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南克談聯準會:二十一世紀貨幣政策》讀書報告
Ben S. Bernanke, 21st Century Monetary Policy: The Fed from the Great Inflation to COVID-19
為什麼是「前主席」來寫這本書
談聯準會的書很多,但少有人能像班·柏南克(Ben Bernanke)這樣,既是研究大蕭條起家的學院經濟學家、又親手在 2007 至 2009 年那場全球金融危機裡掌過舵。他在 2002 至 2014 年待在聯準會(前四年當理事,後八年當主席),把美國央行從「降息到零卻還不夠」的絕境裡,硬生生開出了量化寬鬆與前瞻指引這兩條新路。也因此,這本 2022 年出版的書讀起來既像一部聯準會七十年的政策史,又像一份內行人的反省手記——他會在敘述完一段歷史後,坦白說「事後看來我們做得不夠」「我無法說服委員會接受那種心態」。
柏南克在引言裡點明了全書的緣起:1970 年代末他在 MIT 念研究所時,年輕的指導教授史丹利·費雪(Stanley Fischer,後來當上以色列央行總裁、聯準會副主席)丟給他一本傅利曼與安娜·施瓦茲(Anna Schwartz)合著、長達 860 頁的《美國貨幣史,1867–1960》,並說「讀這本,它可能會把你悶死。但要是它讓你興奮,你或許可以考慮做貨幣經濟學。」這本書讓他一頭栽進貨幣經濟學與大蕭條研究。多年後他在傅利曼九十歲生日宴上,為聯準會在大蕭條中的失職致歉:「我想對米爾頓和安娜說:關於大蕭條,你們說得對,是我們幹的。我們非常抱歉。但多虧了你們,我們不會再犯了。」這句半玩笑的話,其實正是理解柏南克一生決策的鑰匙——他畢生都在防止「再犯一次大蕭條」。他另一句常掛在嘴邊的話也值得記下:「貨幣政策不是萬靈丹。但貨幣很重要——非常重要。」這兩句話一前一後界定了全書的調性:既不神化央行、也不貶抑它。
引言還用一組強烈對比點出全書的時代背景。2020 年 1 月 29 日,主席傑·鮑爾(Jay Powell)開了一場長達 54 分鐘的記者會,樂觀宣布美國經濟已邁入史上最長擴張期的第十一年,失業率停在半世紀低點(前一年 12 月僅 3.6%),新冠病毒只是 CNN 記者直到第 21 分鐘才問到的次要話題。短短五週後的 3 月 3 日,同一個講台上,鮑爾宣讀一份「灰暗許多」的聲明、宣布緊急降息。1 月底到 3 月初之間,全球通報病例從「不到一萬例(幾乎全在中國)」暴增到逾九萬例,道瓊在截至 2 月 28 日那一週重挫逾 12%,連最安全的美國公債都找不到買家。失業率在兩個月內從 2 月的 3.5% 竄升到 4 月的 14.7%(甚至 14.8%),光 4 月就流失逾兩千萬個工作,是 1939 年有統計以來最大的單月跌幅。柏南克指出,鮑爾聯準會的應對「全都取自 2007–2009 年危機的劇本」——把利率壓到接近零、對金融機構放款、在公開市場大買公債與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與外國央行合作供應美元,再進一步與國會、財政部合作支撐公司債與市政債。鮑爾自承:「我們跨越了許多以前不曾跨越的紅線。」這本書,就是要說明這些工具與紅線是怎麼一步步演化出來的。
全書的核心主張:不是理論變了,是世界變了
這本書的書名雖然叫「二十一世紀貨幣政策」,但前三章卻從 1950 年代講起。柏南克的理由是:要看懂今天的聯準會工具箱,唯一的方法是看它如何「演化」而來。他先交代制度背景——美國的民粹傳統使央行遲至 1913 年(威爾遜總統 12 月 23 日簽署《聯邦準備法》)才穩固成立,遠晚於英格蘭銀行的 1694 年、瑞典央行更早;1907 年那場靠 J.P. 摩根(J. Pierpont Morgan)及其盟友、而非政府平息的恐慌,是催生聯準會的最後一根稻草。在這之前,美國其實已兩度嘗試又放棄央行——漢密爾頓 1791 年創立的「美國第一銀行」,特許狀 1811 年以些微差距未獲國會展延;「美國第二銀行」則於 1832 年遭傑克森總統否決展延。柏南克還忍不住點出一個歷史諷刺:傑克森扼殺了早期央行的萌芽,「諷刺的是,傑克森的肖像至今仍印在 20 美元的聯準會鈔票上。他要是地下有知,肯定會反對。」
聯準會的現代面貌,其實是 1930 年代兩波改造定型的。1933 年羅斯福斬斷美元與黃金的連結,終結了 1931–1933 年間商品與服務價格暴跌 30% 的通縮;1935 年《銀行法》則大幅擴張華盛頓理事會的權力、縮減區域準備銀行的自主權,並把財政部長與貨幣監理署署長移出理事會(藉此提高對行政部門的獨立性)。理事會還遷出財政部,搬進憲法大道上、以馬里納·埃克斯(Marriner Eccles,1934–1948 任主席)命名的新總部。埃克斯填補了強人班傑明·史壯(Benjamin Strong,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總裁、體系實際上的領袖,1928 年死於肺結核留下領導真空)逝世後的權力空缺,他的構想「部分預示了凱因斯的理論」,奠定了新政的基礎。
接著柏南克提出貫穿全書的核心論點——自 1951 年《財政部—聯準會協議》(在杜魯門施壓維持低利率、聯準會起而反抗的背景下達成)解放了這家央行以來,聯準會的工具、策略與溝通方式出現了根本性的改變,而這些改變大體上並非源自經濟理論的革命,也非源自聯準會法定職權的變化,而是源自三項長期的經濟發展:
- 通膨行為的持續變化,尤其是它與就業之間的關係——菲利浦曲線變得愈來愈平,通膨對失業的反應減弱,而且 2000 年後決策者才痛苦地體認到「通膨可能太低,正如它可能太高」。
- 正常利率水準(中性利率 R*)的長期下滑——這壓縮了央行在景氣下行時靠降息來救經濟的空間,於是 2008 年與 2020 年資金利率都觸及了零。
- 系統性金融不穩定的風險升高——2008 年證明嚴重的金融危機不是歷史陳跡、也不是只發生在新興市場,它能重創最先進的經濟體。
這三條主線,加上一條政治社會主線(央行獨立性),就構成了全書的骨架。聯準會的歷史,就是它一次次撞上這三道牆、又一次次發明新工具去翻牆的過程。值得一記的是制度細節:FOMC(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共有 19 位與會者(7 名理事加 12 位地區準備銀行總裁),但每次只有 12 票——7 位理事與紐約聯準銀行總裁固定有票,其餘 4 票在另外 11 位總裁間輪替;委員會一年固定開會 8 次,會議室裡那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與黑色花崗岩會議桌」見證了大半個世紀的決策。理事任期長達 14 年且交錯排列,主席與副主席任期則為 4 年。柏南克沿用費雪推廣的區分:聯準會沒有「目標獨立性」(目標由國會立法設定),但有「政策獨立性」(自由運用工具去達成目標)。
第一部:二十世紀的教訓——通膨的興起與被馴服
大通膨:一場「觀念的失敗」
第 1 章〈大通膨〉是全書的思想基礎。柏南克把 1965 到 1982 年那段美國消費者物價平均年漲超過 7%、1974 年達 12.3%、1979 與 1980 年分別逼近 13.3% 與 12.5% 的歲月,描繪成「美國戰後最慘痛的經濟事件之一、也是經濟決策最重大的失敗之一」。這場災難來得格外刺眼,因為它的前身是一段異常平靜的低通膨年代——CPI 在 1952 至 1965 年間平均每年只上漲約 1.3%,直到 1966 年意外跳升 3.5%,才揭開長達十多年的通膨苦難。它以加油站大排長龍與福特政府那枚徒勞的「立刻擊退通膨」(WIN, Whip Inflation Now)徽章為象徵,與迪斯可、水門案並列為那個時代的印記,侵蝕了美國人對經濟與政府的信心。他借用一個比喻:「就像童年創傷會形塑一個人成年後的性格,大通膨也在往後多年裡,形塑了美國乃至全球貨幣政策的理論與實務。」
要理解這場災難,得先認識菲利浦曲線。1958 年,紐西蘭人 A. W. 菲利浦(任教倫敦政經學院)用英國近一世紀的資料,發現低失業率往往伴隨較快的工資成長,這個實證關係從此以他命名。其直覺是:當總需求持續超出經濟產能,通膨就會加速。柏南克用「演化版的菲利浦曲線」來解釋大通膨,這套框架至今仍是經濟學家思考通膨的核心,含三項主張:(1) 需求超過供給會推升通膨;(2) 供給衝擊(如 1970 年代的油價暴漲)具有「停滯性通膨」性質,會同時推高通膨與失業,因此要用排除食品與能源的「核心通膨」來捕捉需求面壓力——他用馬鈴薯做比喻:馬鈴薯需求增加是需求衝擊,一場毀掉馬鈴薯的病害則是供給衝擊,會同時推升價格與失業;(3) 通膨預期一旦上升,會大致以一比一的幅度推升實際通膨,形成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傅利曼在 1967 年 12 月對美國經濟學會的會長演說、以及費爾普斯 1968 年的論文,早就預見了這種「通膨心理」。
但柏南克更在意的是「聯準會與政府當時做錯了什麼」。他把成因拆成幾條鏈。其一是財政政策過熱:甘迺迪承諾「讓美國重新動起來」,延攬托賓、艾羅、梭羅(皆為後來的諾貝爾獎得主)與 CEA 主席海勒等凱因斯派顧問,1964 年讓減稅過關,失業率從 1961 年中的 7.1% 降到 1965 年底的 4.0%;接著詹森的「大砲與奶油」(越戰加大社會計畫)進一步加碼——駐越美軍從 1964 年的 2.3 萬人增至 1965 年的 18.4 萬人、再到 1968 年逾 50 萬人,1965 年 Medicare 與 Medicaid 上路使醫療價格漲幅從約 4% 跳到 9%(醫師診療費領漲),1965 至 1968 年名目國防支出暴增 44%;而詹森因越戰不得人心而抗拒加稅,1968 年只課了一年期的 10% 附加稅,因眾人知道是臨時措施、紛紛動用儲蓄繳稅而幾乎無效。其二是尼克森的工資物價管制:1971 年 8 月 15 日啟動的凍結與分階段管制(第一階段 90 天凍結、第二階段多數工資漲幅限 5.5%、1973 年 6 月二度凍結、1974 年 4 月失效),被柏南克比喻為「好比靠拆掉溫度計來處理一具過熱的引擎」,造成短缺與資源錯置——農民因飼料漲價、肉價卻被設限而宰殺牛群禽群,超市貨架反而空空。其三是油價衝擊:1973 年贖罪日戰爭後的阿拉伯禁運使 1972 至 1975 年油價漲逾三倍,駕駛人依車牌單雙號排隊加油、焦躁時還大打出手;1979 年伊朗革命、巴勒維國王被推翻,再使油價漲逾一倍。其四是通膨心理:勞工開始例行要求生活成本調整(COLA),形成「工資物價螺旋」。柏南克強調,比快速通膨更糟的是通膨的「不確定」——1972 年 3.4%、1974 年 12.3%、1976 年 4.9%、1978 年 9.0%,大起大落讓家庭與企業無從規劃。
決策的根本錯誤在於高估了經濟的潛在產出。當時決策者以為自然失業率(u*,即與穩定通膨相容的最低失業率)只有 4%,事後 CBO 估計其實在 1960 年代約 5.5%、1970 年代約 6%。歐肯(Arthur Okun)1962 年把充分就業定義為「在不引發通膨壓力的情況下」所能達到的最高就業,並提出「歐肯法則」:失業率每升 1 個百分點,約對應 3% 的產出損失。決策者「對自己的 u* 估計過度自信」,於是對通膨上升「過度自信而緊抱不放」。柏南克在此埋下一條重要的方法論教訓:他借羅默夫婦(Christina & David Romer)的研究指出,馬丁 1950 年代的政策「與 1980、1990 年代的政策,比與 1960 年代末或 1970 年代更為相似」——換言之,大通膨並非聯準會無能的常態,而是一段失常的插曲,而失常的根源是一套被普遍接受卻錯誤的觀念。
