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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握市場週期:對情勢的認知,比預測未來更值得投資

霍華.馬克斯(Howard Marks)是橡樹資本(Oaktree Capital)的共同創辦人,也是巴菲特公開承認「看到他的備忘錄一定先讀」的那位投資人。二〇一一年他寫了《投資最重要的事》,把畢生投資心法濃縮成二十個「最重要的事」;七年後,他從那二十件事裡抽出其中一件——「注意週期」——獨立寫成這本《掌握市場週期》(Mastering the Market Cycle,2018)。

如果說《投資最重要的事》像是一張投資哲學的全圖,那麼《掌握市場週期》就是把圖上「週期/鐘擺」這一塊放大、拆解、加上大量實例的專書。馬克斯在前言裡引綠灣包裝工隊傳奇教練隆巴迪(Vince Lombardi)那句「贏得比賽並不是一切,卻是唯一重要的事」來比喻:在所有成功投資的要素裡,週期就是那件「數一數二」的事。他自己也講白了:「在投資裡,沒有單獨一件最重要的事。」他不敢說了解週期「就是一切」,但堅持它「肯定數一數二」。在他知道的偉大投資人中,大多數都對週期一般的運作方式、以及目前正處於哪個階段,有卓越的判斷力——正是這種判斷力,讓他們能優異地針對未來進行資產組合配置。這本書,就是要把這種判斷力教給讀者。

馬克斯在前言裡還老實交代寫這本書的四個動機:偉大投資人大多對「現在處於週期哪個階段」有過人判斷;他自己觀察到一些特別有趣的週期波動;客戶問他最多的問題就是「我們現在在週期的哪個位置」;以及,很少有人寫過週期的「本質」。他也說明全書方法論:大量引用他自一九九〇年起寫給客戶的「橡樹備忘錄」,並坦言會為了流暢而增刪文字,但絕不以後見之明竄改原意。

他同時承認,成功的投資理念從來不是單一公式可以打發的:會計、金融、經濟的底子是必要的,卻「遠遠不夠」;你還需要對市場如何運作有自己的看法,需要廣泛閱讀——連投資以外的歷史與其他領域都要讀,這是他向合夥人查理.蒙格學來的習慣,蒙格主張「歷史和其他領域的發展能夠大幅提升投資方法與決策的有效性」——還需要和同業切磋,最後還需要那個無可取代的東西:「經驗」。他甚至先聲明,這本書談的全是「做多」(買進並持有、期望增值),不談放空。這份謙遜與限定,本身就是全書基調。前言裡他還寫下一句很適合當全書引子的話:「在投資上,沒有什麼是永遠有效,因為環境總是在改變,而且投資人努力對環境做出回應,會使得環境進一步改變。」——這是一種近乎索羅斯「反射理論」的世界觀,也預告了週期為什麼永遠不規律。

一個核心主張:別預測未來,搞清楚你現在站在哪裡

要理解整本書,得先抓住馬克斯一個看似矛盾的立場:他極度懷疑「預測未來」,卻又花一整本書談「怎麼應對未來」。

投資的任務,與一個謙卑到近乎悲觀的出發點

他先把投資的任務定義得很簡單:「今天配置投資組合,希望能從未來幾年發生的事件中受益。」但緊接著潑下一盆冷水——「很少有人能比其他人更了解未來的總體局勢。」更尖銳的是,他認為就算總體經濟很重要,能精通它的人也少之又少,「總經投資人」整體的績效表現其實差強人意。他甚至把巴菲特的標準搬出來:值得追的訊息必須「重要」且「可以理解」,而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總經預測「是不可知的」。他下了一句結論:「如果我們跟其他人一樣擁有相同的資訊,用同樣的方式分析,得到相同的結論……那就不該預期會產生優異的績效。」

那既然不能預測,憑什麼還能賺到超額報酬?馬克斯把問題重新定義:投資成功不是「比別人懂得多」這麼空泛,而是要把心力集中在三個可能獲利的領域——第一,比別人更懂那些「可知的東西」(產業、公司、證券的基本面);第二,有紀律地付出適當的價格;第三,了解自己身處的環境,並據此策略性地配置投資組合。前兩項其實就是傳統的證券分析與價值投資,文獻已多;週期屬於第三項,也正是這本書要獨力攤開的主軸。

趨勢即機率:黑白球罐子

而貫穿這三項的,是一個關於「未來」的關鍵世界觀:未來不該被看成一個注定的單一結果,而是一個「機率分布」。馬克斯用了書裡最重要的比喻之一——裝著黑白球的罐子——來把這個抽象觀念講清楚。

罐子裡有一百顆球,你要賭抽出來是黑是白。如果你完全不知道比例、或只知道是五十比五十,這只是「無知的投機」,扣掉佣金與買賣價差後下注根本是蠢事;但如果你「特別有洞見」,知道裡頭是七十顆黑、三十顆白,你下注黑球就能贏多輸少。他甚至把算數攤開:罐裡七十黑三十白,每次下注十美元賭黑、贏的機率七成輸的機率三成,賠率對等時,下注十次的「預期」獲利是四十美元。但關鍵在於:「即使你對趨勢有卓越的洞察力,你仍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就算比例是七十比三十,下一顆仍可能是白球。

這顆罐子,正是「了解週期」的隱喻載體。優秀投資人的處境就是如此——「他比其他人知道更多未來的趨勢」,卻同樣無法確切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馬克斯把風險也放進這個框架:在他看來,「風險主要是永久損失資本的可能性」,同時也是「事情不能按照我們想要的情況發展的可能性」。他引倫敦商學院退休教授迪姆森(Elroy Dimson)那句精闢的話:「風險是指總有意料之外的事情會發生。」再把它反過來說:「即使很多事情可能會發生,也只會發生一件事。」——投資成功就像簽中樂透,是從一整缸彩券(所有可能的結果)裡抽出一張(真正發生的結果)。優秀投資人的特質,就是知道這缸彩券裡黑白比例偏向哪邊,於是判斷得出這場樂透值不值得參加。

從世界觀到操作:調整攻守平衡

由此引出全書的操作核心,也是第一章開宗明義那句綱領式的話:「隨著我們在週期裡的位置改變,勝算也跟著改變。」如果我們應用對週期的洞察,就能在成功機率較高時加碼到更積極的投資標的上,並在成功機率較低的時候減碼、增加防禦性投資。

換句話說,這本書教的不是「猜對市場」,而是「根據目前所處的週期位置,動態調整攻守平衡」。馬克斯把這件事稱為「調整」(calibrate),並直接說:「調整投資組合配置正是這本書最主要的內容。」他甚至把這個觀念畫成機率分布圖:當你處在週期的有利位置,整條報酬分布會向右移、獲利機率高而虧損小;處在危險的極端,分布則向左移、獲利機會小而虧損機會大。他也順帶解釋了,為什麼一般投資人對週期所知這麼少:多數人不理解週期的性質與重要性、一輩子經歷過的週期太少、不讀金融史,而且習慣從「單一事件」而非「反覆出現的模式」去看世界。他用一個生活化的對照說明人類本可以做得更好——我們懂得冬天滑雪、夏天玩帆船、傍晚開燈、九月避開加勒比海颶風、一月飛去溫暖的邁阿密,全靠辨認「反覆出現的模式」來免去每次從頭決策;投資理應同理。

週期的本質:不是輪流發生,而是「一個事件導致下一個事件」

第二章是全書理論地基。馬克斯先處理一個術語問題:他在《投資最重要的事》裡時而用「週期」(上下起伏)、時而用「鐘擺」(左右擺盪),其實兩者沒有本質差別——「鐘擺只不過是一個週期的特殊案例。」他講得很具體:「如果你拿起鐘擺的鐘錘,轉個方向往側邊擺,然後放掉它,讓它從左到右擺動,會得到什麼?一個週期。」週期繞著一條長期趨勢線(中點)上下擺動,鐘擺則繞著基準左右擺動,本質相同。他甚至把一個完整週期拆成八個階段:從低點往中點回升、穿過中點往高點、抵達高點、往中點修正、穿過中點往低點、抵達低點、再回中點、再次穿越——強調週期沒有單一的「起點」或「終點」。

