置
馬克斯對「預測」近乎不留情面。他用《華爾街日報》的調查證明預言家大多用「外推法」——「就像很多預言家一樣,在開車時緊盯著後照鏡,告訴我們事情在哪裡發生,而不是事情會往哪個方向去」,預測值平均落在當下數字上下五%,而真正重要的「轉折」(一九九四、九五、九六年的利率劇變、美元日圓的大幅波動)幾乎沒人預測到。重點不是「預測偶爾準不準」,而是「同一個人能不能持續準」——調查裡六十四位預言家只有幾個對,而每次對的還是不同的人。他把投資人分成兩派:自認能看穿未來的「我知道」學派(關鍵字是「信任」,樂於分享看法、卻很少回頭檢視自己的預測紀錄),與承認自己無知的「我不知道」學派(關鍵字是「謹慎」);他堅定站在後者,主張「知道自己有能力知道的事」,專注範圍越小,越可能取得知識優勢。他引高伯瑞那句刻薄的話:「預言家有兩種:一種是無知的人,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無知的人」,也引馬克.吐溫:「讓你身陷麻煩的不是你不知道的事,而是你確定知道但並非如此的事。」
承接塔雷伯《隨機騙局》,他用整整一章(第十六章)大談運氣與「另類歷史」,這是全書最具哲學重量的段落之一。塔雷伯的核心區分是:透過俄羅斯輪盤賺到一千萬,和靠精巧的牙醫手術賺到一千萬,「對會計師來說是相同的」,但性質完全不同——前者依賴的隨機成分大得多。馬克斯由此推出幾個彼此咬合的命題:真正發生的,只是「可能發生」的一小部分,所以一個策略事後成功,並不證明當初的決策明智;決策品質不能由結果判斷。他用了兩個難忘的例子。一是「在邁阿密蓋滑雪場」:就算碰上反常暴風雪、第一季大賺,這仍是個爛決策(評註腳註還補刀:邁阿密一月均低溫攝氏十六度,下雪機會微乎其微)。好決策的定義是「一個有邏輯、聰明、資訊充足的人,考量當時情況後,在知道結果前做出的決策」。二是巴菲特那個全國擲硬幣競賽:兩億兩千五百萬人每天猜硬幣,連猜對二十次後還剩兩百多人,每人贏得一百萬,於是開始出書、賣票演講《每天早上工作三十秒,二十天把一元變成一百萬》——但他們的「天分」純屬隨機。馬克斯由此推導出他整套投資信仰的根:因為短期隨機性能製造任何結果,「幸運的傻瓜看起來就像專業投資人」,所以判斷一個經理人「必須要有大量、多年的觀察數據」;也因此要採取防禦型投資(確保負面結果下能存活,而非保證有利結果下報酬最大)、要在極端時與群眾相反、要對所有好壞結果都抱持懷疑。葛林布萊特的評註給了一組殘酷數字:二〇〇〇至二〇一〇年績效最好的經理人平均每年賺一八%,同期基金投資人(資金加權)卻平均每年虧八%——因為錢總在高點追進、低點殺出;他在風險那章還提過另一組同樣刺眼的數字:同一段十年裡,「績效名列前茅的投資經理人中,有七九%至少有三年的績效排名在後四分之一」。
而他開給「未來不可知」的解方,就是第十五章的核心:「也許我們從不知道要去哪裡,但最好清楚了解我們人在哪裡。」不必預測未來,但要「測量市場的熱度」——環顧四周問自己一串清單問題:投資人樂觀還是悲觀?名嘴在叫進場還是觀望?新計畫被立刻接受還是被否決?新股與新基金被當成致富機會還是陷阱?信貸寬鬆還是緊縮?本益比在歷史高點還低點?利差大還小?喬森建議把這份清單「一年做兩次、記錄下來,十年後就有一筆豐富的數據」。最可怕的訊號,是那句「太多金錢追逐太少交易」——他在〈競相比爛〉裡把錢比作一種商品:想吸收更多錢只能「降價」,也就是降利率、用更高的價格買進,無論哪種方式,都等於接受更低的預期報酬。
落腳——防禦、避陷阱、增加價值、合理預期