任期最長的主席小威廉·麥切斯尼·馬丁(1951–1970,歷五位總統,是 1951 年協議的主要談判者之一;他耶魯主修英文與拉丁文、一輩子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曾考慮當長老會牧師,31 歲就當上紐約證交所總裁)留下了那句名言:聯準會的工作是當個在「派對正要熱絡起來時,就下令把潘趣酒缽撤走」的監護人,他也說過「物價穩定是可持續成長的根本」。但他在強大政治壓力下三度退讓——1965 年 12 月他以 4 比 3 票調高重貼現率半個百分點,詹森把他召到德州牧場痛斥:「馬丁,我的孩子們正在越南送命,你卻不肯印我需要的鈔票。」馬丁此後屢屢因 CEA 保證會加稅而退讓緊縮,1968 年甚至誤判一年期附加稅會拖慢經濟而暫停緊縮、8 月還調降重貼現率,結果附加稅無效、通膨續升。柏南克的判斷是寬厚的:馬丁是個「不情願的共謀者」,在政治高壓下仍盡力抗拒過度擴張,真正的崩壞發生在他的繼任者手上。連伏克爾日後都評價馬丁「儘管待人和善、為人謙遜,但一論及政策與捍衛聯準會的獨立性,卻有著鋼鐵般的硬骨」。但馬丁自己並不這麼想——1970 年 1 月卸任前,他把理事們召到圖書室,沉痛地承認:「我一直是個失敗者。」(那年通膨已逼近 6%。)有趣的是,杜魯門日後與馬丁不期而遇時,只冷冷吐出一個詞:「叛徒。」——因為當年正是馬丁拒絕替白宮續守低利率。
伯恩斯的失職與伏克爾的勝利
第 2 章對比了兩位主席,是全書道德張力最強的一章。亞瑟·伯恩斯(1970–1978)是學術資歷顯赫的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葛林斯潘正是他的學生;他生於 1904 年,原姓 Burnseig,幼年自奧屬波蘭的加利西亞移民美國),與恩師衛斯理·米契爾合作開創景氣循環的實證分析——今天的領先指標指數、衰退認定原則都源自於此——他當過美國經濟學會會長、領導 NBER,一身粗呢西裝、菸斗不離手。諷刺的是,這位屢屢警告通膨的學者,身為主席卻不願把政策收緊到足以控制通膨。原因有二。其一是政治:尼克森任命他、1973 年讓他續任,白宮錄音帶顯示尼克森訴諸個人與政黨忠誠逼他維持寬鬆,財政部長舒茲(George Shultz)在旁強化。伯恩斯在日記裡承認施壓,卻自欺:「我深信總統會不擇手段謀求連任……所幸——儘管我已不太確定總統是否完全明白這一點——我依然是他最好的朋友。唯有堅守立場,我才能最好地服務經濟,從而也最好地服務總統。」他甚至會在開會前先打電話給總統討論政策,柏南克評道「其程度若放在今天會被視為極不恰當」。其二是學理:伯恩斯把通膨看成「成本推動型」(企業與工會的市場力量造成)而非「需求拉動型」,因此認為緊縮貨幣是代價高昂又無效的手段——只能靠製造夠深的衰退——反而強力倡議工資物價管制(「所得政策」);柏南克斷言,若沒有伯恩斯的建議與鼓勵,尼克森不太可能推行管制,「尼克森影響了伯恩斯,伯恩斯也影響了尼克森」。他的「走走停停」(stop-go)政策——通膨飆升時收緊、失業一升就放鬆——反而讓通膨與預期節節攀升,從 1970 年代初的約 5.6% 一路飆到 13%。
1979 年卸任後,伯恩斯在著名的〈央行的苦惱〉演講中半懺悔半自辯。他承認 u* 其實是 5.5% 到 6% 而非 4%,並描繪了通膨心理如何生根:「如今,無論經濟活動是榮是枯,商人、農民、銀行家、工會領袖、工廠工人與家庭主婦,普遍都抱著『通膨未來仍會持續』的預期行事。一旦這種心理在一個國家裡占了上風,央行一個加劇通膨的失誤,其影響可能延續多年。」至於聯準會為何不行動,他給了一個近乎宿命論的答案:「它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聯準會本身也被捲入了正在改變美國生活與文化的那股哲學與政治潮流。」
伯恩斯與伏克爾之間還夾著一位過渡人物 G. William Miller(1978–1979)。卡特任命的這位前航太高管不是貨幣專家、與講求共識的聯準會格格不入——他連在會議室禁菸都失敗,下令把菸灰缸撤走後,理事會的老菸槍開始自己帶菸灰缸;他無法像在商界對下屬發號施令那樣對待 FOMC。他任職僅 17 個月就被「明升暗降」調任財政部長。其間,1977 年國會修法明訂了聯準會的雙重使命(穩定物價、最大限度就業,外加常被略過的「適度長期利率」),1978 年的《韓福瑞—霍金斯法》更立下野心勃勃的目標(成年失業率不得逾 3%、十年內把通膨降到零),並要求理事會每半年向國會報告貨幣政策——這就是延續至今的「韓福瑞—霍金斯作證」由來。
而保羅·伏克爾(1979–1987)則是這本書裡的英雄。他普林斯頓主修經濟,大學論文就已批評聯準會放任戰後通膨;後來歷任紐約聯準銀行經濟學家、大通曼哈頓銀行副總裁、財政部國際事務次長(參與「關閉黃金窗口」、切斷美元與黃金的聯繫)、紐約聯準銀行總裁。1979 年面試時,他當著前任米勒的面對卡特直言:「我會採取比那位仁兄更緊縮的政策。」他以為這會斷送任命,隔天人還在床上就接到上任電話。孟代爾後來感慨,卡特此舉「最終確實把通膨從經濟裡擰了出來,但也順帶把我們擰出了白宮」。伏克爾六呎七吋的身材與低沉沙啞的嗓音,強化了他的鷹派可信度。他 1980 年 2 月首次半年度國會作證時就點出與伯恩斯的決裂,提出招牌的「一致而持續」原則:「過去,在經濟穩定政策的關鍵時刻,比起我們的行動對未來通膨的影響,我們通常更執著於經濟活動近期可能走弱的風險……其後果就是我們如今這個積重難返的通膨問題……政策的大方向,必須是打破那個不祥的模式……出於對衰退或其他的恐懼而搖擺與拖延,將會招致嚴重的風險。」
最關鍵的轉折發生在 1979 年 10 月 6 日——教宗若望保祿二世那個週末造訪華府,幫忙把媒體注意力引開——FOMC 召開罕見的週六會議,把標準作法顛倒過來:改以貨幣供給成長而非聯邦資金利率為操作目標,讓資金利率自由調整。這名義上訴諸傅利曼的貨幣主義(與柴契爾的英國相呼應),但資深理事亨利·瓦立克坦白說,真正用意是「讓我們能採取比用另一種技巧大概能採取的更強力的行動……在新策略下,利率幾乎成了更有力地追求〔貨幣〕總量的副產品」。當晚伏克爾還召開罕見的記者會,宣布把重貼現率調高整整一個百分點至 12%(這種以重貼現率發出強烈訊號的動作,業內稱為「敲鑼」)。實際上,短期貨幣與通膨的連結並不穩定,1982 年 10 月聯準會就放棄了貨幣主義框架——但這個表面上的技術調整,已經傳達出抗通膨的強烈訊號。
代價極為慘重。伏克爾把資金利率推到創紀錄高位,1981 至 1982 年陷入深度衰退,失業率在 1982 年 11、12 月攀上 10.8% 的高峰(這個紀錄要到 2020 年疫情才被超越),那年秋天三十年期房貸利率超過 18%。他面對德州民主黨眾議員岡薩雷斯(Henry Gonzalez)的彈劾威脅;農民駕著曳引機聚集在憲法大道、聯準會大樓外,建商把寫著懇求字句的二乘四木材寄到聯準會(柏南克任主席時,辦公室仍裝飾著這些物件,他稱之為「聯準會歷史上一段關鍵時期的紀念物,也提醒著人們控制高通膨的代價」)。1984 年夏天的白宮會議上,幕僚長詹姆斯·貝克當著雷根的面要伏克爾別在大選前升息,伏克爾「一語不發地走了出去」;1986 年雷根任命的理事甚至不顧反對投票降重貼現率,伏克爾幾乎請辭,直到當天稍晚理事會重新考慮才作罷。但他打贏了:通膨從 1979–1980 年的約 13% 迅速降到 1982 年的約 4%,密西根大學調查顯示民眾對未來一年的通膨預期也從 1980 年的約 10% 降到 1982 年的不到 3%;1983 年實質 GDP 成長近 8%,失業率從 10.8% 一年內降到 8.3%,雷根 1984 年輕鬆連任,1983 年參議院也以 84 比 16 票通過伏克爾續任。
值得一提的是,柏南克並未把這段歷史寫成單純的英雄敘事——他指出緊縮的高利率同樣有破壞性副作用。高短率讓儲貸(S&L)業存款外流、舊房貸利息不敷新存款利率,許多機構資不抵債,1982 年立法又允許它們投資高風險資產,於是孤注一擲冒險甚至舞弊,最終累計約 1240 億美元的損失由納稅人承擔;強勢美元加上美國高利率,使拉美的美元計價債務難以償還,1982 年 8 月墨西哥瀕臨違約,伏克爾不得不敦促銀行展延信用、直到 IMF 介入;1984 年伊利諾大陸銀行(資產第七大、最大工商放款機構)幾乎倒閉、政府連未受保的債權人都一併保護,更催生了「大到不能倒」這個詞。柏南克還順手澄清一個常見的因果誤解:不是放棄黃金導致 1970 年代的通膨,而是「美國的通膨導致了布列敦森林體系的崩潰與黃金窗口的關閉,而非反過來」。
柏南克從這段歷史提煉出全書最重要的一個概念——抗通膨可信度(credibility)。伏克爾重建了市場「相信聯準會會持之以恆對抗通膨」的信念,柏南克的金句是:「在貨幣決策中,可信度是一項寶貴的資產,但這項資產主要是靠行動與成果、而非光靠言語去贏得的。」這份可信度讓後來的通膨預期得以「錨定」,是整個現代貨幣政策得以運作的地基。它也佐證了央行獨立性的價值:伏克爾能成功,正因為卡特與雷根兩位總統頂住了短期政治壓力,沒有逼他放手。1990 年伏克爾以〈央行的勝利?〉為題演講(注意那個問號),稱央行是通膨問題上「鎮上唯一的賭局」。柏南克總結三大教訓:溫和通膨是健全經濟的基石、可信且持久的央行能錨定通膨預期、央行需要獨立性——伏克爾的征服撐起了後來數十年的「大平穩」(Great Moderation)。值得玩味的是一個「可信度紅利」的旁證:歐肯 1978 年用標準菲利浦曲線模型估計,要靠緊縮控通膨將引發「堪比大蕭條的衰退」,但伏克爾治下的實際產出損失遠低於此——這暗示可信度確實降低了降通膨的成本,儘管證據好壞參半。伏克爾於 2019 年辭世,享耆壽 92 歲;兩本關於他的傳記書名都呼應「堅持」(《堅持的勝利》與他自傳《堅持到底》),他的名字也留在防止銀行拿受保存款投機的「伏克爾法則」裡。
葛林斯潘:榮景下的盲點
第 3 章寫艾倫·葛林斯潘(1987–2006),任職十八年半,僅比馬丁少四個月。他的人生頗有戲劇性:1926 年生於紐約華盛頓高地,二戰期間在茱莉亞學院學單簧管、當過爵士樂手(與薩克斯風手史坦·蓋茲同台),但已顯露金融偏好——他幫團員報稅。後來他取得紐約大學經濟學位、在哥大師從伯恩斯後輟學,直到 51 歲才把文章彙編成論文取得博士;他曾是艾茵·蘭德(《阿特拉斯聳聳肩》)的信徒,任福特政府的 CEA 主席,是個務實、精於政治的華府社交常客。
他的成就確實亮眼:任內通膨平均約 3%、1990 年代實質產出年增 3.3%,那場擴張是美國史上第二長的(僅次於 2009–2020)。他一上任就碰上 1987 年的「黑色星期一」(10 月 19 日道瓊單日狂瀉 23%,部分歸咎於「投資組合保險」程式的自我餵養),靠迅速宣示最後貸款人角色化解——崩盤隔天早上發出簡短聲明:「聯準會本於其身為國家央行的職責,今日重申隨時準備好作為流動性的來源,以支撐經濟與金融體系。」並透過紐約聯準銀行總裁柯瑞根(伏克爾從前的特別助理、以言詞粗率著稱)施行「道德勸說」,催促各公司繼續放款。葛林斯潘自評那份聲明「和蓋茲堡演說一樣簡短精煉……儘管或許沒那麼激動人心」,事後也回憶:「到頭來,令我大感意外的是,這場危機的影響微乎其微。」這正暗示了股市崩盤與信用崩潰的不同——崩盤本身可怕,但若不波及信用體系,傷害往往有限。