因果鏈,不是時間表

接著他點出大多數人對週期最大的誤解。一般人把週期看成「一系列事件」——漲完跌、跌完漲,輪流上場。但馬克斯強調:「一個完整週期裡的事件不該只是被視為一個接著一個的出現,更重要的是,一個事件會導致下一個事件出現。」

這是因果鏈,不是時間表。他借物理學的重力與動量來比喻——能量儲存、達到最大值、被重力拉回中點、釋放出的動能又把它推過中點——但隨即提醒:推動市場鐘擺的能量主要來自心理,而非機械。也因此他反對「週期何時開始、何時結束」這種問法。他講了一個關於季辛吉(在TCW集團共事的董事)的笑話:季辛吉被問波士尼亞昨天發生什麼事,竟從「一七二二年」講起。馬克斯藉此說明,連鎖反應類的事件「只能在以前發生過的事為背景才能夠了解」,所以週期「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他甚至相信「它們永遠不會結束」。

四條從地基推導出的規律

從這個地基,他推導出幾條極重要的規律。

一、不會停留在中點。 中點(長期趨勢、合理價格)雖然有磁吸力,把極端拉回正常,但鐘擺幾乎從不停在中點——「市場很少會從『低估』到『公平價格』,然後停下來」,往中點移動的力量會推著它穿過中點,繼續盪向另一個極端。

二、表現愈極端、破壞力愈大。 「隨著週期移動到離中點愈來愈遠,潛在的破壞力量會增加……繁榮和泡沫之後接下來是傷害更大的蕭條、崩潰與恐慌。」這裡他特別區分程度:上漲之後接的「只是修正」、多頭之後接的「是空頭」,但繁榮與泡沫之後接的卻是「傷害更大」的崩潰——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

三、週期會自我修正。 「成功本身就是失敗的種子,而失敗為成功之母」——這句話會在全書反覆出現,是貫穿全書的精神主軸。週期反轉不需要外部事件,因為趨勢本身會創造讓週期反轉的原因。他用一句更樸素的話收束:「樹不會長到直達天際,很少東西的價值會降到零,大部分的現象都有週期變化。」他還順手點破市場的語言遊戲:「當價格負向波動的時候常稱為『波動性』,當價格正向波動的時候則稱為『獲利』」;崩盤被叫做「恐慌性拋售」,但一九九九年那種搶買科技股的瘋狂,其實也許更該叫「恐慌性買進」。

四、不對稱性。 馬克斯引用合夥人薛爾登.史東的話:「氣球洩氣比充氣快很多。」繁榮往往要好幾年累積,蕭條卻可能像疾駛的貨運車。方向上週期或許對稱(有上必有下),但範圍、速度、時機卻常常不對稱。

解碼鑰匙:不同週期相互交織

最關鍵的,是第二章末尾那段「不同週期會相互影響」的論述,它其實預告了整本書的章節結構:經濟週期會影響獲利循環,由獲利循環決定的企業財報會影響投資人的心態,投資人的心態會影響市場,而市場的發展又會影響信貸供給的循環……這一切再回過頭來影響經濟、公司與市場。

馬克斯坦白:他之所以一章一章分開講各種週期,純粹是為了「整理腦海中的線索」的分析方便——「我描述那些走勢明顯而獨立的週期只是一個分析概念,在它們存在的期間,實際上是相互有關的混雜現象,而且無法完全區分。」這段話是讀這本書的解碼鑰匙:接下來的每一章都是同一個有機體的不同器官,不是各自獨立的零件。 他也借「盲人摸象」的寓言提醒讀者退遠一步看:一群盲人各摸到象鼻、象腿、尾巴、耳朵,得出南轅北轍的結論,「我們就是那些盲人」——短視的投資人會把眼前的一段上漲(或下跌)誤當成永恆的趨勢,唯有退後一步看漫長歷史,才看得見更大的週期。他並引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馬克吐溫那句(盛傳的)「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有相同的地方」、高伯瑞論「極為短暫的金融記憶」的《金融狂熱簡史》,再加上愛因斯坦對「瘋狂」的定義(「一次又一次做出相同的事,並期望得到不同的結果」),把「人性會讓週期一再重演」這個信念,從各種角度釘牢。

為什麼叫「週期」?回應一場理性的辯論

第三章則是回應一位英國基金經理人尼克.特雷恩(Nick Train,倫敦林德賽爾特雷恩公司)的質疑。二〇一三年秋天,特雷恩來信指出:這些「週期」不像無線電波、正弦波那樣有固定的振幅與頻率、規律可預測,憑什麼叫週期?兩人多次理性地往返電郵、共進午餐。馬克斯爽快承認,若按科學定義「尼克贏了」,但他主張採用《劍橋字典》的非科技定義——「按照特定順序、一個接著一個,而且往往會反覆出現的一組事件」——週期不必回到起點,「許多週期結束時比開始還要高」。

他釐清:他談的週期之所以不規律,正是因為「人類扮演的角色」。他引《醉漢走路》(加州理工教授曼羅迪諾著)談隨機性,指出「人的心智生來就是要為每件事情找出確定的原因,因此很難接受無關或隨機因素造成的影響」;又引經濟學家阿爾奇安的「偶然的機運」、電影人哥德曼那句「猜未拍完電影的潛力並不比猜硬幣正反面準」、以及棒球打擊那一長串偶然因素(球員健康、風向、太陽、是否猜中投手球路、前一晚是否在酒吧熬夜),承認世界充滿隨機性,週期「不能簡化成可靠的決策法則」。他甚至拿高收益債圈流傳的「兩年法則」(債券常在發行滿兩週年違約)當反例,指出那其實只是樣本太少(高收益債市場當時不過二十年歷史)造成的巧合,提醒人「巧合與因果關係非常不同」。

但這恰恰是優勢的來源——「最大的獲利來自於能比別人更好的預見事情發生,而且如果週期完全可靠,還能預測,那就沒有……優勢。」馬克斯坦承,他對週期「時機」其實懂得很少,但相對於那些根本不關注週期的大多數人,「這相對來說是很大的優勢」,也是橡樹過去二十二年明顯領先的來源之一。換句話說,週期的「不規律」不是缺陷,而是讓洞察者得以套利的前提。

從硬到軟:六類週期如何環環相扣

接著進入全書的主體——逐一拆解各類週期。馬克斯的安排很有講究:從最「機械化、客觀」的經濟週期,一路推進到最「心理化、主觀」的市場情緒週期,剛好對應「基本面 → 心理面」的傳導鏈。可以把第一章那個「三層分析框架」當作骨架:可知的基本面 → 適當的價格 → 環境與週期定位;而接下來的章節,正是把第三層「環境與週期」一層層攤開來看。

經濟週期(第4、5章)——地基,但別指望靠預測它賺錢

長期趨勢由人口與生產力決定

第四章區分「長期經濟趨勢」與「短期經濟週期」。長期成長率由出生率與生產力決定——馬克斯把它寫成一條簡潔的公式:一個經濟體的產出 = 工作時數 × 每小時的產出(生產力)。這兩者變化緩慢,每年只動一點點,幾十年才看得出方向,所以長期平均成長率相對穩定。他甚至回顧了人類生產力的四次大躍進:十八世紀的工業革命(約一七六〇至一八三〇,蒸汽與水力機器取代人力、大型工廠取代小作坊)、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電力與汽車、二十世紀後半的電腦與自動化(取代操作機器的人),以及當下這一波資訊時代浪潮(資訊的取得、儲存與應用大幅躍進)。