全書的價值觀最終落在防禦型投資。他引艾利斯〈輸家遊戲〉與藍莫的網球比喻:職業網球是「贏家的遊戲」(靠快速、刁鑽的制勝球得分),但業餘網球(與投資)是「輸家的遊戲」——分數不是贏來的,是失誤輸掉的,所以統計學家盯的是「非受迫性失誤」。他用足球(非美式)說明:場上沒人吹哨讓你換進攻防守組,你得選一套陣容打滿全場,橡樹「明顯偏好防守」——多頭跟上指數就好(「在多頭最好的時候,我們表現甚至還有些落後」),求的是「空頭時虧得比別人少」,靠不對稱的績效在整個周期以低於平均的波動取得高於平均的表現。他還拋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觀察:過去三十五年,他最早的競爭對手「幾乎都不在市場了」,而他們退場「不是因為沒擊出全壘打,而是因為被三振太多」——擊出太多失誤球。他甚至把防禦型投資一句話總結為「對投資感到恐懼」,並把操作高風險投組比作「沒用防護網走在高空鋼索上,失誤也會致人於死」。他開篇那句箴言因此格外有份量:「有資深投資人,也有大膽投資人,但是沒有資深又大膽的投資人。」
防禦的關鍵工具是「錯誤邊際」(margin of error/safety,巴菲特來回使用這兩個詞):堅持現在就取得有形價值、只在價格低於價值時買、戒槓桿、分散投資。他給了一個量化直覺:一個價值一百美元的東西,用九十美元買有不錯獲利、犯錯空間小;用七十美元買,「少付的二十美元就是額外的犯錯空間」——「低價是產生誤差邊際的最終來源」。他把固定收益投資稱為「否定的藝術」:「要區分你是不是一個債券投資人,不是看你持有多少會付息的債券,而是看你排除多少不會付息的債券。」他最愛的名言之一是:「永遠不要忘記一個六呎高的男人在渡河時,可能被平均五呎深的河水淹死」——平均值會騙人,極端值才致命,而錯誤邊際就是讓你撐過那段極端期、保留實力的隱性資產。卡拉曼在這裡補了一個反例:花旗執行長普林斯二〇〇七年那句「只要音樂還沒停,你就必須起身,繼續跳舞」,被馬克斯視為商業文化最大的問題。
避開陷阱這章他提出「想像力不足」——沒能想像極端結果,也沒理解資產之間的相關性(真正的分散不是持有很多東西,而是持有「會在不同環境做出不同反應」的東西;危機時追繳保證金、市場凍結、風險趨避會讓「不相關」的資產同時下跌)。他把金融危機的成因濃縮成一句漂亮的公式:「金融危機會發生,大部分是因為從沒見過的事件與無法承受這些事件的槓桿結構風險碰撞在一起的結果。」並在〈這次沒有不一樣〉裡列出十一條教訓(資金太容易取得就會流向錯誤的地方、供給過剩壓低報酬與錯誤邊際、普遍忽視風險反而製造更大的風險、槓桿放大結果卻不增加價值⋯⋯),但說到底可簡化為一點:警覺資金的供需與人們花錢的熱切程度。合理預期這章則用馬多夫騙局當教材:他宣稱的報酬其實不算高(一年約一〇%),真正可疑的是「年年都達成、幾乎看不到單月虧損」這件事「好到不像是真的」,而客戶從不追問他是怎麼做到的。馬克斯給出兩個自保提問:「這是不是好到不像是真的?」以及「為什麼是我得到這個好運?」並引伏爾泰那句「完美是優秀的敵人」否決「抓市場時機/等低點」的迷思——等不到完美低點,能做的是「進行很多很好的投資,排除大部分糟糕的投資」;橡樹的做法很樸素:夠便宜就買,更便宜就買更多。
增加價值這章他把全書收進α與β的框架:與市場一致不難(買指數即可),難在用真正的技巧創造α,而技巧的唯一證據就是「績效的不對稱」——多頭跟上、空頭少賠,贏家標的比輸家多、贏家的收益比輸家的虧損大。最後第二十一章用二十八個要點把全書收束,等於一份濃縮版的投資信條:從「投資的目標是買得好,而不是買好的」「永遠不要低估心理面的影響力⋯⋯以理性克服感性」,一路串到那三句他奉為圭臬的投資名言(「聰明人總是在一開始先做,最後做的總是傻子」「價格過低遠遠不等於即將上漲」「別讓平均五呎深的河淹死六呎高的人」),終點則回到全書真正的主軸:「只有擁有罕見洞察力的投資人才能定期預知主導未來事件的機率分布⋯⋯這種績效表現的不對稱才能用來說明真正的投資技巧。」葛林布萊特在全書最後給的建議是:「請一遍又一遍的閱讀這一章與整本書,這真的是一本經典的投資書。」
最值得拿出來討論的幾點