他最自豪的成就是 1994–1996 年的「軟著陸」。柏南克評這個任務「政治上較輕鬆、技術上卻更困難」。1994 年 2 月 4 日 FOMC 會議時,失業率已從 7.8% 降到 6.6%、資金利率 3%(實質約零),葛林斯潘擔心通膨預期上漂,但怕驚嚇市場,只升一碼並發布新聞稿(五年來首次升息)。他那場會議上還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如果我們有能力讓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市場頭上,我們就能防止它失控狂奔。」兩週後他自評:「我覺得我們的影響遠比預期的大……我認為我們已部分挫掉了股市裡一股正在萌芽的投機的銳氣」,論債券「我們也戳破了那個泡沫」。他國會作證時的解釋極富代表性:「貨幣政策要過相當長的時滯才會影響通膨……如果聯準會要等到實際通膨惡化才採取對策,那就等得太久了……取而代之的,將是更為劇烈的措施。」——這就是「先發制人的一擊」(pre-emptive strike),呼應馬丁撤走潘趣酒缽的傳統。到 1995 年 2 月,資金利率翻倍至 6%,引爆「1994 年債券大屠殺」(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從不到 6% 升到近 8%,加州橙縣破產),馬里蘭民主黨參議員薩班斯把聯準會比作「一架轟炸機飛過來、炸毀一間農舍」。但軟著陸成功了——失業續降、通膨穩定在 3% 以下,葛林斯潘自稱這是他最自豪的一刻。柯林頓拒絕公開批評他(在魯賓與葛林斯潘勸說下相信「批評聯準會只會適得其反」),立下了央行獨立性的重要先例,後來小布希與歐巴馬都加以效法。
葛林斯潘還是聯準會「透明化」的過渡人物。央行向來守口如瓶(英格蘭銀行諾曼的座右銘是「絕不解釋,絕不辯解」),1990 年紐西蘭率先設定 0–2% 通膨目標、掀起透明化浪潮,但葛林斯潘自嘲「我已經學會極不連貫地咕噥」。透明化的進程其實是一連串小步:1993 年 3 月起公布會議紀要、10 月在岡薩雷斯聽證會壓力下同意以五年延遲公布完整逐字稿;1994 年 2 月起 FOMC 開始在決定當日發布會後聲明,到 1994 年 8 月的聲明已含有今日所稱的「前瞻指引」雛形(雖然當年那次指引「後來證明失準」,11 月又升了 0.75 個百分點);2000 年 2 月改用「風險平衡」措辭,2002 年 3 月起立即公布表決結果(含反對票)。他任內也密集處理國際危機——1994 年墨西哥披索危機(與財長魯賓、次長桑默斯合作,因國會不肯撥款,改動用大蕭條時設立的財政部「外匯穩定基金」、連同 IMF 與國際清算銀行湊成 500 億美元紓困,美國出 200 億)、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南韓以 550 億美元化解,《時代》以「拯救世界的委員會」封面捧桑默斯、魯賓、葛林斯潘)、1998 年俄羅斯違約(油價跌到每桶 11 美元低點)與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瀕臨崩潰。LTCM 由梅利威瑟創立、董事含諾貝爾獎得主休斯與默頓,槓桿到 1997 年底每 1 美元資本欠約 30 美元債務,1998 年 9 月 23 日紐約聯準銀行召集 16 家公司、由 14 家注資 36 億美元避免它崩潰(兩家拒絕者之一正是貝爾斯登,十年後輪到自己求援)——柏南克強調聯準會「只提供了場地(以及三明治與咖啡)」,救援資金全來自債權人、無一分公帑,道德風險微乎其微,真正的缺陷是「臨時起意」、缺乏處理系統重要機構倒閉的明確法律框架(這正是 2008 年的伏筆)。俄羅斯違約震撼了葛林斯潘的信心,他在柏克萊演講坦言:「要說美國能在一個正經歷大幅升高的壓力的世界裡,依然是一座不受影響的繁榮綠洲,這並不可信。」那年秋天他連續三次降息,稱之為「保險式降息」(「可能不是把它當成一系列舉動中的第一步,而是當成一筆保險費」),開創了「風險管理」式的決策——「不再把所有精力都投入於取得單一最佳的預測、然後押上一切,而是把政策回應建立在一系列可能的情境之上。」
但柏南克對葛林斯潘的評價是複雜的。他借傳記作家馬拉比(《知曉內情的人》)之口點出致命盲點,並親自把它說得更精確:葛林斯潘真正的問題「並不是對資產價值的忽視,而是對市場力量約束金融機構與市場冒險行為的能力過度自信」。1996 年 12 月,葛林斯潘在聽取席勒(後諾貝爾獎得主)與坎貝爾的簡報後,在美國企業研究院拋出那句傳世名言:「我們怎麼知道,非理性繁榮(irrational exuberance)什麼時候已過度推高了資產價值,以致它們隨後就要面臨出人意料而漫長的收縮,一如過去十年的日本?」但他終究愈來愈沒信心能區分「好的」與「壞的」榮景——他自己也說過那個兩難:「你如何在一個健康、令人振奮的經濟榮景,和一個由人性中較不光彩的一面所驅動、肆意而投機的股市泡沫之間劃出界線?……更複雜之處在於:兩者可以並存。」於是他對資產泡沫採取被動態度。這份對市場自我修正能力的過度自信,加上 1990 年代末股價漲逾三倍(道瓊 1999 年 3 月 29 日首破一萬點)的狂熱,為新世紀的房市災難埋下了種子。
柏南克在本章還做了一件少見的事:他不全盤接受葛林斯潘的自我評價。例如 1990 年代通膨之所以沒升溫,葛林斯潘歸功於自己對生產力增益的先見之明(他靠「勞工不安全感假說」加上生產力論點,力排幕僚與鷹派、延後升息約半年,事後修正的數據確實站他這邊,柏南克借棒球經理人瑞奇的話說那「或許帶了幾分運氣」——「運氣是謀劃的殘餘」);但柏南克補上更平衡的多因解釋:自然失業率本身在 1980 到 1990 年代中期下降約 1 個百分點(卡茨與克魯格指出勞動力更有經驗、人力派遣業興起)、強勢美元與油價下跌的短期助力,以及最根本的——伏克爾重建、葛林斯潘守護的抗通膨可信度,使工資物價螺旋不再是威脅。本章末尾還有個耐人尋味的諷刺:1999 年葛林斯潘因擔心通膨而升息,「由於那並非緊縮所宣稱的目標,這幾次升息無疑助長了從 2000 年春天開始的股價急遽下挫」——他終究還是在不情願間戳破了泡沫。葛林斯潘本人則在 2008 年 10 月國會作證時,承認自己「震驚而難以置信」(shocked disbelief)——市場與銀行家的自利竟沒能防止不良放款。
第二部:二十一世紀——危機與量化寬鬆的誕生
新世紀的新挑戰:當利率本身就太低
第 4 章是全書承先啟後的關鍵,柏南克於 2002 年加入理事會,他坦承當時並未預見六年後的危機,而且不替任何人——「二〇〇二年八月之後,那也包括我個人在內」——開脫房市泡沫的責任。本章先處理了世紀之交的網路泡沫:1990 年代下半,「新經濟」願景讓以科技股為主的那斯達克指數在 1997 年底到 2000 年初翻了三倍,人們辭職去當「當沖客」。葛林斯潘為防通膨而升息,到 2000 上半年把資金利率推到 6.5%(近十年最高),引爆崩盤——那斯達克從 2000 年 3 月見頂後,到 2002 年 10 月觸底時較高點跌了 72%,標普五百也腰斬近半。但因為這場泡沫沒有伴隨高槓桿與信用市場失序,加上九一一衝擊,經濟只經歷了一場為期八個月(2001 年 3 至 11 月)的溫和衰退。九一一當天,唯一在華府的理事、副主席羅傑·弗格森(葛林斯潘與紐約聯準銀行總裁正從瑞士返程)協助恢復金融體系運作,發布的聲明讓人聯想到 1987 年股災後的姿態:「聯邦準備系統照常開門運作。重貼現窗口可供應流動性需求。」這段對比再度印證柏南克的核心區分:股市崩盤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觸發信用市場的全面失序。本章也順帶交代了當時的財政背景:小布希 2001 年簽署十年 1.35 兆美元的減稅,葛林斯潘曾建議加上「盈餘縮太多就撤銷」的觸發機制、卻被解讀為無條件背書,多年來為民主黨人不滿(這也成了柏南克接任後被警告「別插手財政政策」的前車之鑑)。
本章的真正主題,是利率與通膨的長期下滑。順著十九世紀末瑞典經濟學家維克塞爾的概念,柏南克把經濟處於充分就業、通膨穩定時所通行的利率稱為中性利率 R*。自 1980 年代初以來,十年期美債殖利率從伏克爾任內一度破 15%,降到 2020 疫情前的不足 2%;依勞巴赫—威廉斯方法估算,實質的 R* 從 1985 年的逾 3.5% 降到今日的不足 0.5%。R* 下滑有兩層原因:一是伏克爾與葛林斯潘征服了通膨(依「費雪原理」,通膨每降一個百分點、名目利率約降一個百分點);二是實質利率本身也下滑。對後者有兩種互補的解釋——桑默斯的「長期停滯」假說(源自 1938 年的漢森,主因是人口老化、技術進展放緩、成長最快的產業所需實體資本較少,柏南克用「臉書對廠房設備的需求相對微薄,相比之下 1950 年代的通用汽車則需求龐大」來比喻);以及柏南克自己 2005 年提出的「全球儲蓄過剩」假說(中國、東亞、產油國乃至近期德國的高儲蓄超過了投資需求)。核心 PCE 通膨的長期軌跡正好對照出這個世界的轉變:1975–1980 年平均近 7%,到 2015–2020 年卻只略高於 1.5%。
R* 偏低的危險在於它壓縮了政策空間。危機前的典型衰退,聯準會可以砍五到六個百分點的利率來救經濟;但若 R* 只有兩、三個百分點,再碰上名目利率難降到零以下的有效下限,降息空間就所剩無幾,央行容易陷入日本式的惡性循環——觸及下限、失業上升、通膨更低、經費雪原理進一步拉低 R*、空間更小。也正是在 2003 年的通縮恐慌中,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首度登上檯面:到 2003 年中,通縮已成委員會的「頭號議題」,幕僚模型估算未來一年有四分之一的機率出現徹底通縮。學術上的鋪墊其實更早——1999 年聯準會在佛蒙特州伍士塔克研討會就討論過有效下限政策,2002 年 11 月柏南克還以理事身分發表過〈通縮——確保「它」不會在這裡發生〉的演講。葛林斯潘指示幕僚提出各種因應下限的選項(包括大量收購公債壓低長期利率,但 2003 年看來「另類、既不必要也不可取」),最終委員會選擇靠溝通:2003 年 5 月聲明首度公開承認「通膨從已然偏低的水準出現不受歡迎的大幅下跌」的機率高於回升——這等於公開承認聯準會有一個大於零的通膨目標;6 月把資金利率降到 1%(1958 年來最低);8 月聲明補上「寬鬆政策可以維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這就是日後前瞻指引的雛形,葛林斯潘 12 月還自評「非常明顯,我們傳達那個訊息的努力已經成功了」。隨後 2004 年 6 月起,聯準會展開連續十七次會議、每次不超過一碼的升息,到 2006 年 6 月把資金利率拉回 5.25%。但同期房價在 2004、2005 年都漲超過 13%,泡沫由群眾心理(「我大舅子靠炒房發了大財!」)、削弱謹慎放款誘因的金融創新(如「忍者貸款」NINJA loan——無收入、無工作、無資產)與監管不足共同造成——當時受聯邦直接監督的放款機構只發放約 20% 的次貸,約 50% 由各州機構發照單位承作,全國金融公司(Countrywide)甚至在 2007 年變更執照類別,把主管者從聯準會換成被認為較好說話的財政部儲蓄機構監理局。對於「通膨真的可能太低嗎」這個從馬丁到伏克爾都會覺得荒謬的問題,柏南克說:「答案會在往後幾年變得清楚:是的,有可能。」本章還埋下一條一般性的教訓:「聯準會主席與其他領導人,應該對主流共識保持戒心」——他提醒,伯恩斯 1970 年代的貨幣政策其實符合當時主流,「在一心一意打擊通膨這件事上,伏克爾才是那個特立獨行的人」。
全球金融危機:一場「換了張陌生面孔的老式恐慌」