影響工作時數與產出的結構性因素,他也列得很細:中國一胎化政策(二〇一五年才廢除,但新生兒約要二十年後才成為勞動力)、二戰壓低出生率後的戰後嬰兒潮、年輕美國人延後成家、數百萬中國農村人口進城催生低成本製造業、拉美移民補上美國下降的出生率、勞動參與率、教育品質(他直言美國國民教育在惡化)、自動化(農業機械化、工廠從上百人變成幾人)、以及全球化(他估計二〇〇〇年以來數百萬個美國製造業職位流向中國)。他還討論了「長期停滯」(secular stagnation)假說——人口與生產力雙雙放緩,未來成長將遠低於戰後——並指出這個議題「在二〇一六年美國總統大選中發揮明顯作用」。他甚至把他正在寫這一章那天(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發生的英國脫歐公投也寫了進去:當天英鎊與倫敦股市還很強、博彩賠率還預測會否決,結果卻出乎意料,足以改變英國長期成長的軌跡,甚至可能引發蘇格蘭、北愛爾蘭進一步脫離。

短期週期由心理驅動,而預測幾乎無用

短期週期則繞著長期趨勢上下擺動,其變異「很大的程度是因為牽涉到人」——消費者的「邊際消費傾向」會變、「財富效果」、存貨循環,以及那個會自我實現的預期:「如果人們(和公司)相信未來會很好,他們會消費更多,投資更多……而且未來也會更好,反之亦然。」

這章最辛辣的是「經濟預測有效嗎?」一節。馬克斯先自嘲:「每當我要討論經濟學時,我都要主動坦承……我對經濟一竅不通」,並打趣經濟學「顯然被稱為『悲觀科學』是有原因的」。他的結論近乎全盤否定:大多數預測用「外推法」(順著現況與趨勢延伸),「通常是正確的,但卻沒有價值」,因為早已反映在資產的市價上;偶爾有人做出偏離趨勢的非傳統預測且命中,會被捧為先知,但他們的整體命中率太低。他把這件事提煉成一句很實用的話:「投資成功並不是來自正確的預測,而是來自更好的預測」——甚至更白:「只要比別人少錯就好。」他引高伯瑞那句辛辣金句:「預言家有兩種:一種是無知的人,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無知的人。」也引傅利曼說,那些看著相同數據的預測者,「總是有部分正確,卻幾乎沒有什麼用處」。他還特地在這裡標示:關於「我們不知道什麼事」,《投資最重要的事》第十四章有更廣泛的討論——這是兩書互相指認最明確的接點之一。

政府想馴服週期,自己卻也受制於週期

第五章談政府干預——央行與財政部如何「逆週期」操作。馬克斯先點明,市場其實很少有「完全的自由」,政府總以立法、管制、實體參與等形式介入,而最重要的介入形式,就是央行與財政單位試圖管理經濟週期。這些工具本質上是「反週期的」:理想上要與經濟週期相反,繁榮時降溫、衰退時刺激。

中央銀行家身兼兩個互相衝突的任務:「限制通貨膨脹,這需要抑制經濟成長;以及促進就業市場,這需要刺激經濟成長。」他點破其中的尷尬——這兩個任務「相互矛盾」,需要一種微妙的平衡。鷹派重通膨、動作更快更大,鴿派重就業、偏好寬鬆;至於通膨本身,馬克斯說成因「有些神祕」,需求拉動、成本推動、進口成本都有份,而且很大一部分來自心理。他追溯央行角色如何從「發行貨幣、兌換金銀」一路演變到「管理經濟週期」——一次大戰後威瑪共和那場物價每年翻好幾倍的惡性通膨,是促使央行轉向管理通膨的重要歷史轉折——也把量化寬鬆(QE)放進這條脈絡:金融危機後央行透過買進公債注入流動性刺激就業,正是這套邏輯的當代版本。

財政政策上,凱因斯理論要求景氣差時赤字刺激、景氣好時盈餘緊縮,但馬克斯點出現實的政治不對稱——「當場子正熱的時候,沒有人想要被潑冷水」,撙節能換到的選票太少,於是「財政盈餘變得愈來愈罕見,就像馬車鞭子一樣」。這章本質上是說明:人類試圖用反週期工具馴服週期,但工具本身也充滿時機與執行的不確定性,「管理它們並不容易,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看到我們做出的極端事件」——換言之,連馴服週期的努力本身,都常常製造出新的極端。

獲利循環(第6章)——把經濟波動放大的兩根槓桿

這章解釋一個現象:為什麼企業獲利的波動遠大於GDP的波動?馬克斯先指出,美國的經濟成長率其實相當溫和——「幾乎總是落在五%到負二%之間,甚至每十年最多也只會出現一次極端情況」(正常約二到三%、不景氣約一%、繁榮約四到五%);可是企業獲利卻起伏劇烈,「經濟成長和獲利成長之間的連動非常不完全」。答案有兩層。

第一層:產業敏感度天差地別

第一層是不同產業對景氣的敏感度天差地別。原物料與零組件(化學、金屬、塑膠、能源、半導體)、以及昂貴耐久財(汽車、房屋、卡車、廠房設備)高度敏感——因為耐用品可以延後替換、單價高、景氣差時難負擔;而食品、飲料、藥品這類日用必需品則相對穩定。他舉了生活化的細節:衰退時人們會買更便宜的食物、更常在家吃飯,剪頭髮也從「三週一次」拖成「五週一次」。

第二層:經營槓桿與財務槓桿

第二層、也是更核心的,是兩根槓桿。

經營槓桿來自固定成本。馬克斯用一家計程車公司當例子,把成本拆成三類:總部辦公大樓是固定成本(乘客小幅增加不必加辦公空間)、車隊是半固定成本(出車增加夠多才須加買新車)、汽油是變動成本(里程增加X%油費大約增X%)。當乘客(營收)增加兩成時,辦公費用不增、車隊一開始不必增、只有汽油等比例上升——總成本的增幅小於營收增幅,於是經營獲利的增幅遠大於營收增幅。他下了結論:「固定成本比重較大的公司,經營槓桿會比較高,而變動成本比重較大的公司,經營槓桿比較低。」固定成本占比愈高,這根槓桿愈猛,下行時也同樣反向放大虧損。

財務槓桿來自債務。他乾脆把算數列出來:假設某公司營業利益從三千美元掉到兩千美元(跌一千美元、即三分之一)。如果它沒有負債、全是股權,淨利同樣只跌三分之一。但如果它的資本結構是一萬五千美元債務(年付利息一千五百美元)加一萬五千美元股權,那麼淨利就會從一千五百美元(三千減一千五百)掉到五百美元(兩千減一千五百)——跌掉三分之二。同樣的三分之一營業利益下滑,經過債務槓桿,被放大成淨利下滑三分之二。再加上股東位居「第一損失」順位(債權人享固定收益、求償在前,股東先吸收損失),於是「經濟的小波動 → 獲利的大波動」這條傳導鏈就成立了。

技術破壞:連護城河都會被改寫

馬克斯還特別用報紙產業當案例提醒讀者:技術破壞本身也是一種週期。一九九〇年代,報紙被視為「護城河」極深的防禦型股票——它是不可或缺的在地資訊來源、每天都要買、沒有「保存期限」(週一買了週二還得再買)、又是電影院與二手車商少數能觸及顧客的管道,競爭只來自其他報紙、電視、廣播。然而網路與數位工具在「不到二十年」就把它的命運徹底改寫,「免費」成了數位世界的特徵,使報紙的商業模式再也無以為繼。他藉此把技術也納進週期觀:技術會誕生、被廣泛採用、再被新技術取代,而且取代的速度愈來愈快——「三、四十年前,世界似乎是個穩定的所在……今天,主要是因為技術發展,沒有什麼東西不改變。」這一章是「經濟週期」與「市場週期」之間的傳動齒輪。