第一,把風險定義為「虧損機率」而非波動,是馬克斯最大膽也最具爭議的一刀。 它直接挑戰整個現代投資組合理論(夏普比率、β、波動度量風險都建立在波動=風險上)。馬克斯的定義更貼近常識與直覺,喬森甚至比他本人更強硬,直說「長期虧損的風險是唯一要擔心的風險」;但它也帶來一個尷尬:他自己反覆承認,虧損機率「既不能事前衡量,也無法事後衡量」、「不能機器化、交給電腦處理」,只能靠人的判斷,而且還搬出葛拉漢與陶德背書。這讓他的框架實用、誠實,但也難以驗證與複製——他甚至承認,連他都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接受夏普比率作為「目前最好的方法」。換句話說,他贏了哲學上的辯論,卻沒能(也不打算)提供一個可操作的替代度量,這道缺口至今仍開著。
第二,「高風險來自高價」這個命題,把風險與估值徹底綁在一起。 對價值投資者,這是非常有力的洞見——它解釋了為什麼「便宜的爛公司」可能比「昂貴的好公司」更安全(他明說:品質低到讓投資人害怕避開的低價股,反而更是便宜標的)。戴維斯把這層意思講得更白:「高價買進既會增加風險,也會降低報酬。」但它也意味著馬克斯眼中的「風險」幾乎等於「買貴的風險」,對於那些非估值來源的風險(科技顛覆、黑天鵝、流動性枯竭、相關性同時爆發)著墨相對少,他多半歸進「想像力不足」或「另類歷史」一筆帶過,留給讀者自己去補。
第三,防禦哲學的代價。 馬克斯坦承防禦型投資「會在多頭時限制獲利」,靠的是長周期的不對稱取勝。這對機構與長線資金合理,但對散戶或考核期短的人是煎熬——你可能要忍受好幾年的相對落後,等一場危機來證明你對。葛林布萊特的評註甚至給出數字:二〇〇〇至二〇一〇年績效名列前茅的經理人,有七九%至少有三年績效掉到後四分之一。這也是馬克斯反覆強調「需要勇氣、耐心的客戶與可靠資金」的原因——防禦哲學不只是技術選擇,更是一種需要組織與心理條件支撐的奢侈。他自己也點破過這種代價的不對稱性:絕對報酬高的人「照片會登在報紙上」,承擔更少風險的人卻默默無聞——但後者才是真正了不起的成就。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第二層思考:不只想「這是好公司」,還要想「市場是否已經反映、我的看法與共識差在哪、我對的機率多高」;唯有與眾不同且判斷正確,才有超額報酬。做對事只是必要條件,不是充分條件——你得比別人做對更多事。
效率市場的可反駁推定:市場「快速反映」資訊不等於「反映得正確」(雅虎兩年從237跌到11美元,兩個價格不可能都對);效率是一種「可反駁的推定」,行動前先問「為什麼還有便宜貨、我真的比賣家懂更多嗎」;無效率市場不保證好報酬,只提供「錯誤定價」這原料,有人贏就有人賣得太便宜。
價值 vs 價格:成功投資不是「買好東西」,而是「東西買得好」;沒有資產天生高報酬,只有價格對時才有吸引力(漂亮五十就是高價買好公司卻慘賠九成的鐵證)。「買得好就等於成功賣出一半。」
實質價值是起點:先用基本面(盈餘與現金流量、有形資產、股利)算出實質價值,在價格低於價值時買進,並在下跌時堅定抱牢甚至加碼——獲利三要素:有看法、夠堅定、看法是對的。
心理面與技術面左右短期價格:基本面決定長期價值,但短期由心理面(人氣競賽,最危險是在人氣最高時買進)與技術面(融資斷頭、基金申贖等「不管價格都得交易」的強制買賣)主導;最重要的學科是心理學。
風險即永久虧損的可能:風險不是波動性,而是賠掉本金的機率;波動可忍受,永久虧損不可逆,且事前事後皆難以量化(葛拉漢、陶德:無法用合理的數學算式表現)。
高風險來自高價買進:風險主要源於用過高價格進場;「普遍相信沒有風險」本身就是最高的風險,這就是「風險的任性」——大家用品質而非價格判斷風險,於是把受推崇的東西買成最危險、把被嫌棄的東西壓成最安全。
風險是隱形的:風險平時看不見(如病菌、地震前的建築瑕疵),只有逆境(潮水退去)才現形,所以多頭時控制風險得不到獎勵卻仍必要;一年虧40%要隔年賺67%才回本,避免大賠是第一要務。
聰明地承擔風險:控制風險不等於規避風險(規避風險往往連報酬也一起規避掉),投資人的工作是「為了獲利而聰明地承擔已認清的風險」,像壽險公司:知道、能分析、能分散、確保補償足夠。