第 5 章是柏南克的主場。他 2006 年 2 月接替「傳奇人物」葛林斯潘(在此之前他從史丹佛、普林斯頓的學界一路走來,2002 年任理事、2005 年短暫主持小布希的經濟顧問委員會),延續每次一碼的升息到 2006 年 6 月,並在「儘管委員會中某些鷹派反對」下於年中停手。當時最大的不確定性在房市,房價從 2006 年夏天開始下跌。2007 年 3 月他在國會作證稱次貸問題「很可能會被控制住」(subprime is likely to be contained),事後他坦白:「與其說那是預測,不如說是一種希望的表達」,是一種「錯誤的安慰」。警鐘在 2007 年 8 月響起——法國巴黎銀行宣布停止讓投資人從三檔持有美國次貸證券的基金贖回,理由是「無法為那些證券估值」,引爆全球恐慌性拋售(NBER 後來把衰退起點正式定在這之後四個月的 2007 年 12 月)。
柏南克用一句話定調了 2008 年危機的本質:「即便次級房貸的實際與預期損失本身並非格外龐大,但這場次貸潰敗之所以造成巨大的破壞,是因為它引爆了一場老式的金融恐慌——儘管是以一種陌生的面貌出現。」 他特別點出當時可調整利率的次貸不到全部房貸的 8%(全部次貸約佔房貸 13%),聯準會幕僚甚至在 2007 年初估算「即使每一筆次級房貸立刻違約……造成的總損失,也小於全球股市單單一個糟糕交易日的損失」。問題從來不在損失的絕對規模,而在放大機制。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之前的約七十年,蓋瑞·戈頓稱之為美國金融的「平靜時期」——前兩年半只有一家受聯邦保險的銀行倒閉,對比 1984–1992 儲貸危機期間每年逾百家,難怪危機來臨時眾人措手不及。
這個「陌生面貌」就是三大新脆弱性的組合。其一是影子銀行體系(投資銀行、貨幣市場基金、特殊目的工具等非傳統銀行,提供的信貸已超過傳統銀行)。其二是批發性融資——商業本票與附買回協議(repo)取代了受保險的存款:2006 年底美國受政府保險的銀行存款共 4.1 兆美元,而不受保險的批發性融資則達 5.6 兆美元;資產擔保商業本票一度有約 1.2 兆美元,2007 年 8 月到 2008 年 8 月間竟縮水三分之一。其三是證券化——把貸款打包成資產擔保證券、切成不同等級的「分券」,仰賴穆迪、標普等「發行人付費」的評等機構。房貸從前是「地方放款專員親自認識借款人」的零售生意,經電腦化信用評分、1994 年《里格—尼爾法案》允許跨州設分行而演變成全國性的「發起—分銷」模式——「如果房貸出了問題,那不是發放機構的問題,而是房貸抵押證券最終買家的問題」,於是美國次貸成了德國儲蓄銀行、日本退休基金都持有的「全球資產」。柏南克用「就像諺語中那個擠滿人的戲院裡有人喊『失火了!』時的觀眾」來比喻擠兌的集體邏輯——搶在第一批衝出門外才符合每個人的個人利益,即使有秩序撤離對集體最有利——並把失序的拋售稱為「跳樓大拍賣」(fire sale)。恐慌時 repo 的「折扣率」(haircut)急速擴大:公債一美元原本可借九十九美分,恐慌中次貸抵押品一美元只借得到六十美分。身為經濟史學者,柏南克還補充金融恐慌「即使不能追溯到數千年前,也有數百年歷史——羅馬皇帝提庇留在公元三十三年就靠提供無息貸款止住了一場危機」。
2008 年的大事接連爆發。3 月,聯準會與財政部安排摩根大通收購貝爾斯登(聯準會為一個約 300 億美元的高風險投資組合提供資金,摩根大通承擔最初十億美元以內的損失)。9 月以政府接管房利美、房地美揭開序幕;9 月 15 日雷曼兄弟破產(兩個潛在買家美國銀行與巴克萊都退出——美國銀行除非有政府資本挹注、而財政部無此職權,巴克萊則被英國監管者實際禁止——鮑爾森與蓋特納主持的會議無力回天);隔天聯準會動用《聯邦準備法》第 13 條第 3 款的緊急權力(這項權力自大蕭條後不曾動用)紓困 AIG(全球最大保險公司);美國銀行收購美林;貨幣市場基金「主要儲備基金」因持有雷曼商業本票而「跌破一美元」(broke the buck),引爆貨幣基金擠兌,把危機帶進尋常百姓家。柏南克明白指出雷曼救不了,是因為它已「深度資不抵債」,連最佳抵押品都借不到隔夜資金,沒有合格抵押品可供放款——他對「雷曼救得了嗎」的結論斬釘截鐵:「我相信,答案是不行、也不會」,後來曝光的會計違規更顯示「該公司的狀況比任何人想的還要更糟」。
聯準會的回應沿兩軌進行。第一軌是最後貸款人,本著 19 世紀經濟學家白芝浩在《倫巴底街》(1873)定下的準則——「及早且大量地放款,對象是有良好抵押品的有償付能力公司,並收取懲罰性利率」。為克服重貼現窗口的「汙名」(聯準會原想說服大銀行帶頭借款,卻見大銀行借了反而大肆宣傳自己不需要),聯準會創設了定期標售機制(TAF,由競標定利率、延後撥放,故不繼承汙名)、為影子銀行創設商業本票融資機制(CPFF)與 TALF,並與 14 家外國央行建立貨幣互換額度(高峰達數千億美元,風險由外國央行承擔,柏南克說「實際上,我們是在為全世界扮演最後貸款人」)。第二軌是貨幣政策:但這條軌走得猶豫——2008 年油價在 6 月達每桶 135 美元的歷史高點、整體通膨近 4%,使聯準會在雷曼倒閉隔天(9 月會議)竟未降息,柏南克坦承「事後回顧,這顯然是個錯誤」。10 月 8 日聯準會、歐洲央行、英格蘭銀行與加拿大、瑞士、瑞典等六大央行同步降息半個百分點(也藉此給歐洲央行掩護、撤回它夏天那次不智的升息),柏南克的評語是「在後勤上是成功的,但事後證明效果並不特別好」,由此得出一個反覆出現的教訓:「圍繞任何政策行動的脈絡與溝通,可能和行動本身一樣重要。」美國經濟在 2008 年第四季以 8.5% 的年率劇烈萎縮、2009 年第一季再萎縮 4.6%,最後四個月就消失了 240 萬個工作、2009 上半年再失 380 萬個。國會在第二次嘗試才通過 7000 億美元的 TARP(問題資產紓困計畫),財長鮑爾森把它從「收購問題資產」改弦更張為「直接注資」,在哥倫布日召集九大銀行執行長接受總計 1250 億美元的政府資本(柏南克評:國會的拖延「在政治上是可以理解的,但在經濟上代價極高」)。但柏南克誠實地承認:聯準會的努力規模空前,「仍然不夠及早、不夠龐大」,無法阻止經濟陷入大衰退,失業率最終突破 10%。他也自我剖析了為何反應慢半拍——整個 2008 春夏聯準會都在觀望,因為預測模型「並未充分納入信貸市場可能廣泛崩壞的可能性」。
從 QE1 到 QE2:發明新工具
第 6 章記錄了量化寬鬆(QE)的誕生,也是「無中生有」造出新工具的過程。雷曼倒閉後,2008 年 11 月 25 日——在例行會議之間、由柏南克個人指示——聯準會宣布大規模收購政府擔保的不動產抵押貸款證券(MBS),承諾買 5000 億美元 MBS 加 1000 億美元其他 GSE 債務。當時的目標是穩定房市:房利美、房地美雖已被政府接管,投資人仍恐慌拋售它們的 MBS。聯準會自此除了當「最後貸款人」,還成了 MBS 的「最後買家」——柏南克說「我們遠遠超出了白芝浩準則」。光是宣布就有強大效果:MBS 與公債的利差「在我們發布新聞稿後幾分鐘內,就大幅下跌了 0.65 個百分點」,三十年期房貸利率 12 月跌了約一個百分點。不過因為這項決定是柏南克單方面下令的,地區準備銀行總裁對「程序與正當性」(而非實質)不滿,他事後請 FOMC 於 12 月正式核准,並承諾此後「當不確定某項行動是否屬於貨幣政策的一部分時,我會讓委員會充分參與」。
2008 年 12 月會議奠定了有效下限下的政策框架:把資金利率從 1% 降到零至 0.25% 的區間(幕僚為此準備或更新了 21 份非標準政策的備忘錄,並樂觀地預測失業率 2009 年底超過 8%、利率將維持到 2013 年——後者一語成讖),並擁抱兩大工具——前瞻指引(借鏡日本銀行 1999 年承諾零利率「直到通縮的顧慮消除為止」的「取決於狀態」創新)與大規模收購證券。柏南克對日本式、聚焦銀行準備金的 QE 抱持懷疑,他在會上說「我認為……結論相當負面」,因為蕭條中銀行不願放款,光靠擴張準備金來刺激經濟會像「推一條繩子」一樣徒勞(少數如里奇蒙的拉克才主張準備金擴張本身就是主要效益)。他也駁斥惡性通膨論,指出真正的機制是壓低長期利率,透過「組合再平衡效應」傳導到房貸、公司債、股價與美元——他本想稱之為「信用寬鬆」(credit easing)以區別於日本,但「它注定要叫 QE」。對於反對收購證券的種種論點,柏南克的評語毫不客氣:「就實質而言,反對收購證券的論點……是江湖騙術。」他還做了一件弔詭的事:請幕僚先為「退場」設計工具(附賣回、超額準備金付息、到期不替補),因為唯有讓委員會對退得出去有信心,他們才更可能核准新的收購。
QE1 的正式啟航是在 2009 年 3 月 18 日的會議,柏南克形容那是他任內「最灰暗的一次」——失業率超過 8%、股市十八個月跌掉一半、2 月非農就業減少 65.1 萬(後修為 74.3 萬),幕僚估算若沒有下限的限制,得把資金利率降到負 6.5% 才能讓經濟復甦。達拉斯的費雪轉述聯絡人的名言——他問對方想不想聽點好消息,對方說「那你打給別人吧」——那是會場少數的笑聲之一;芝加哥的伊凡斯則正色說「我認為我們做點大事是很重要的」。FOMC 決定 MBS 與公債都買:在原 5000 億 MBS 外加 7500 億、GSE 債務從 1000 億提到 2000 億(GSE 證券共 1.45 兆),並首次買進最多 3000 億美元的公債,資產收購承諾總額達 1.75 兆美元——「在一場會議裡,我們就決定把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規模幾乎翻倍」。十年期公債殖利率當天跌了約半個百分點。在這之前不久,歐巴馬已於 2 月 17 日簽署 7870 億美元的復甦法案,英格蘭銀行也在 3 月 5 日降息到 0.5% 並啟動自己的 QE。
接下來的故事是復甦、平靜與政治反撲。股市 3 月觸底,到年底道瓊漲超過 40%,幕僚開始談「綠芽」——理事會國際金融主管席茨形容當時的預測「比較像是一棵小盆栽、或一片脆弱的蘆筍園,而不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5 月對十九家最大銀行的壓力測試結果公開(資本不足者有六個月在民間募資、否則接受條件嚴苛的 TARP 資本),NBER 最終把 2009 年 6 月定為衰退終點。但隨後是一段長達約一年半(2009 年 3 月至 2010 下半)沒有新行動的「平靜期」,QE1 於 2010 年 3 月結束、資產負債表停在約 2.3 兆——鷹派(普羅瑟、拉克、賀尼格、費雪)擔心通膨,鴿派(葉倫、羅森格倫、伊凡斯、理事塔魯洛)擔心高失業。柏南克事後自我檢討:「以我們今天對資產收購之效益與風險的認識來看,我當時太膽怯了。」他也特別駁斥「QE 必導致失控通膨」的警告:在蕭條的經濟裡,銀行缺乏放貸動機,準備金增加不會自動推升貨幣供給與物價;事後看,2008–2020 年美國與其他先進國的通膨大致「過低」,正是需要持續刺激的證據。
2010 年 11 月 3 日,FOMC 核准了 QE2:買 6000 億美元長期公債,每月 750 億,到 2011 年 6 月止,使資產負債表升到約 2.9 兆,唯一的反對票來自堪薩斯城的賀尼格。但 QE2 引來空前的政治反撲。11 月 17 日,四名共和黨領袖(貝納、康托、麥康諾、凱爾)史無前例地聯名寫信,警告收購可能「導致……難以控制的長期通膨,並可能產生人為的資產泡沫」;德州州長裴利甚至稱 QE「近乎叛國」,金瑞契揚言當選會開除柏南克、罵他是「聯準會史上最會引發通膨、最危險、最大權獨攬的主席」。國際上,巴西財長曼特加批評這是「貨幣戰」(currency war),柏南克在首爾 G20 必須向懷疑者解釋聯準會的獨立性。當時聯準會的公眾形象低落到一個地步——2009 年 7 月一項蓋洛普民調中,只有 30% 的受訪者認為聯準會做得好,在九個聯邦機構中墊底,甚至落後於國稅局(40%)與國會(32%)。也正是在這樣的壓力下,柏南克開始轉變溝通策略,把聯準會塑造成一個需要對公眾解釋自己的公共機構:他 2009 年 3 月上 CBS《六十分鐘》節目(這在當時對聯準會主席而言極為罕見),2011 年 4 月起舉行每季記者會,2012 年還到喬治華盛頓大學發表系列演講。他也引用學者賓德與斯平德爾的「代罪羔羊理論」來理解國會的態度——國會給聯準會獨立性,正是好讓它去做那些「令人反感但必需」、國會自己不想沾手的事;私下許多議員明白紓困是必要之惡,公開卻附和民眾的憤怒。