投資人心態的擺盪(第7章)——一切過度的根源

到這裡,全書重心正式從「基本面」轉向「心理面」。馬克斯直言:「大多數的過度上漲,以及往往不可避免產生的更大的下跌反應,都是心態的擺盪所導致波動過大的結果。」這個「鐘擺」比喻,他從一九九一年四月的客戶備忘錄〈第一季績效〉就開始用,一用就是二十六年。他甚至說,這一章本來大可叫〈心態的週期〉,因為「週期和鐘擺的擺動之間本質上沒有區別」。

在九組對立面之間擺盪,卻很少停在中點

心理鐘擺在好幾組對立面之間擺動:興奮與沮喪、貪婪與恐懼、樂觀與悲觀、輕信與懷疑——而且這些對立面彼此連動,一個會牽動下一個,「前後不會混合」。正面事件引發亢奮、樂觀、貪婪、輕信、急於購買;負面事件引發沮喪、悲觀、恐懼、多疑、恐慌賣出。關鍵觀察是——鐘擺很少停在中點:「投資人的心態似乎都花太多時間在兩端高點上,而不是花在『快樂的中點』上。」他更尖刻地對比:「在現實世界中,事情通常會在『非常好』和『不太好』之間波動。但是在投資界,投資人的感受往往會在『毫無瑕疵』到『毫無希望』間擺盪。」

「正常」是不正常的:標普五百四十七年只有三個正常年

他用標普五百的數據佐證這份「不正常」。從一九七〇年起的四十七年,年報酬在正三十七%到負三十七%之間擺盪、長期平均約一成;其中落在「正常」(平均上下兩個百分點,即八%到十二%)區間的,竟然只有三年;而偏離正常達二十個百分點以上(漲超過三十%或跌超過十%)的極端年份,卻多達十三年——四分之一。他下了一句反直覺的判詞:「股票市場的平均績效並不是常態。」而且這些極端往往不是孤立的,而是同方向連續好幾年聚在一起出現。他引經濟學家賀伯.史坦的話佐證趨勢的慣性——某種狀況「在停下來之前,往往會持續下去」。市場很少「正常」,它大多時候不是太貪婪就是太害怕。

同一則新聞,多頭利多、空頭利空

更深一層,他指出投資人會用情感扭曲對事實的解讀:「在正向發展之後變得更為貪婪,導致價格推升,而在負向發展之後變得沮喪,導致價格壓低。」——同一則新聞,在多頭被解讀為利多,在空頭被解讀為利空。他引同事喬恩.布魯克斯整理的一份「解讀偏差清單」:心態好的時候,數據強是利多、數據弱代表聯準會會寬鬆也是利多,油價漲是利多、油價跌也是利多,美元升貶、通膨高低,怎麼解讀都通向「股市大漲」。這就是「選擇性知覺與扭曲的解讀」。

他也用真實場景演活這種非理性:一九九九年科技泡沫時,市場的戰鬥口號是「這是新的典範」「在錯過船之前就要上船」;到二〇〇二年公司醜聞爆發後,同一批投資人卻說「我不會再相信管理階層了」「我要怎麼確定任何財務報表是正確的?」——於是醜聞公司的債券無人敢碰、跌到極便宜,反而成就了二〇〇三年那批不良債券的絕佳獲利。他把這歸結為一句話:「從恐懼和貪婪這種週期的極端中,可以產生最大的投資獲利。」他引心理學家卡蘿.塔福里斯對經濟學家幻想中那個「理性人」的批評(評塞勒《不當行為》),並下了個冷峻的結論:「缺乏情緒是一種禮物。」——在投資上,能不被鐘擺帶著走、保持冷靜的人,才有反向操作的本錢。他更斷言:「投資人對未來進行評估的循環是現存最強大的一個循環。」

應對風險態度的週期(第8章)——馬克斯認為最重要的週期

這是全書最長、最精彩、也最具實戰價值的一章。馬克斯白紙黑字地說,評估自己處在「應對風險態度週期」的哪個位置,或許是這整本書最重要的內容。他的理由是:投資的本質就是「藉由承擔風險來追求獲利」,而風險源於「要應對未來」與「未來不可知」這兩件事;能不能正確理解、解讀、應對風險,正是優秀投資人的標誌。

一條被普遍誤讀的資本市場線

理性世界裡,風險與報酬正相關——資本市場線往右上方傾斜。馬克斯回憶他一九六七至六九年在芝加哥商學院(後改名布斯學院)求學時,學校剛開始教這套一九六〇年代發展出來的新金融理論。他把這條線拆得很具體:三十天國庫券要四%、五年期公債要五%、十年期要六%、A級十年公司債要七%(信貸利差一百個基點)、高收益債要比同期國庫券多六百個基點而達十二%、標普成分股歷史報酬一成、那斯達克要十三%、房地產要十五%、企業收購要二十五%、創投要三十%——一層層往上加風險溢酬。

但馬克斯特別糾正一個常見誤讀:這條線並不是說「承擔高風險就會得到高報酬」,正確的讀法是——風險「似乎」較高的投資,「必須呈現出」更高報酬的保證,否則沒有人會投資它們。他強調「似乎」與「呈現」這兩個詞才是關鍵。他也指出,風險趨避其實是市場的安全機制:它逼投資人謹慎分析、保守假設、要求安全邊際與風險溢酬、拒絕不合理的交易,「風險趨避是使市場安全和穩健的主要因素」。

問題是,投資人的風險趨避程度本身會隨情緒擺盪。景氣好、樂觀時,「投資人往往會變得比平常不那麼風險趨避」,於是不再要求足夠的風險溢酬——資本市場線變平,承擔風險的補償反而縮水;過度趨避時,這條線又變得極度陡峭,為承擔風險者提供過度慷慨的報酬。馬克斯由此推出那句反直覺、卻是全書最該記住的悖論:「當投資人感覺風險較低時,風險其實較高。而且當風險達到最大時(意味著最需要風險補償),風險補償會最小。」他甚至把這句話濃縮成一句警語:「投資風險最大的來源,就是相信沒有風險。」

用數據演活悖論:不良債券規模的鐘擺

他用大量真實數據與場景把這個悖論演活。其一是危機前夕的「不良債券規模」——殖利率超過兩成(不良債的門檻)的非違約債券總額:一九九八年中(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倒閉前)只有一百二十五億美元,一年後增為三倍、達三百八十七億,到二〇〇二年中企業醜聞引爆債市恐慌時暴增到一千零五十六億(四年增為八點五倍),接著又在二〇〇四年三月驟降八成五、回到一百六十二億。馬克斯點出,這條曲線的劇烈程度遠遠超過基本面本身的變化——「基本面並沒有反映出如價格、殖利率和不良債券這樣大的波動……實際情況因為心態的擺動過於放大了。」這條曲線,就是「風險態度」本身的鐘擺。

競相比爛:危機前夕的放款墮落

其二是二〇〇五至二〇〇七年危機前夕的放款墮落。馬克斯在二〇〇七年二月的備忘錄〈競相比爛〉裡,記下一條觸發他寫作的新聞:英國第二大房貸銀行阿比(Abbey)把標準房貸上限從借款人薪資的三點五倍一舉提高到五倍,愛爾蘭銀行也才剛把倍數從四倍提到四點五倍。美國這邊則一路墮落:低利率 → 較高貸款成數 → 百分之百融資 → 低分期償還 → 不需分期償還 → 最後乾脆「無需就業證明、無需信用紀錄」。他用電視猜歌節目的「音符競標」來比喻這種拍賣——得標者其實是「願意接受風險最高、用最少資訊猜歌的人」。他引高伯瑞論「金融記憶的極度短暫」,也引巴菲特那句反向心法:「當別人愈不審慎處理他們的事情,我們就應該以更謹慎的態度處理自己的事情。」並表明橡樹會繼續沿用過去二十多年的服務標準。這段日子的墓誌銘,是花旗集團執行長普林斯二〇〇七年六月那句名言:「當音樂停止時,考量流動性,事情會變得很難解決,但是只要音樂還沒停,你就必須起身,繼續跳舞。」