周期法則:多數事物都有周期(樹木不會直直穿過天際);最大的獲利與虧損機會,出現在別人忘記「事物終會反轉」、開始說「這次不一樣」的時候;周期會自我修正,成功本身帶著失敗的種子。
信用循環:經濟繁榮使資金浮濫、放款標準鬆動,「最糟的貸款都在最好的時候產生」,進而埋下崩盤種子;谷底時競爭者退場,放款給信用好的人反而高報酬低風險,吸引反向投資人進場帶動復甦。
鐘擺效應:市場在貪婪與恐懼、樂觀與悲觀、風險容忍與趨避間擺盪,停在中點的時間極短;向高點擺盪本身提供反轉動力;「氣球洩氣比充氣快很多」,崩跌總比上漲急。
多頭/空頭三階段:多頭從「少數人相信會更好」到「人人相信永遠更好」,空頭則相反(從「少數人懷疑」到「人人相信只會更糟」);末升段的全面樂觀與大底的全面絕望,正是反轉的位能所在。
兩種不可並除的風險:「虧損的風險」與「錯失機會的風險」無法同時消除,鐘擺到極端時必有一個壓倒另一個(2005-07只怕錯過、2007-08只怕虧錢);判斷「現在市場在怕什麼」就能定位自己。
對抗情緒:貪婪、恐懼、拋棄質疑、從眾、嫉妒、自負、投降是七種害人心態;嫉妒(跟別人比較)比貪婪更危險,從眾有艾許實驗為證——要辨認這些力量並起身對抗,以理性克服感性。
反向投資:在群眾恐慌拋售時買、在群眾興奮搶進時賣;但反向不等於盲目對著做,必須先弄懂「群眾為什麼錯」,且「價格過高」不等於「明天就跌」;懷疑不等於悲觀,過度悲觀時懷疑要人樂觀。要靠真實價值的概念「小心熟練地接住掉下來的刀子」。
找好的買進標的:目標不是好資產,而是好的買進標的——「你買什麼不重要,付多少錢才重要」;便宜貨來自被冷落、被誤解、過去報酬難看的角落,「感受必須遠比現實差很多」。
耐心等待時機:投資人不會被三振,可以一直等好球(巴菲特棒球比喻);「投資標的會找上我們」;別在低報酬環境硬「追求高報酬」(reaching for yield);最高報酬常來自買進被迫賣出的資產。
預測的局限:沒人能持續準確預測總體未來(預言家多用外推法、盯後照鏡開車,落點±5%);該「知道自己有能力知道的事」,做「我不知道」學派,專注於可知的個股與產業。
運氣與另類歷史:決策品質不能由結果判斷(邁阿密滑雪場、擲硬幣冠軍);好決策是在知道結果前做出的明智選擇,需用多年大量數據才能分辨技巧與運氣(頂尖經理人年賺18%、同期投資人卻年虧8%)。
知道所在位置:不必預測未來,但要「測量市場的熱度」,從周遭行為(情緒、新股、信貸、本益比、利差)判斷自己處在周期的哪個位置並據以行動;「太多金錢追逐太少交易」是最危險的訊號。
防禦型投資:投資像「輸家的遊戲」,分數是失誤輸掉的;強調「不做錯」重於「做對」,多頭跟上、空頭少賠,靠不對稱長期勝出——沒有又資深又大膽的投資人,防禦的精髓是「對投資感到恐懼」。
錯誤邊際(安全邊際):以低於價值買進、戒槓桿、分散、要求有形價值,讓未來不如預期時仍能毫髮無傷;「低價是誤差邊際的最終來源」,「別讓平均五呎深的河淹死六呎高的人」;它是只在空頭才顯現價值的隱性資產。
避開陷阱與「這次不一樣」:金融危機=「沒見過的事件」撞上「承受不住的槓桿」;最該警惕「這次不一樣」「規則改變了」「傳統估值不再適用」這類信念,以及供給過剩、普遍忽視風險的環境。
合理預期:高報酬是不正常的,需要特殊條件才達成;面對誘人標的要問「這好到不像是真的嗎?為什麼好運輪到我?」(馬多夫即反例);「完美是優秀的敵人」,等不到低點,做很多好投資、排除多數爛投資即可。
相關性與真正的分散:分散不是持有很多東西,而是持有能在不同環境做出不同反應的組合;忽略相關性、想像力不足(沒料到極端事件的連鎖效應),是重大陷阱。
績效的不對稱:真正的投資技巧(α)要看「在相同報酬下承擔更少風險、多頭賺的比空頭賠的多、贏家標的比輸家多」,而非單純的高報酬——報酬若只是「市場波動乘以β」,就稱不上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