QE3 與縮減恐慌:溝通的代價
第 7 章涵蓋了柏南克任期最後三年(2011–2013)在零利率下限約束下的多項創新,並以一場慘痛的溝通教訓收尾。2011 年的復甦遠不如預期,柏南克把經濟無法達到「脫離速度」(escape velocity)歸因於多重「逆風」:歐債危機、美國財政由刺激轉為撙節、州與地方政府裁員,以及 2011 年 8 月國會拖到最後一刻才調高國債上限、導致標普調降美國信評(道瓊 7 月底到 10 月初跌約 16%)。失業率全年大半停在 9% 上下,建商 2011 年只動工約 60 萬棟新屋(相比 2005 年逾 200 萬棟)。貨幣政策成了對抗失業、伏克爾口中「鎮上唯一的遊戲」。
聯準會於是在多條戰線上創新。在前瞻指引上,委員會從含糊的「一段延長的期間」逐步轉向更明確、取決於時間的承諾——2011 年 8 月 9 日聲明改為利率將維持低檔「至少到 2013 年年中」,引發費雪、普羅瑟、柯薛拉柯塔三位總裁的罕見三票異議;普羅瑟主張應改為「取決於狀態」(綁定失業率等條件)而非「取決於時間」(綁定日曆),柏南克承認「普羅瑟提出了一個有效的概念性論點——即使他的經濟預測證明太過樂觀」,但當時他選了取決於時間,理由是「一個日期既簡單又直接」。前普林斯頓同事伍德福也批評「延長的期間」可被解讀成 FOMC 只是悲觀、而非承諾,反而可能適得其反,柏南克同意「更具體、更有力的指引會更好」。在工具上,2011 年 9 月推出「到期日延長計畫」(市場稱扭轉操作,Operation Twist,典出 1960 年代馬丁任內),買進 4000 億美元六到三十年期公債、同時賣出等額三年內短債,因此拉長了持債的到期日卻不擴大資產負債表——用賣短債的方式融資(不創造新準備金)可安撫通膨派,缺點是受限於短債存量、且日後退場更難。在框架上,2012 年 1 月通過聯準會史上第一份貨幣政策原則聲明,正式宣布以 PCE 衡量的 2% 通膨目標並採「平衡做法」——柏南克與米希金合創的「受約束的裁量」(constrained discretion,介於泰勒法則式的規則與純裁量之間)是其核心理念。葛林斯潘長年抗拒明訂目標(珍視裁量、擔心約束、顧慮國會反彈),眾院金融服務委員會的法蘭克 2009 年初也反對(怕給人「聯準會只在意通膨」的印象),但危機中建立的互信、加上通膨已低於目標,讓柏南克在 2012 年把他爭取過來;理事杜克則打趣說,多數人接受通膨目標「也許只是厭倦了在會議上討論這個主題」。同月,SEP(經濟預測摘要)首度納入聯邦資金利率的路徑預測,即「點陣圖」(dot plot)——柏南克坦承它有先天爭議:那是各自假設不同的個別看法集合、匿名因而未反映主席較大的影響力、又常與會後聲明不一致,「讓主席背負在記者會澄清的負擔」。
2012 年 9 月推出的 QE3 是這套創新的高峰。當時失業率仍 8.2%、約 40% 的失業者已失業逾半年。QE3 每月買 400 億美元 MBS,加上扭轉操作的 450 億公債,合計每月 850 億美元(接近年化一兆)。它最關鍵的特徵是「開放式」(open ended)——沒有總額、沒有結束日,承諾「持續到勞動市場前景大幅改善」,呼應歐洲央行德拉吉(與柏南克同師從史丹利·費雪)2012 年 7 月那句「不惜一切代價保住歐元」的精神,柏南克說它意味著「聯準會會在需要多久就在多久——不再走走停停」。理事史坦曾以「土撥鼠日」的比喻提醒同僚當心「持續收購、結果令人失望、逼出更多收購」的循環,聖路易的布拉德也警告投資組合損失與對財政部上繳減少會給國會批評者「強大彈藥」。2012 年 12 月,FOMC 進一步把利率指引量化為「失業率降至 6.5% 以下、通膨在 2.5% 以下」的門檻(即「伊凡斯法則」),柏南克強調這是「門檻」而非「觸發點」——「在失業率降到 6.5% 之前,我們連升息都不會考慮」;不過他事後也承認,後來實際到失業率約 5% 才升息,「我們的指引原本可以更有力」。
最戲劇性的是 2013 年的縮減恐慌(taper tantrum)。其實 4 月的會議紀要已透露,許多與會者認為「從接下來幾次會議某個時點」放慢收購可能有理。柏南克 5 月 22 日在聯合經濟委員會作證時說,若改善持續「我們可能在接下來幾次會議中,把我們的收購步調往下降一級」,這句話被新聞抓住、市場猛然驚覺 QE 不是無限的,爭相倒出長期公債——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從他 5 月作證到 9 月整整跳升了一個百分點(約從 2% 升到 3%),柏南克形容這「令人聯想到 1994 年的債券大屠殺」,對「脆弱五國」(巴西、印度、印尼、南非、土耳其)的衝擊尤其劇烈,引發資本外流。他在六月記者會更仔細地勾勒了放緩情境(預期失業率降到 7% 附近時結束收購、升息「都還在遙遠的未來」),卻一度對市場的劇烈反應感到「困惑」:「我曾預期……但我也以為我所勾勒的計畫接近市場預期。」事後他把表面根源歸結為市場誤信了「QE 無限」(QE infinity)這個迷思——主要交易商調查沒能捕捉到全部債券持有人的看法,「QE 無限」的交易者一醒悟就爭相倒貨、把升息提前計入價格。但他更深刻的反省直指 FOMC 內部:「縮減恐慌的根本源頭,是『經濟在 2012 年需要聯準會提供什麼』與『FOMC 多數人願意提供什麼』之間的不一致……這個計畫需要一種『不惜一切代價』的心態,而我無法說服委員會與會者採納它。縮減恐慌的結果,源於驅動 QE3 開放式資產收購之『不惜一切代價』邏輯……與我們在貫徹該邏輯上的猶豫之間的脫節。」 所幸美國復甦沒有受到重創——QE3 於 2013 年 12 月開始縮減(每月 850 億減到 750 億)、2014 年 10 月結束,到那時失業率已降至 5.7%,比 QE3 宣布時低了約 2.5 個百分點。
柏南克在卸任前對美國經濟學會的演講裡,把自己任內留給聯準會的三項機構遺產說得很清楚:透明與溝通(通膨目標、政策原則聲明、SEP 擴充、記者會)、對金融穩定更系統性的關注(2010 年創設金融穩定辦公室、首任主任梁內利後升為與貨幣政策平起平坐的處級)、以及新政策工具的軍火庫(首度大規模 QE、更明確的前瞻指引、把 13(3) 放款工具擴及非銀行甚至非金融公司)。這三項遺產,正好預告了他的繼任者葉倫與鮑爾要去守護與運用的東西。
第三部:從升息啟動到疫情
葉倫的「升息啟動」與菲利浦曲線之死
第 8 章寫珍妮特·葉倫(2014 年 2 月就職,史上首位女性主席)如何完成史上沒有任何央行成功過的壯舉——逆轉零利率政策、把利率「正常化」。葉倫 1946 年生於布魯克林的勞工社區(醫生父親為碼頭工人看診),耶魯師承自由派凱因斯學者托賓(1981 年諾貝爾獎得主、曾說服甘迺迪採行親就業政策),1977 至 78 年在理事會自助餐廳遇見未來的丈夫、同樣是諾貝爾獎得主的阿克洛夫;她是危機期間聯準會內部最堅定的寬鬆倡議者,外界有理由預期她偏鴿。但她的任務其實類似葛林斯潘接伏克爾——鞏固成果、為回歸正常做準備;副主席則由柏南克的恩師史丹利·費雪出任。
正常化的路走得異常曲折,主題句是葉倫自己提出的「假黎明」(false dawns)警告——她在 2014 年 3 月的電話會議上敦促同僚「牢記……經濟所呈現過的無數次『假黎明』」,這句話事後證明極有先見之明。同月她在記者會上把「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即興定義為「大約六個月左右,或那一類的東西」,對一向一絲不苟的她而言是「罕見的失誤」,意外把升息預期往前推、市場一度下跌。實際升息的步調遠比點陣圖預期的慢:2015 年 3 月的中位數曾預期 2015 升兩次、2016 升四次,結果兩年都只各升一次。一路上不斷被外部事件打斷——2015 年 8 月 11 日人民銀行用「兩句話的聲明」突然宣布人民幣貶值 1.9%(中國成長從 2013 年的 7.8% 滑到 2015 年的 6.9%、上證綜指三週暴跌 30%),缺乏官方解釋引發全球股災,連聯準會領導層都公開分歧(紐約的杜德利說 9 月升息「不如幾週前那麼有說服力」,副主席費雪卻說有「相當強的理由」);2016 年初又有「小衰退」(道瓊談話前五個交易日跌逾 10%),6 月還碰上英國脫歐公投(迫使葉倫取消赴歐洲央行論壇的行程)。直到 2015 年 12 月,聯準會才近十年首度升息至 0.25–0.5%,葉倫援引葛林斯潘式的先發制人邏輯:「如果 FOMC 把啟動政策正常化的時機拖延太久,我們很可能最終不得不……相對突然地緊縮政策……增加把經濟推入衰退的風險。」舊金山的威廉斯則用一個生動的比喻說明為何要早動手、慢慢來:「當你在把船停靠碼頭時……停靠的首要法則是:絕不以你不願意撞上碼頭的速度去接近碼頭。」
但這一章更深層的,是葉倫帶領聯準會經歷的一場思想上的「修正主義」——也就是「即時學習」一個已經結構性改變了的經濟。書中表 8.1 是全章的骨幹,它顯示 FOMC 對中性利率的估計從 2012 年的 4.25%,一路下修到 2016 年的 3.0%、再到 2019–2021 年的 2.5%;對自然失業率的估計則從 2012 年的 5.2–6.0% 下修到 2021 年的 3.8–4.3%。換言之,葉倫「升息步調慢」並非鴿派偏執,而是 FOMC 在實時學習「這個經濟到底能容忍多少緊縮」。最重要的領悟是 1990 年後菲利浦曲線顯著變平——通膨對失業的反應變小(大衰退時失業升到 10%、通膨卻只微幅下滑),且通膨本身變得更穩定(受衝擊後迅速回復而非螺旋上升)。對曲線變平有三種解釋:全球化(跨國企業不單憑國內狀況訂價)、消費轉向受市場力量影響較小的商品(如價格由政策決定的醫療保健)、勞動供給更有彈性。但柏南克把通膨變穩定的最佳解釋歸功於貨幣政策本身——伏克爾恢復、葛林斯潘鞏固的可信度,把通膨預期錨定得很好。曲線變平也有代價:通膨成了過熱較不可靠的指標,未來若通膨真的失控,要把它壓回目標所需付出的失業代價可能更大;柏南克因此提醒,那種可信度「就像一項若不維持就會折舊的資本資產」。葉倫憑她勞動經濟學家的本能,主張不該只盯失業率一個數字,而要看勞動參與率、非自願兼職、自願離職率等一整面「儀表板」(觀察者後來稱之為「葉倫儀表板」)。
到 2016 年 12 月(失業率 4.7%)聯準會升息至 0.5–0.75%,2017 年如點陣圖預期升了三次、年底達 1.25–1.5%(失業率降至 4.1%),10 月起資產負債表開始被動縮減(採「到期不替補」而非主動賣出,費城的哈克形容這像「看油漆變乾」一樣刻意地低調)。資產負債表的危機後高點達 4.5 兆美元,相比 2007 年 8 月只有 8750 億美元,可見規模之巨——柏南克在此給 QE 下了一個誠實的註腳:「QE 是一個鈍器,它的有效性與潛在副作用即使在 2014 年都仍有爭論。」政治上,葉倫與國會關係火爆——2014 年 2 月她宣誓就職僅八天,眾院金融服務委員會主席亨薩林就讓她接受長達六小時的聽證(主席作證通常限三小時左右),柏南克形容那像「入會虐待儀式」;亨薩林還推《金融選擇法案》要求 FOMC 宣布一條數學政策規則(預設泰勒規則)並為偏離辯護,葉倫 2017 年初當著泰勒本人的面有力反駁——標準泰勒法則會開出比 FOMC 認為合理「高得多」的利率,又未顧及有效下限與 QE。川普競選時稱她「非常政治化」、說她「創造了一個虛假的股市」、「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大選前甚至有電視廣告以聯準會徽章配不祥音樂、醜化三位猶太裔金融人士(貝蘭克梵、索羅斯、葉倫)為「全球特殊利益」;但川普 2017 年 2 月私下會面時又告訴葉倫她做得很好、是個和他一樣的「低利率的人」。2017 年 11 月川普提名鮑爾取代她,打破傳統,葉倫甚至未獲邀出席玫瑰園的提名儀式。