危機後的反向:橡樹與退休基金客戶的對話

危機後則完全相反,投資人過度趨避風險。馬克斯在二〇〇八年十月的備忘錄〈負面心態的局限〉裡,記下橡樹的一段親身對話。橡樹一檔槓桿型優先順位貸款基金,原本槓桿四倍(傳統歐洲同類基金高達七到八倍),危機前優先順位貸款很少低於九十六美分交易、跌破八十八美分才會被追繳保證金。雷曼破產後價格崩跌、逼近八十八美分,他們只好向投資人增資把槓桿從四倍降到兩倍。面對一位退休基金客戶不斷追問「但是如果比這樣的情況還糟糕呢?」,馬克斯逐級攤開高收益債違約率的歷史數據:橡樹二十六年平均違約率約一%、最糟五年期平均三%、市場一般平均四點二%、歷史最糟五年平均七點三%、最糟一年也才十二點八%——即使把違約率拉到史上最糟的一年半(十九%),這檔組合仍能小幅獲利。他最後反問對方:「你有任何股票嗎?……如果你要強力說服我相信世界末日場景,那你最好馬上離開會議室,把所有股票賣掉。」結果那位客戶仍不敢進場,馬克斯便把對方沒認購的部位自己吃下,後來稱那是他「有史以來最好的一項投資」。資本市場線在這種時候變得極度陡峭,風險補償被誇大,反而遍地是便宜貨。

反向操作的心法

這章也給出反向操作的心法:「懷疑和悲觀並不是同義詞。在過度樂觀的時候,懷疑心態會要人悲觀;但是在過度悲觀的時候,懷疑心態會要人樂觀。」馬克斯說,如果只能問一個問題來判斷市場,他會問:「目前的價格有多少樂觀因素在裡面?」優秀投資人的目標,就是在別人貪婪時謹慎、在別人恐懼時積極。他也在這章三度明確指向前書:風險與報酬關係的更深討論見《投資最重要的事》第五章、效率市場的討論見該書第二章、而前書中也有一章專談「知道我們身處週期哪個位置」的重要性——這是兩書接縫最密的一章。

信貸循環(第9章)——波動最劇、影響最深的週期

如果說風險態度週期最重要,信貸循環就是波動幅度最大、傳導最猛的週期。馬克斯的核心比喻是「信貸之窗的開關」——「你可以借到錢的地方」——而最駭人的特性是:「信貸窗口會完全開放,然後猛然關閉……我相信信貸循環是波動最大的週期,而且有最大的影響。」

為什麼信貸這麼關鍵

他列出四個理由:資本是成長最重要的生產要素;到期債務必須再融資(公司多半展延而非償還),否則就是違約破產;金融機構天生「長期資產、短期負債」的錯配,讓它們極度依賴信貸市場(一有風吹草動就可能擠兌);而信貸市場釋放的訊號又帶有巨大的心理感染力,造成惡性循環。他用一句話總結整個自我強化邏輯:「景氣繁榮時會擴大放款,進而出現不明智的放款行為,結果造成大量虧損,這又會讓放款機構停止放款,使得繁榮時期結束,如此持續循環。」展開來看,這條鏈是:經濟成長 → 資金提供者增多 → 壞消息變少、感覺風險下降 → 風險趨避消失 → 金融機構為搶市占降低報酬要求、放寬標準、放鬆條件 → 出現不明智的放款 → 虧損出現 → 放款驟停 → 違約頻傳 → 經濟更萎縮 → 極端時反向投資人進場 → 復甦,週期回到起點。

競相比爛與「淨值不等於流動性」

馬克斯把過熱期那種搶著用最爛條件放款的現象稱為「競相比爛」,並引《經濟學人》一句話釘死它:「最糟的貸款都是在經濟最好的時候產生。」他也提醒:金錢本質上是一種「商品」,降價(降息、放寬條款)是搶市占最可靠的手段,於是過熱的拍賣最終造出「實際上是輸家的贏家」。他用凱文.科斯納電影《夢幻成真》那句「如果你建好球場,他們就會來」來改寫信貸界的版本:「如果你提供便宜資金,他們就會來借錢、買東西和蓋房子」——而寬鬆資金最終總會導致資金被白白耗損(如科技泡沫時電信公司建了遠超需求、大量閒置的光纖容量)。他被問到二〇〇八年全球金融危機的成因時,把信貸循環列為榜首——那本質上是一場「金融現象」,幾乎完全由金融市場內部行為引起。他甚至點出,危機最烈時美國財政部一度得「前所未有」地出面擔保所有商業本票,否則連最強的公司都可能因為借不到短期周轉而違約——這凸顯了一個根本區別:「淨值」與「流動性」是兩回事,再有錢的公司沒有現金照樣陷入困境。

全書最常被引用的「優異投資」定義

這章也藏著橡樹資本的買進哲學,這句話在本章開頭與結尾各出現一次,後來成了全書最常被引用的「優異投資」定義:「優異的投資並不是買進高品質的資產,而是在交易條件不錯、價格低廉、預期報酬豐厚,而且風險有限時買進。」而信貸循環猛然關閉的那一刻,往往「比其他單一因素提供更多便宜的投資標的」。馬克斯也提供了一份很實用的對照表:緊縮的信貸市場「害怕虧錢、要求過高的風險溢價、標準嚴苛」,慷慨的資本市場則「害怕錯過、風險溢價不足、標準寬鬆」——光看市場目前站在這兩端的哪一邊,就大致知道自己處於信貸週期的什麼位置。他並由此導出一條個人原則:少擔憂未來的經濟,多觀察資金的供給與需求——「將投資配置在不擁擠的競技場會帶來龐大的優勢。參與一個人人都投入金錢的領域則是出現災難的不變公式。」

不良債權週期(第10章)——橡樹的本業,信貸循環的副產品

第十章談的是橡樹資本的看家本領:投資瀕臨或已經破產企業的債權。馬克斯與合夥人布魯斯.卡許早在一九八八年就成立了第一檔不良債權基金,相信是主流金融機構中最早的一批之一,到寫書時已累積二十九年經驗。他把這門生意的精髓濃縮成一句座右銘:「優良的企業,差勁的資產負債表。」——他們要找的,是被債務壓垮、而非營運糟糕的公司。不良債權投資人不指望收回利息或本金,圖的是破產後的「債權人聲索權」:原股東權益被消滅,債權人翻身成為新股東。所以這門生意要判斷三件事——破產公司還剩多少價值、價值如何分配給各順位債權人、整個流程要拖多久——答對這三題,就能算出以特定價格買進某段債權的年化報酬。

兩個要素:堆柴火與引爆裝置

不良債權機會的形成需要兩個要素。先要有信貸火熱期那種「愚蠢的不當授信」——良性經濟使違約變少、高收益債報酬牢靠、吸引更多資金、華爾街擴大發行連低評等債券也大量上市,橡樹同仁形容這是「為了點燃下一場營火而在點火台上堆滿柴火」。再加上一個「引爆裝置」——通常是經濟衰退加上信貸凍結,使企業無法再融資而違約。

馬克斯以一九九〇年那場危機為例,這也是他與卡許共度的三次重大危機中的第一次:一九八〇年代大量高財務槓桿的著名收購案破產(堆好的柴火),再加上三個引爆事件——波斯灣戰爭、那些收購案集中爆雷、以及高收益債圈的核心人物米爾肯入獄、其雇主德崇證券崩潰(兩者消失後,過去能阻止羸弱企業違約的「補救性交易」再也做不成)——三把火一起點,造就了絕佳的買進時機。他用「承接自高空掉落的刀子」來形容那一刻:所有人都退縮、等不確定性解除,債券於是淪為跳樓大拍賣。

鏈式寫法:一個事件導致下一個事件

這完美演示了第二章「一個事件導致下一個事件」的因果鏈——馬克斯在這章甚至刻意用一種「每句結尾接著下一句開頭」的鏈式寫法,來凸顯「一個週期裡發生的每一個事件,都是下一個事件的導因」。前一個週期的過度,正是下一個週期機會的來源。它也再次印證各週期環環相扣:經濟週期決定違約率、心理週期決定放款意願、風險態度週期助長高峰期的過度借貸、信貸週期決定再融資是否可得。他還補了一句很誠實的觀察:在錯的時機成立的不良債權基金只能拿到「不錯」的報酬,唯有在正確時機(也就是引爆之後)成立的基金,才能拿到「絕頂優異」的成果——時機,本身就是這門生意的一切。

房地產週期(第11章)——漫長前置期釀成的供需錯位

房地產週期有個獨一無二的特性:從規劃到完工的「漫長前置期」。馬克斯對比信貸與磚瓦兩種市場的時滯——信貸市場幾乎沒有時滯,找到貸款人、印好公開說明書就能放款,熱情立刻轉化為供給;但實體建築從可行性研究、購地、設計、環評、申請建照、區域改造、安排融資到真正完工,可能要好幾年甚至超過十年,而這期間市場狀況可能整個翻轉。

「滿天都是起重機」的劇本

它的劇本是(出自二〇一三年一月的備忘錄〈老生常談〉):惡劣時機使建築低迷、資金受限 → 時機改善、需求上升、可售建物稀少 → 供需緊繃、租金售價上漲 → 開發商熱情被點燃、融資變快變便宜 → 預估報酬率上升、建案個個秀色可餐 → 大量開工(「放眼望去,滿天都是起重機」)→ 但因為要蓋好幾年,這些建案往往在景氣已經由繁榮轉衰退時才完工 → 空置增加、租金售價雪上加霜、供過於求 → 建築再度低迷、資金再度受限,回到起點。他點出這裡的不對稱風險:放款的前置期短、可以隨時喊停,房地產的前置期卻長到「在良好時機開工的建案經常要等到惡劣的時機到來時才啟用」——繁榮時動工,反而成了風險的來源。背後還有一層「合成謬誤」:每家建商都以為城裡有未被滿足的需求而各自興建,加總起來卻是嚴重超額供給;然後全部同時停工,到下次景氣好轉時又供給不足,週期重演。

西木區生鏽的鋼骨

馬克斯講了一個親身見證的案例:一九八〇年他搬到洛杉磯,看到西木區威爾夏走廊一座座生鏽的鋼鐵骨架——那是一九七〇年代末動工的產權公寓建案,因為一九八〇年經濟惡化、加上早完工的同類建案已經吃掉需求,全卡在半成品狀態。原本夢想賺一億美元的開發商反而虧掉數百萬到上千萬美元,銀行也收不回多數貸款。他由此引出一條投資界的老智慧:「只有第三個所有權人才會賺錢」——賺到錢的不是開發商、也不是沒收建案的銀行,而是在最危急時刻向銀行接手、再持有到下一個上升週期的投資人。

反向操作:用一張新屋開工圖打破「約定俗成的意見」

他也特別批判「約定俗成的意見」之害。金融危機後市場普遍相信「房屋需求將永遠受到壓抑」「美國夢已破碎」,橡樹卻反其道而行:合夥人雷傑.休利在二〇一二年的研討會上提出一張新屋開工圖表,發現二〇一〇年的新屋開工換算成「開工數/總人口」比率,只有一九四〇年(已是大蕭條水準)的一半,研判危機後供給將嚴重不足、需求一回升房價必然強彈,於是大舉投資不良住宅抵押貸款、以住宅建地擔保的不良銀行貸款,甚至買下北美最大的民間住宅建築公司,成果非常好。他的警句是:「沒有一個說法能保護一個以過高價格買進的投資標的」;而「房價只漲不跌」「房地產不可再生」「橫豎可以自住」「對抗通膨」這類囫圇吞棗的說法,正是典型的週期性自欺,他更警告:「一旦有人使用諸如『不斷上漲』之類的用語,就是一個絕對的警訊。」

他甚至搬出一個震撼的歷史證據:阿姆斯特丹紳士運河畔一棟一六二五年建成、產權幾度易手的好房子,學者艾克荷茲研究發現,它在一六二八到一九七三年約三百五十年間,調整通膨後的實質價值「每年只漲約零點二%」——比最小氣的銀行存款還差;席勒也說,實質房價是漲了大約一倍,「但花了接近三百五十年」。他因此立下一條鐵律:「明智投資人的字典裡,不應該有諸如『永不』、『總是』、『永遠』、『不可能』、『將不會』與『必須』之類的字眼。」

把所有週期疊起來:市場週期(第12章)

第十二章是前面所有週期的匯流。馬克斯把資產價格拆成兩大驅動力:基本面(他稱之為「事件」,即盈餘、現金流量及其展望)與心理面(投資人對基本面的感受、樂觀程度、看待風險的態度)。他借葛拉漢的名言指出,金融理論以為市場是台冷靜的「秤重機」、投資人是理性的「經濟人」,但真相恰恰相反——市場其實更像一台「投票機」,只有在例外狀況下才理性。也正因如此,心理面會把基本面誇大——「證券價格的波動幅度卻通常比盈餘波動幅度大」;而正是這個「非理性」的環節,貢獻了橡樹資本最大的利益。他特別提醒,這個傳導流程「絕非井然有序一步接一步」——順序與因果方向隨時改變、可雙向、含多次假走勢,所以投資不是科學,同一套方法不見得每次奏效。

牛市三階段:80%的市場智慧

他在這裡端出兩個經典框架。其一是他職業生涯早期(約一九七〇年代初,由一位「比我年長又比我明智的投資人」傳授)學到、視為珍寶、稱為「此生最棒的禮物」的牛市三階段論:第一階段,只有少數異常知覺敏銳的人相信情況將好轉(此時價格最便宜);第二階段,多數投資人了解好轉真的正在發生(價格上升);第三階段,每個人都斷定情況將永遠不斷變得愈來愈好(價格極端高估)。他說,光是吃透這三句話,大概就懂了市場週期八成的道理;而它還有一個更精煉的版本:「傻瓜等到結束時才做聰明人一開始就做的事。」巴菲特則有他自己的講法:「最先出手的是創新者,其次是模仿者,最後是白癡。」對應地,熊市也有三階段(從少數人察覺亮麗不可能持續、到多數人感到惡化、到所有人確信只會更糟)。

投降現象:連牛頓都算不出人類的瘋狂

其二是「投降現象」(capitulation)——原本理性的投資人,最終承受不了「眼睜睜看著朋友發財」的痛苦,在最高點屈服於羊群而買進(或在最低點賣出)。馬克斯說這是週期裡最具破壞力的心理失誤:你在第一階段沒動作,硬是拖到第三階段才去做「當初是對的、現在已經錯了」的事。他引金德伯格《瘋狂、恐慌與崩盤》那句一針見血的話:「沒有什麼事比眼睜睜看著朋友發財更能擾亂一個人的平靜和判斷。」並搬出牛頓在南海泡沫中慘賠的例子:南海公司股票一七二〇年一月還是一百二十八英鎊、六月就飆到一千零五十英鎊,這位身為鑄幣局局長、能算出天體運行的科學巨人,早早看穿投機本質、賣掉約七千英鎊持股獲利了結,卻在股價繼續狂飆、身邊人人暴富的煎熬下於高點買回,最終在九月泡沫破滅、股價較高點下跌八成的崩盤中虧掉約兩萬英鎊,留下名言:「我有能力計算天體的運行,但算不出人類的瘋狂。」——證明連最聰明的人都難逃。