鮑爾與川普:獨立性的試煉
第 9 章是央行獨立性最受考驗的一章。傑·鮑爾(2018 年 2 月就職)是 1951 年來首位非經濟學博士的主席——普林斯頓大學、喬治城法學院出身(法學評論編輯),曾任投資銀行狄龍瑞德、老布希時代的財政部資深職位(師從財長布雷迪、督導所羅門兄弟假標單案的懲處)、凱雷集團合夥人,2012 年由歐巴馬提名為理事(當時把共和黨人鮑爾與民主黨人史坦綁在一起提名,以提高過關機率;柏南克常在週六上午與這兩位新理事開「半固定的聚會」討論貨幣政策)。柏南克說,接在三位經濟學博士主席之後,鮑爾「為這份工作帶來了不同的背景」。他不是意識形態掛帥的人,2015 年演講時坦承自己「當初也對進一步資產收購的效力與風險表達過懷疑。但讓我們讓數據說話吧:到目前為止的證據很清楚,這些政策的效益一直很可觀,而風險並未成真」,最終以 84 比 13 的懸殊票數通過。
他一上任就延續漸進升息,2018 年內升了四次到 2.25–2.5%(這是自葉倫 2015 年啟動緊縮以來的第九次一碼升息)。那年 12 月成為自 1931 年以來最糟的十二月,道瓊在宣布前兩週跌了 8.3%、宣布當天再跌 1.5%(同時聯邦政府陷入史上最長的 35 天停擺)。鮑爾在傑克森洞的演講以「星星」(R* 與 u*,即「R 星」「u 星」)的天文導航比喻闡述決策的謙遜:「靠星星引導政策在實務上近來相當有挑戰,因為我們對星星位置的最佳評估一直在大幅變化……星星有時離我們所感知的位置很遠。」他把葉倫的「修正主義」再往前推一步——不只重估 R*、u* 的數值,更強調決策者必須永遠對「依進來的數據調整政策」保持開放,即使數據與模型不一致,因而更倚重葛林斯潘式對第一線軼事資訊的鑽研。
但真正的試煉來自川普打破尼克森以來慣例的公開施壓。蜜月在 2018 年 7 月結束,川普一再發推文抱怨升息,傳出想開除鮑爾(合法性可疑,理事僅能「有正當理由」即違法才免職),12 月 24 日聖誕夜更發推把聯準會比作「一個強壯的高爾夫球手,卻因為沒有手感而打不出分數——他不會推桿」;隔年(貿易戰升溫、把 2000 億美元中國商品關稅從 10% 提到 25% 之際)攻擊變本加厲——8 月 23 日鮑爾傑克森洞演講同日,川普發推問鮑爾與習近平「誰是我們更大的敵人」,9 月還給 FOMC 貼上「呆瓜」(boneheads)的標籤、呼籲利率降到「零、或更低」。白宮三度被報導探究開除或把鮑爾降為純理事,川普被問是否想降職時答「嗯,我們看看他怎麼做」。鮑爾的應對是四管齊下:反覆強調獨立性與數據驅動、用淺白語言解釋決策、堅定避免評論職權外的政策(連貿易戰都不評)、並私下「走遍那些走廊、與議員會面,把國會山莊的地毯都磨破」來經營國會關係。連兩次受邀赴白宮(一次 2 月共進晚餐、一次 11 月會面),聯準會都會立刻發新聞稿、先發制人澄清政策「完全取決於進來的經濟資訊」。面對是否向川普屈服的提問,他答得很硬:「我們永遠會做我們認為對的事……我們是人。我們會犯錯。但我們不會犯品格或操守上的錯。」被問到降職威脅,他說:「我有一個四年的任期,而我完全打算把它做完。」
2019 年鮑爾完成了一套「轉向—暫停—保險式降息」的三步舞。1 月 4 日他在美國經濟學會年會上與柏南克、葉倫同台時傳達「耐心」訊號,承諾「會準備好快速而靈活地調整政策」,道瓊當天跳漲 3.3%。隨後殖利率曲線在五月起決定性倒掛(常預示衰退),川普持續加碼施壓(白宮經濟顧問庫德洛甚至公開呼籲立即降息半碼),鮑爾於 7 月底首次降息,稱這「意在為下行風險投保」、是「週期中的調整」而非一長串降息的開始,9 月、10 月再各降一碼至 1.75–2%。柏南克細心地分辨:鮑爾的「保險式降息」與葛林斯潘真正的保險式降息不同——葛林斯潘 1998 年降息後逆轉、最終又升了 1.75 個百分點付出「保費」,但鮑爾這次因通膨持續低於目標,不涉及保費、也不預期很快逆轉。這一章還記下了 2019 年 9 月的附買回(repo)市場小危機:repo 利率在 FOMC 開會時飆到 10%(而資金利率目標上緣僅 2.25%、準備金只付略高於 2%),顯示聯準會誤判了準備金的充裕程度——資產負債表縮減(從 4.5 兆降到約 3.75 兆、銀行準備金從 2.8 兆高點降到約 1.4 兆)已經走得太遠,「銀行並不認為它們有足夠準備金」,所以寧可不去賺那 10% 的利差。聯準會於是向 repo 市場注資、10 月起每月買 600 億短期公債(強調是「純粹技術性措施」、非 QE,因為不買長期證券),並在 2019 年 1 月正式確立了「充裕準備金」為新常態。柏南克還指出川普任命的失算:早期的鮑爾、克拉里達、夸爾斯都是夠格的人選,但 2019 年起川普轉而提名缺乏資格的忠誠者(電視評論員史蒂芬·摩爾、教父披薩前 CEO 赫曼·肯恩、金本位倡議者茱蒂·謝爾頓),都因參議院共和黨人反對而未通過,反而讓他失去了間接影響聯準會的機會。
疫情:跨越所有紅線
第 10 章是全書高潮,也呼應了引言開頭鮑爾那兩場相隔五週、語氣相同卻訊息天差地別的記者會。2020 年初 FOMC 還在預測軟著陸(1 月記者會時去年 12 月失業率僅 3.6%,點陣圖預測當年不升息),鮑爾年初也認為武漢疫情風險「間接且有限」、呼應公衛當局整個 1 月與大半 2 月的淡化。但疫情迅速翻轉局勢:3 月 11 日 WHO 宣布全球大流行(114 國、11.8 萬例),佛奇告訴國會「情況只會更糟」;2 月最後一週美股創 2008 年以來最大單週跌幅(逾 12%),到 3 月下旬道瓊累計跌掉逾三分之一市值,3 月 9 日與 12 日的跌幅大到觸發紐約證交所熔斷機制,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從 2 月 28 日的 1.13% 跌到 3 月 9 日的 0.54%。最危急的是公債市場的失序——從 3 月 9 日起,投資人「搶現金」(dash for cash,副主席夸爾斯語),連最安全的美國公債都狂拋,造市銀行被排山倒海的賣單壓垮,出現「賣家眾多、買家幾近於無」的混亂。《華爾街日報》形容那比 2008 年更劇烈,「很少有人意識到 3 月 16 日當天金融體系離崩潰有多近」(道瓊當天重挫近 13%),花旗短期信用主管洛羅斯則說:「2008 年的金融危機像一場慢動作的車禍,這次則像『轟!』一聲。」實體經濟同樣崩塌:失業率從 2 月的半世紀低點 3.5% 暴衝到 4 月的 14.7%(1948 年以來最高,BLS 還承認「真實」失業率可能達 19.7%),光 4 月就減少 2070 萬個工作(超過 3 月在職勞工的 13%);單週超過 300 萬人申請失業保險,「幾乎是大衰退期間最高單週總數的五倍」。
記取 2008 年「能搶在危機前因應就該搶先」的教訓,鮑爾的聯準會以驚人速度出手,而且沒等 3 月 17–18 日的例會就行動。貨幣政策上,兩週內把利率砍到零(3 月 3 日緊急降半個百分點、3 月 15 日週日視訊會議再降一整個百分點到 0–0.25%);最後貸款人角色上,3 月 16 日紐約聯準銀行每天提供 1 兆美元隔夜貸款外加 1 兆美元較長期貸款,3 月 23 日把購債升級為「無上限」(金額視支撐市場順暢運作之所需而定),從 3 月第一週到 7 月底共買進近 1.8 兆美元公債與 6000 億美元 GSE 的 MBS;同時重啟 2008 年的多項 13(3) 緊急工具——商業本票融資機制(CPFF)、主要交易商信用機制(PDCF)、貨幣市場共同基金流動性機制(MMLF)、定期資產擔保證券貸款機制(TALF)——並重啟對外國央行的換匯額度(到 4 月底動用逾 4000 億美元);4 月 1 日還暫時豁免大型銀行為公債與準備金保留資本的規定,讓它們有餘力為公債造市。
更進一步,它與財政部及國會合作,跨越了過去從未跨越的界線。3 月 27 日川普簽署 2.2 兆美元的《CARES 法案》(其中個人與家庭約 5000 億、州與地方 1500 億、醫療 1500 億、給五百人以下企業的 PPP 薪資保護貸款 3500 億),並撥 4540 億美元為聯準會的 13(3) 放款作後盾——因為財政部只墊預期損失、故有乘數效果,聯準會估計可槓桿出至少 2.3 兆美元的貸款。據此,聯準會開發了企業債、市政債與「主街放款計畫」等全新工具,直接給企業與地方政府融資。企業債與市政債計畫成效卓著,「甚至在聯準會還沒放出一筆貸款、買進一張債券之前,光是宣布就已縮小利差」——柏南克類比歐洲央行 2012 年從未真買一張公債、卻光宣布 OMT 就壓低利率的「不惜一切代價」,強調「重要的並不是實際放出的款項……而是聯準會與財政部已展現出隨時準備為失能市場提供後盾的姿態」。但對中型企業的「主街放款計畫」推出較慢(聯準會買下每筆貸款的 95%、銀行只留 5%,條款卻不夠吸引人),參與度始終令人失望;財政部長梅努欽更於 2020 年底選擇讓這些 CARES 機制到期失效,鮑爾表達「不情願」但同意歸還出資。鮑爾反覆強調的那句口頭禪是:「聯準會有放款的權力,沒有花錢的權力。」 他藉此劃清貨幣與財政的界線,呼籲國會補位,以避免長期失業留下「疤痕效應」(小企業倒閉、勞資關係斷裂、技能流失)。這場衰退是典型的「K 型」——不同於一般衰退打擊製造業與住宅,這次重創需人際接觸的服務業,女性、少數族裔、低薪者不成比例受創;NBER 認定它從 2020 年 2 月起,結束了 1854 年以來最長(128 個月)的擴張,但它本身只持續兩個月,是史上最短的衰退。川普則一度稱鮑爾為他的「MIP——進步最多的球員」。
值得補記的是歐洲的呼應:拉加德領導下的歐洲央行「或許是最積極的外國央行」,3 月新增 7500 億歐元的疫情緊急收購計畫(PEPP)、6 月增至 1.35 兆歐元,而且比金融危機時更彈性——不再硬性規定各國比例、連希臘債務也符合資格;歐盟 7 月更達成 7500 億歐元的共同紓困突破。柏南克感慨:「這場疫情促使歐洲人採行了全球金融危機與主權債危機都未能促成的財政與貨幣政策創新。」一個與 2008 年的關鍵差異是:這次進入衰退時銀行體系的資本與流動性「遠比 2008 年充足」,「不需要聯準會與財政部在週末出手撐住搖搖欲墜的機構」。2020 年 8 月,聯準會在傑克森洞宣布了重大的框架改造(詳見下文),承諾長期維持低利率直到充分就業與通膨目標達成。但 2021 年疫後重啟帶來的供應瓶頸,讓通膨意外飆到 7%(CPI,近 40 年新高,年底核心 PCE 也近 5%)。聯準會官員一度主張「暫時論」(飆升源自重啟相關的暫時因素,如飯店與機票價格反轉、全球晶片短缺推升車價、油價回升,且這次不太可能像 1970 年代那樣低估自然失業率、通膨預期也錨定更牢),但桑默斯、布蘭查德、佛曼紛紛示警——財政刺激、家庭超額儲蓄逾 2 兆、寬鬆貨幣三者結合恐釀過熱——把這套新框架推上了考驗台:12 月的點陣圖上,全部 18 位與會者都預期 2022 年要升息。柏南克對鮑爾評價極高,認為他從一個貨幣議題的新手,成長為「爐火純青的二十一世紀央行行長」。
第四部:展望未來——工具夠用嗎?