泡沫的正字標記:價格永遠不嫌高

而泡沫的正字標記,就是那句最危險的心態:「價格永遠也不嫌高」——也就是當投資人停止做「分析式的懷疑」、無條件相信「過去從未發生的事將會發生」的時候。馬克斯說,「『價格不重要』的心態是構成泡沫的必要元素,也是泡沫的正字標記」。他舉一九六〇年代末的「漂亮五十」(Nifty Fifty)為例:全錄、IBM、柯達、寶麗徠、默克、可口可樂、雅芳等所謂無懈可擊的成長股,一九六八年本益比一度衝到八、九十倍,但到一九七三年市場轉弱、本益比跌回八、九倍,投資人賠掉八到九成,有些「不可能出事」的公司後來甚至破產。九〇年代末的科技泡沫更慘:那些沒有盈餘、只能用「股價/營收倍數」甚至「眼球數」來估值的網路股,最終讓相信「價格永遠不嫌高」的人賠掉全部(一〇〇%)。馬克斯為此下了兩句通用的判詞:「世界上最貴的東西之一,就是用高價購買一種事後才發現被高估的潛力」;以及「『價格超漲』絕對不等於『明天就會下跌』」——這也預告了第十五章「言之過早無異於犯錯」的主題。

知易行難:從理論到實戰的最後一哩

懂了週期,怎麼用?這是第13到16章的主題,也是本書與《投資最重要的事》最有延續性的部分。

量測市場熱度(第13章)

第十三章提供操作工具。馬克斯說,他不相信預測(多數預測家的紀錄乏善可陳),他靠的是「定位」——量測市場目前盪到哪裡。量測有兩種互補的方式:一種徹底量化(看估值,例如本益比、債券殖利率、現金流量倍數、利差,一旦脫離歷史常態就預示未來低報酬),一種徹底質化(觀察投資人的行為)。他把這套工具稱為「市場熱度評估指南」(出自二〇〇六年三月的備忘錄〈事實就是這樣〉、也收進前書),關鍵其實就兩個問題:市場如何為資產訂價?周遭的投資人正在做什麼?他特別強調一個常被忽略的洞見:「投資的風險主要並不是來自經濟體系、企業、證券……而是來自市場參與者的行為。」他最愛的一個字是「推理」(inference)——不必預測未來,只要根據當下可觀測的事實去推斷,就能制定決策。他也提醒「銀色子彈」(穩賺不賠的標的)並不存在——誰會把穩賺的子彈賣給你而不自己用?

網路泡沫的瘋狂實例

他舉九〇年代末網路泡沫的瘋狂實例來示範如何量測市場熱度: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早在一九九六年底(標普五百才七百二十一點)就問「我們要如何得知非理性繁榮是否已過度推升資產價值」,但市場後來翻了一倍、到二〇〇〇年漲到一千五百二十七點仍無人理會;網路小貨車集團(Webvan)一九九九年營收才三百八十萬美元,市場卻給它七十三億美元的估值;VA Linux掛牌首日從三十美元暴漲到二百三十九美元(漲近七倍)、市值衝上九十五億(約蘋果一半),而它那年淨虧損一千四百五十萬美元;紅帽(Red Hat)的股價對年化營收比高達約一千倍;連雅虎的市值都高達一千一百九十億美元、超過通用汽車加福特的總和、本益比超過一千倍。結局是標普五百出現一九二九至三一年以來首次連續三年下跌、從高峰到谷底跌掉四成九(未計股利),許多網路股則歸零。這章的精神被坦伯頓那句話完美概括:「要做到在別人心灰意冷地殺出時買進,並在別人貪婪搶購時賣出,需要具備最堅忍的精神,但也能獲得最大的報酬。」以及馬克斯直接引自前書的核心信念:「我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未來將走向何處,但是先搞清楚我們目前的所在位置應該會比較好。

三條操作鐵律與雷曼後的十五週

第十三章還提供了幾條操作鐵律。其一:不要等底部「浮現」才買,因為底部只能事後辨識(它就是開始反彈的前一天);正確的做法是在「價格低於內在價值」時就買,續跌就加碼。他還區分了每天面對的「雙風險」——虧錢的風險,與錯失機會的風險——消除一種就完全暴露於另一種,所以要依週期位置調整:高點時著重限制虧損,低點時著重不要錯過。其二、也是他口中「絕對是投資的原罪」的事:「等到下跌之後才退出市場,並因此未能參與到週期性反彈。」他用瑞士信貸槓桿貸款指數示範:二〇〇八年初投入一百美元,當年虧二十九%只剩七十一美元,二〇〇九年賺四十五%回到一百零三美元,兩年合計只多賺三美元——這「看似什麼都沒發生」的兩年,但如果你在底部認賠殺出或被斷頭,就把暫時性的帳面波動變成了永久的災難。他也回顧橡樹在二〇〇八年雷曼破產(九月十五日)後的實際決斷:布魯斯.卡許與他判斷「若末日真的來臨,買不買都一樣;若末日沒來而我們沒買,就是失職」,於是從九月十五日到年底,連續十五週、每週投入五億美元——這是把「定位」化為行動的最佳教材。

週期定位與不對稱績效(第14章)

第十四章講「週期定位」(cycle positioning)。馬克斯把成功投資的配方拆成三組、六個成分:週期定位與資產選擇(這兩者是組合管理的兩大工具,他主張投資人的一切作為都落在這兩者之一)、積極與防禦的拿捏(風險立場的抉擇)、以及技巧與運氣(決定成敗的兩大元素,技巧帶來的超額報酬他稱為「阿法值」)。他有句很實用的話:「成功的要素有三個:積極、時機的掌握與技巧——而如果你在正確的時機足夠積極,就不需要有那麼多的技巧。」

改變機率分布,創造不對稱

週期定位的本質,是「改變報酬的機率分布」:分析市場目前處在週期的哪個位置 → 據此提高積極度或防禦度 → 讓事實證明你正確(而最後這一步受隨機性影響,沒人能完全掌控)。在週期低檔時,你賺錢的機率高於平常、虧損的機率低於平常;高檔則相反。良好的定位能讓「市場趨勢成為助力」(東風相助)。他也誠實提醒運氣的份量:再厲害的投資人打擊率也到不了一成全壘打,「他的平均打擊率終究不可能達到一.〇〇〇」,所以「優秀的投資人也需要東風相助」。他甚至引一位偵破紐約「山姆之子」連續殺人案的警探陶德那句話——「隨時做好迎接好運的準備」——當作座右銘。

週期定位的核心目標,是創造「不對稱績效」:讓自己的報酬機率分布朝有利方向傾斜——積極時上漲跟得上、防禦時下跌跌得少。馬克斯說,這種不對稱性正是辨識「卓越資產選擇能力」的判準;而能同時兼具「週期定位」與「資產選擇」兩種技巧、又懂得在適當時機調整曝險的人,才是世界上最頂尖、也最罕見的投資人。至於內在價值、價格與價值的關係、第二層思考這些主題,他老實說前書已詳述,本書就不再展開。

應對的極限(第15章)

第十五章「應對的極限」是難得的誠實之作。馬克斯刻意潑冷水,怕讀者誤以為週期定位很簡單。他講了一位他極為敬重的老經驗基金經理人,在九〇年代中就正確判斷科技股嚴重超漲——後來二〇〇〇至〇二年的崩盤完全證明他對——卻因為「太早」,在泡沫真正破滅前就流失了大量客戶資金,歷經巨大痛苦才等到平反;諷刺的是,二〇一七年秋他又判斷美股報酬將降而減碼、再次錯過大漲、客戶再度撤資。馬克斯藉此問:他究竟是「幸運看對一次的死空頭」,還是「基本正確、卻被難測的因果折磨的優秀分析師」?——這正說明「週期定位並不容易」。

教訓濃縮成一句他視為投資界最重要的箴言:「言之過早無異於犯錯。」即使推理正確,市場也可能拖好幾年才實現,投資人得有心理紀律熬過這個時間落差。他也劃出「中間地帶」與「極端」的界線:在合理的中間地帶,價格與價值差別不明確、可賺的利潤有限又不可靠,「如果此時此刻沒有什麼聰明的事可做,那麼企圖展現你的聰明才智,反而容易犯錯」;唯有偵測到極端狀態並加以利用,才較能篤定賺錢。他甚至坦言,自己做每一個重大判斷時「心裡其實很不篤定」,連八成把握都不敢說;四十八年職涯中,他只在「四、五次」最極端的時刻才真正出手大幅調整(橡樹具體在一九九〇至九三、二〇〇二、二〇〇八年轉積極,在一九九四至九五、二〇〇五至〇六年轉謹慎),藉此把正確率拉到最高。他引彼得.伯恩斯坦那句話作結:投資的訣竅「並不是成為最熱門的選股高手、最成功的預測家或最精巧的模型打造者……訣竅是設法活下來」,因為「判斷錯誤就在所難免」。

成功的週期(第16章)

第十六章「成功的週期」把全書精神主軸推到最高點:「成功孕育失敗,失敗為成功之母。」成功對多數人其實不是好事——它帶來自信乃至自傲,使人放棄安全邊際;它帶來金錢,使人失去動機;好策略一旦成功就吸引資金湧入,最終擁擠到收益遞減、風險調整後報酬轉向中庸。他提醒:「別誤把牛市當成自己的聰明才智。」他引耶魯捐贈基金投資長史文森的話——卓越的長期報酬往往來自敢於持有一個「令人坐立不安的獨特投資組合」;又引亨利.考夫曼那句辛辣的話:「有兩種人會虧大錢:什麼都不懂的人,和什麼都懂的人。」

這裡他也把「人氣週期」講得很透:物超所值只存在於不受重視、羊群還沒介入的角落,而高人氣的資產價格通常早已偏高;於是被追捧的標的終將過度擁擠、報酬轉向中庸,被冷落的標的則因便宜而即將反超——他舉一九九九年成長股一度超越價值股近二十五個百分點、隨後在二〇〇〇至〇二年崩跌的對照為例。企業的成功同樣有週期:他以全錄(Xerox)為例——一九六〇年代末靠乾式影印近乎壟斷、是漂亮五十的領頭羊、被當成「不可能出事」的恆動機器,卻在一九七五年反托拉斯訴訟被迫簽合意判決、開放專利授權後,美國市占從近百分之百一路跌到一到一成五,二十一世紀初甚至一度走到破產邊緣(二〇〇〇年的重組裁掉一萬三千六百人)。他還拿《商業週刊》一九七九年八月那篇著名的封面故事〈股票之死〉當反面教材:它斷言股票玩完了、宣稱「購買穩健股票作為退休老本的那種過時心態如今已徹底消失」,卻正好刊登在史上最大牛市展開的前夕——當時標普五百才一〇七點,到二〇〇〇年三月漲到一千五百二十七點,漲了超過十四倍(含股利則整體漲二十八倍以上)。這是第一層思考與第二層思考的經典對照。

週期會消失嗎?(第17、18章)

人性不變,所以週期永存(第17章)

第十七章直球回答一個誘人的問題:科技進步、央行高明、「大穩定」(Great Moderation)時代來臨,週期會不會消失?馬克斯的答案斬釘截鐵——不會,因為人性不變。他翻出歷史上一次次「商業週期已被馴服」的宣言:一九二八至二九年大蕭條前夕(皮耶亞洛汽車總裁、紐約證交所總裁、乃至胡佛總統的樂觀語錄)、一九九六年(《華爾街日報》那篇〈商業週期已被馴服〉,當時經濟已擴張六十七個月、五十三位頂尖經濟學家中有五十一位看好,連西爾斯董事長都說「沒有任何大自然法則規定經濟一定要衰退」、莎拉莉執行長說「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引發週期性衰退的事」)、以及二〇〇八前的「大穩定」迷思(前財長蓋特納在《壓力測試》裡回憶,金融創新加上優質貨幣政策被認為已讓危機成為過去式)——每一次都以崩盤收場。馬克斯點出,這恰恰是「最危險的環境:一般人普遍相信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風險」。

他引費曼那句絕妙比喻:「想像一下,如果電子有感覺,物理會變得多難!」——電子沒有情緒,所以物理可靠;人類有感覺、有情緒,總在錯誤的時間陶醉或心灰意冷,所以經濟與市場永遠難以預測,週期永遠存在。最反諷的洞察是:「當每個人都相信週期已死時,正好會出現最強烈的週期」——而且這份「週期已死」的信念,本身就是促成高點的導因之一。他把「這次不一樣」視為投資世界最危險的警訊,尤其在市場已達極端、又有很多人這麼說的時候。這一章也是全書引用前書最密集的地方之一,他大段重申《投資最重要的事》裡的結論:「漠視週期並推斷趨勢將永遠不斷延伸,是最危險的投資人行為之一」;以及「週期永遠也不會停止發生……但人類永遠不會用(慎重且不情緒化的)那種方式制定決策。」

三十七點隨身清單(第18章)

第十八章是全書三十七點重點的條列總結,等於一份隨身檢查清單,把前面所有論點濃縮成可操作的提醒。馬克斯甚至說,光讀那些粗體字就能把全書概覽一遍。從「隨著我們在週期裡的位置改變,勝算也跟著改變」、到「投資風險的最大來源就是相信世界上沒有風險的信念」、到「優異的投資並不是買進高品質的資產,而是在交易條件不錯、價格低廉……時買進」、到牛市三階段、到「等到下跌之後才退出市場、未能參與反彈,絕對是投資的原罪」、再到「根據週期了解調整立場百分之百合理,但成效有極限、技巧困難」,最後以全書的收尾作結——「一般人流於不節制的傾向永遠不可能改變。而由於那些不節制最終必須修正,週期也必然會發生……有能力了解週期的投資人終將找到獲利的機會」——這一章本身就是一座金句的寶庫。

與《投資最重要的事》:它展開了哪些前書只點到的概念

讀過《投資最重要的事》的人會發現,這本書其實是把前書的幾個要點「放大解析」:

兩本書一脈相承,但《掌握市場週期》更聚焦、更實戰,也更願意承認「應對的極限」。可以說,《投資最重要的事》給的是世界觀,《掌握市場週期》給的是其中一條最重要原則的操作手冊;兩書互為表裡。

結語:傾聽週期

馬克斯在前言裡說,他想傳達的訊息可以濃縮成兩個字——「傾聽」週期:既是「為了聽到它而密切關注」,也是「聽從、照它說的去做」。他甚至把這件事的報酬講得很清楚:「如果一個投資人傾聽週期在說什麼,就能將週期從一種瘋狂、無法控制的強烈破壞力量,轉變成一種可以被理解與利用的現象。」整本書讀下來,他要的其實不是讓你變成能預測明天的先知,而是讓你成為那個「知道罐子裡黑白球比例」的人:你依然不知道下一顆抽出什麼,但你知道勝算偏向哪邊,於是你在勝算高時加碼進攻、勝算低時收手防禦。

這是一種放棄精準、擁抱機率的智慧。正如他所說,週期的細節永遠在變,「但是主軸是必要的,而且它們絕對常常反覆出現」。歷史不會重演,但總押著同樣的韻腳。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