最後五章從歷史敘事轉向政策分析,是給專業讀者的「思辨篇」,但對理解當代央行的處境極有價值。
QE 與前瞻指引到底有沒有效
第 11、12 章評估 QE 與前瞻指引這套後 2008 年工具箱的成效。柏南克的整體結論是:大部分證據都印證它們有效、能在短期利率觸底時增添可觀刺激,且副作用可控,因此成為工具箱的永久成員;但在極嚴重的衰退或中性利率很低時未必夠用。一個標誌性的事實是:鮑爾的聯準會在疫情期間做了近 5 兆美元的購債,卻幾乎沒遭到反彈,顯示 QE 已被廣泛接受——這與 2010 年 QE2 招來四名共和黨領袖聯名信的待遇有天壤之別。(一個量級參考:到 2014 年 10 月 QE3 結束時,聯準會各 QE 計畫的證券淨收購約 3.8 兆美元,持有的公債約佔大眾持有美國政府公債的 37%。)
柏南克說了句傳神的話:「QE 的問題在於,它在實務上行得通,但在理論上行不通。」 QE 透過兩條互補(而非互相替代)的管道運作。一是投資組合再平衡管道:他用「蘋果與梨子」比喻——如果人們對蘋果和梨子無所謂(水果就是水果),相對供給的變化就不會影響價格;但因為有人偏好蘋果的酸、有人喜歡梨子的甜(各有「偏好棲地」),央行買走某類證券會推升其價格、壓低殖利率,並外溢到相似證券(如公司債)。二是訊號管道:宣布大型 QE 等於承諾利率「更低更久」,把市場預期的首次升息日往後推;柏南克認為訊號效果很大一部分源自一個樸素信念——「市場參與者往往相信,只要證券收購還在持續,央行就不會調升短期利率」,因為「一手緊縮、一手寬鬆,實在說不通」。他特別澄清 QE「不等同政府支出」「不等同印鈔票」——他擔任主席時最惱火記者把購債額與政府支出相加算成「成本」,因為「量化寬鬆並不類似於一個家庭花錢買菜或修車;它更像是同一個家庭買進一張政府公債,從而增添了自己的儲蓄」。
實證部分層層推進。事件研究顯示(表 11.1),QE1 的五個關鍵宣布日把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壓低了整整 1.00 個百分點、MBS 殖利率降 1.29 個百分點、AAA 公司債降 0.89 個百分點,並推升標普五百約 2.32%。對於「後幾輪 QE 比較沒效」的質疑(如克里希納穆提發現 QE2 兩個關鍵日十年期殖利率只降 0.18 個百分點),柏南克指出那是因為市場已充分預期(QE2 宣布時主要交易商已認定 88% 機率會推出、甚至預期規模更大,故當天反應小);一旦控制掉市場預期——例如 QE2 宣布時紐約聯準銀行意外揭露長債只佔收購約 6%(低於 QE1 的 15%),結果收購佔比較高的中短期證券立刻漲價,正好驗證了投資組合管道——後期 QE 的效果其實與早期相當(卡希爾等人用每檔公債日內資料證實 QE2 與扭轉操作同樣有效,即便市場未陷危機)。效果也持久:伊里格等人用期限結構模型估計,到 2014 年 10 月 QE 結束時,累積壓低十年期殖利率的效果超過 1.2 個百分點,到 2015 年底仍約 1 個百分點,而這還是排除了平息恐慌與訊號效果的保守估計。他還反駁「QE 效果是暫時的」最有力的論點:若效果真是短命,聰明投資人大可押注反轉獲利,但市場上幾乎沒有這種投機證據,「它意味著市場參與者一直在系統性地忽視誘人的獲利機會,而這是極不可能的」。最後他提出一條關鍵的換算法則:十年期殖利率降 1 個百分點,刺激力道大約相當於聯邦資金利率降 3 個百分點;據此,金融危機後的 QE 在有效下限處,提供了相當於降息 3 到 4 個百分點的刺激火力。
在前瞻指引方面,基本洞見是金融狀況取決於市場對未來利率的預期——古爾卡納克等人發現,1990–2004 年 FOMC 聲明後五年期與十年期殖利率變化中,四分之三以上並非源自資金利率本身的意外變動,而是源自對未來走向的新指引。柏南克引用伊凡斯等人的「德爾菲式」(如神諭般僅做預測,例如點陣圖、SEP,任何時候都有用)與「奧德賽式」(如奧德修斯把自己綁在桅杆上抵抗海妖的承諾)區分:奧德賽式承諾在利率觸及下限時才真正有用,而且愈明確愈有效。FOMC 的指引就是從「相當長一段時間」這種模糊措辭,一路演進到時間相依、再到狀態相依的明確承諾。柏南克的金句是「貨幣政策是 98% 的言談加 2% 的行動」,他還反過來說,2013 年的縮減恐慌「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效果的事件研究,儘管它是無心的」。指引的可信度則靠四根支柱支撐:明確可驗證的承諾、機構聲譽(因為決策者無法不可逆地約束繼任者,機構名聲格外重要)、政策框架(如 FAIT)與央行獨立性(黨派色彩濃的決策者難對三、四年後的承諾取信於人)。
第 12 章把問題收緊為「這些工具到底夠不夠用」。柏南克用 FRB/US 模型做了數百次模擬(以 1970 年以來的衝擊為基礎),主要發現是:QE 加上「更低更久」的前瞻指引,大約能提供相當於「再降息 3 個百分點」的額外火力——所以若名目中性利率為 2.5%,聯準會總共約有 5.5 個百分點的「等效降息空間」,接近危機前對一般衰退的正常反應,但面對需要超過 5.5 個百分點的特別深的衰退仍然不夠。他還說這 3 個百分點是「相當保守的起點」,因為它忽略了 MBS 收購、QE 的訊號效果、銀行資產負債表強化等其他效果。對照之下,恩根等人 2015 年的研究發現,到 2015 年初新工具使失業率約低了 1.25 個百分點、通膨約高 0.5 個百分點,而 FRB/US 模型中傳統降息 1 個百分點只能使失業率降不到 0.25 個百分點(約為新工具效果的五分之一);同時費爾納德等人指出,大衰退後復甦看似緩慢,主因其實是生產力低迷與嬰兒潮老化這兩股危機前就存在的趨勢,失業率本身其實以相對正常的步調復甦。疫情更提供了一次活生生的驗證:2020 年 6 月 FOMC 還預測全年實質成長 −6.5%、第四季失業 9.3%(CBO 估得更悲觀),結果實際 GDP 只跌約 2.5%、第四季失業降到 7% 以下,30 年期房貸利率年底跌破 2.7%、由利率敏感的房市帶動復甦——這支持了「進入危機時貨幣政策並未彈盡援絕」的判斷。
柏南克還逐項反駁了 QE 的副作用指控。對「失控通膨」,他指 2008–2020 年通膨反而過低,2021 年的通膨是財政與供給因素所致。對「加劇金融不穩定」,他論證 QE 就淨值而言其實降低了民間風險(把風險較高的長債換成安全的準備金、又壓低長期利率強化企業資產負債表),而「更低更久」的指引也不會額外鼓勵冒險,因為威廉斯與斯旺森的研究顯示長期利率即使在降息後仍像危機前一樣對就業報告起落,而「追逐殖利率」的利差交易其實像「在壓路機前撿鎳幣」(多數時候賺小利、偶爾遭巨損)。對「加劇不平等」,他的回應最犀利:截至 2021 年中,淨利息收入只佔個人總所得約 8%,依賴利息的退休者並非典型(境況最差者主要靠社安與聯邦醫療、對利率不敏感,柯普克與韋伯的研究還顯示低利率時期投資所得降幅較大的反而是持有較多金融資產的富裕家庭),而「火熱」的勞動市場讓少數族裔與低所得社區受惠格外大;至於股價推高財富不平等,那是「幾乎任何促進成長的政策的後果」——「對於擔心財富不平等的人……有一個比閹割貨幣政策更直接、更有效的解方,那就是提高資本利得稅。耐人尋味的是,那些批評聯準會增加財富不平等的人,很少提出這個更直接的解方。」對「市場扭曲」,他反駁那封 2010 年的公開信:「在一個法定貨幣體系中……央行不可能把資產價格與殖利率完全交給自由市場」,根本不存在一個不受任何政策影響的「純粹」市場結果。對「養出殭屍企業」,他指出低利率本身不會自動造成資本錯誤配置,唯有在銀行資本不足、監督薄弱時(如日本的「常青化」)才會助長殭屍化,「處理監理或市場失靈的問題,而非把利率提高到與充分就業及物價穩定不一致的水準,才是對治殭屍問題最直接的辦法」。他並順手回敬「QE 讓聯準會虧錢」的憂慮——疫情前十年聯準會上繳財政部逾 8000 億美元淨報酬,何況「貨幣政策的目的是協助達成高就業與物價穩定,而非為財政部賺錢」。
未來的新工具與新框架
第 13 章盤點未來可能的新工具與新框架,是全書政策建議最密集的一章。柏南克開宗明義承認:工具箱雖強(協調運用約等同額外降息 3 個百分點),卻未必在所有情況下都夠用,未來的貨幣政策很可能仍得與財政政策攜手,才能對付深度衰退。
他主張聯準會應向英格蘭銀行、歐洲央行、日本銀行取經,至少考慮幾種它「未曾使用」的工具。一是對更廣泛金融資產的 QE 收購——外國央行因法律約束較少,會買公司債、商業本票、擔保債券,日銀甚至買民營公司股票與不動產投資信託;達米科與卡敏斯卡的研究就顯示英格蘭銀行買公司債縮小了利差、刺激了新發行。但聯準會買進民間或市政債務涉及信用風險與「直接配置信用、偏袒特定借款人」的疑慮,需國會授權——不過 2020 年 CARES 法案暫時授權它買公司債、市政債乃至銀行貸款,顯示國會的開放程度其實比柏南克十年前以為的還高。二是融資換放款——英格蘭銀行 2012 年首創(利率低至 0.25%、期限最長四年,廉價資金額度取決於放款增加多少),歐洲央行的 TLTRO 疫情期間甚至以低至負 1% 的利率提供;但美國銀行的制約不是資金成本而是「缺乏有信用的借款人」,故聯準會是唯一在大衰退沒推此工具的主要央行。三是負利率:歐洲央行(2019 年達負 0.50%)、日本、瑞典(曾低至負 0.75%)、瑞士(曾低至負 0.85%)、丹麥都用過。柏南克說明負利率「沒那麼弔詭」——對多數經濟決策而言,相關的是實質利率而非名目利率(2021 年底 CPI 逾 6%、資金利率近零,實質資金利率約為負 6%);爭議在於「反轉利率」(低於某一水準,銀行無法把負利率轉嫁存款人、反而緊縮放款,使政策弄巧成拙),可用「分層」(只對某水準以上的準備金收費)來緩解。聯準會 2010 年曾討論並否決,幕僚估計因美國人會囤積現金,資金利率大概無法低於約負 0.35%,更擔心貨幣市場基金「跌破一美元」遭擠兌;但柏南克認為斷然排除負利率並不明智,至少應保留「有建設性的模糊」。四是殖利率曲線控制(YCC):日銀 2016 年首創(把十年期殖利率釘在零附近),可想成「把標準做法反過來的 QE——決策者設定殖利率目標,把買進的數量留給市場決定」;柏南克回顧聯準會在 1951 年協議前曾把短期國庫券釘在 0.375%、對長債設 2.5% 的上限,但認為今日美國公債市場太深、太具流動性,釘住十年期不可行(萬一通膨意外、市場相信會升到 2%,釘住的可信度就崩潰),不過釘住兩到三年期則可行,是「言出必行、拿錢出來擔保」的強化版前瞻指引。
在政策框架上,柏南克從 2012 年的標準通膨目標(對稱、不補償過去偏離,「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講到各種替代方案:物價水準目標(PLT)(鎖定物價水準而非通膨率、完全補償偏離——若某年通膨只有 1%,次年就得補到約 3%——研究甚多卻無央行採行,因為難解釋、且供給衝擊下表現差)、他自創的暫時性物價水準目標(TPLT)(僅在下限時適用,2019 年與凱利、羅伯茲合著評估過)、名目 GDP 目標(2011 年 11 月被 FOMC 否決,杜德利批評「5% 的名目 GDP 成長既與 3% 實質加 2% 通膨一致,也與零成長加 5% 通膨一致」,不保證滿足雙重使命,且季資料落差大又常修正)、以及把通膨目標提高到 4%(依費雪原理可墊高名目利率約 2 個百分點、增添政策空間,但會「為價格體系增添雜訊」、害長期規劃,已被 FOMC 預先排除)。
而 2020 年聯準會真正採行的,是彈性平均通膨目標制(FAIT)——本章對它有最詳細的說明。它取代了過去「往者已矣」的做法,承諾在通膨低於 2% 之後容許它「在一段時間內適度高於 2%」以拉回平均值;而且它是「不對稱」的(不會刻意壓低通膨來補償超標),並且只回應就業的「缺口」(shortfalls)而非「偏離」(deviations),亦即不再對「失業率太低」做先發制人的緊縮。這實質終結了馬丁以來「在派對熱絡起來時撤走潘趣酒缽」的先發制人傳統,對 u* 採取更「不可知」的態度;柏南克自註,FAIT 其實結合了他 2017 年提出的 TPLT 與 PLT 的要素。代價則是它的彈性——未明訂取平均的期間、也未給「適度」一個數字,保留彈性的同時也提高了市場誤解的風險,鮑爾宣布時還承諾此後每五年檢討一次框架。柏南克也藉本章主張:由於有效下限的約束,財政政策應更常被部署來穩定經濟,尤其在深度下行中(低 R* 時財政政策不會較不有效,又能精準鎖定,如 CARES 法案直接撥給公衛、失業勞工、小企業);他特別讚許「自動穩定機制」(與經濟指標掛鉤、需要前就先到位的支出,例如失業率超標就自動加碼的失業保險),可惜「國會對這種做法一直興趣不大」。但他反對讓財政政策獨挑大樑(如現代貨幣理論 MMT 所暗示),因為財政政策缺乏靈活性,而「財政支配」歷史上與惡性通膨相連——「我們習慣於聽到一些國家——從 1920 年代的德國到近年的委內瑞拉——由貨幣創造所融資的政府支出,導致了高通膨甚至惡性通膨。差別在於,在這些例子中,央行並不獨立。」他批評受桑德斯、歐加修-寇蒂茲等進步派關注的 MMT「實際上會取消央行的獨立性,並把財政支配制度化」,雖然部分讓步(「某一年政府預算赤字的確切水準並不特別重要,這是對的」),但提醒「一國的生產能力終究是有限的」、需求大幅超過產能通膨就無可避免。他甚至論證,連傅利曼的「直升機撒錢」在經濟上都等同於由發債融資的普通退稅——假設國會核准 5000 億美元退稅、由聯準會直接融資,那 5000 億最終仍會變成銀行準備金,聯準會升息時須對準備金付息,成本仍由財政部間接承擔,「動用聯準會融資可能增添不了多少」;而真正「人民的 QE」(央行直接發現金給大眾)在所有司法管轄區都是非法的,因為發放公共資金是立法者的特權。
貨幣政策與金融穩定
第 14 章處理貨幣政策與金融穩定的關係,是分析最細緻的一章。柏南克先從聯準會 1913 年的創立初衷切入:它「並不是為了制定現代意義上的貨幣政策(當時金本位仍占主導),而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防止金融恐慌、並擔任最後貸款人」。隨著影子銀行興起、最後貸款人角色不斷擴大,許多決策者如今已把金融穩定視為「事實上的第三項使命」。
本章的核心論點,是用大量歷史證據區分兩類危機——股市泡沫與信用的榮枯——並論證後者(尤其與不動產掛鉤時)危險得多。米希金與懷特 2003 年的研究辨識出美國 1900 年以來十五次股市崩盤(一年內跌逾 20%),許多次的經濟效果出奇有限:1946–47 年跌 25%、1961–62 年跌 23%、1987 年跌 23%(葛林斯潘上任時面對的單日跌幅)都沒有接著衰退,1969–70 年跌 30%、2000–01 年跌約 23% 也只伴隨溫和衰退,2020 年初跌逾 30% 更是疫情的結果而非原因、很快反轉創新高。關鍵在於崩盤是否伴隨「銀行與信用市場廣泛的壓力」。柏南克更強調一個常被誤解的史實:1929 年股災之所以演成大蕭條,主因不是股災本身——「多數經濟史學家如今相信,大蕭條的主因並非 1929 年的崩盤,而是國際金本位的不穩定與一再發生的銀行危機」,再加上聯準會 1920 年代後期「被誤導的政策緊縮(諷刺的是,目的在於為股市降溫)」。他還順手點出一個弔詭:寬鬆貨幣對股價的直接效果其實相對溫和,反而是「最強的直接效果,往往出現在緊縮的貨幣促成股價崩跌時,一如 1929 年與 2001 年」。
不動產之所以更危險,是因為它用借款融資的程度遠高於股票——房貸是家戶最大的負債、不動產貸款佔銀行資產一大部分;加上多數家庭是有房者、財力有限者花掉的支出比例又較高。房價崩跌會引發「潛在強大的第二輪效果」:有房者削減支出、產出就業下降、金融機構資本受損、放款緊縮,最壞情況就是爆發全面恐慌與賤價拋售。若爾達、舒拉里克與艾倫·泰勒用回溯到 1870 年、涵蓋十七國的資料證實:信用榮景(尤其是不動產投機驅動的)與後續的危機、深度衰退、緩慢復甦顯著關聯。
柏南克也坦承貨幣政策的風險承擔管道確實存在——寬鬆貨幣會提高放款人、借款人與投資人的冒險意願。機制包括改善資產負債表(他與葛特勒、吉爾克里斯特命名的「金融加速器」)、降低投資人要求的風險溢酬(他與庫特納 2005 年的研究、韓森與史坦 2015 年的論文都有佐證),以及人們「記性短、外推式思考」、不良誘因、「追逐殖利率」等。他引用明斯基的洞見:「相對平靜的長期是潛在危險的,因為人們會錯誤地假定平靜的狀況必將持續、而大舉承擔風險——直到一個重大的不利事件、或一個『明斯基時刻』把他們從自滿中震醒。」他也借《大賣空》提醒,即使有少數冷靜的人看穿泡沫,「較不理性的玩家仍可能主導市場」。但他堅持自己 2002 年首場演講的核心立場:用貨幣政策去戳泡沫是「鈍器」,借用 1920 年代紐約聯準銀行領袖班傑明·史壯的話——「當一個孩子不乖時,把所有孩子都打一頓是說不通的」。書中還引述估算來凸顯這種「逆風而行」的天價代價:賓恩等英格蘭銀行經濟學家估計 2003–2006 年就算把資金利率調高 2 個百分點,信用與房價也只會略少一些;若爾達等人更估計,要完全避免 2002–2006 年的房市泡沫,可能需要聯準會把資金利率提高多達 8 個百分點,而這肯定會嚴重妨礙 2001 年衰退後的復甦、增加通縮風險。
不過柏南克在這一章也誠實地承認自己的看法有所「轉變」。他把「逆風而行(LATW)」區分為「常時開啟」(他反對——史坦曾主張較高利率能「滲進所有的縫隙」、滲到難偵測的過度借款,但柏南克反駁那無異於對通膨先發制人,而那套傳統 2020 年已被放棄)與「視情況」兩種;而格林伍德、韓森、施萊弗等人用 42 國 1950 年以來的資料發現「前三年信用與資產價格快速成長會提高隨後三年的危機機率」,這個新證據讓他對「視情況」的 LATW 稍微鬆口。但歷史上成功的案例極少——瑞典央行 2010 年為房價升息,結果經濟放緩、不得不自打嘴巴降進負利率還推 QE;瑞典決策者斯文森用模型力證 LATW 成本遠超效益(不過柏南克指出,斯文森假設危機效果是暫時的,若像全球金融危機那樣留下持久傷痕,避免危機的效益其實可能大得多)。
他主張對付金融風險的第一道防線應是總體審慎政策(macroprudential):2010 年《陶德—法蘭克法案》採取了這種視角,創建金融穩定監督委員會(FSOC)、消費者金融保護局、有序清算權(「生前遺囑」),《巴塞爾協議 III》則提高銀行資本與流動性要求、引入壓力測試。但柏南克尖銳地指出美國總體審慎框架的重大缺口——FSOC 由財政部長領導因而政治化(梅努欽治下採去監理做法、川普政府末期未指定任何系統重要性公司),「並非獨立機構」,諮商式的過程拖慢回應,不肯合作的機構(如 SEC 對貨幣市場基金改革的拖延,使 2020 年 3 月部分貨幣基金仍遭擠兌)可以無視其建議;影子銀行的監督也最令人憂心(2020 年 3 月債券基金、貨幣市場基金、附買回借款達近百比一槓桿的避險基金都遭擠兌,連美國公債市場都失能,正是這些缺口的證明,而五大投資銀行在 2008 年已全數倒閉、被收購或變身銀行控股公司);住宅與房貸市場更缺乏外國早已採用的工具(如可隨景氣調整的貸款成數 LTV、債務所得比 DTI 上限);偏偏《陶德—法蘭克法案》在回應 AIG 紓困的不滿時,還反過來削弱了 13(3) 這把對抗危機的利器(禁向單一公司放款、須財政部長核准、揭露借款人因而加深汙名)。柏南克的結論是審慎的——監理與總體審慎才是最有效、最具針對性的工具,但無法排除貨幣政策偶爾「買一些保險」的可能,「這些情況很可能罕見」。本章末了還補上一條國際維度:雷伊記錄的「全球金融循環」顯示美國貨幣政策會牽動全球風險資產,阿德里安與申鉉松則指出美國寬鬆時國際銀行會提高槓桿、以美元向風險借款人放款(風險承擔管道的國際版),2013 年的縮減恐慌就是新興市場受創最深的極端例子。
聯準會的獨立性與社會角色
第 15 章回到央行獨立性與社會角色,從技術政策轉向制度與社會問題。柏南克首先澄清「獨立」不等於不受問責——聯準會是「政治體系的產物」,權力由《聯邦準備法》規定、國會隨時可改,他在最後一場記者會上直言「國會是我們的老闆」。但聯準會享有「事實上的政策獨立性」,受理事長任期、總統不能因政策分歧開除理事、自籌經費(靠持有證券的報酬、不靠國會撥款)等條款保護。
值得注意的是,柏南克為獨立性辯護的論點,已從「避免大通膨」轉向更技術性的理由——畢竟 21 世紀更常擔心的是通膨太低,而近年的政治反對反而多來自「希望聯準會少做一點」的人(共和黨批 QE、德國反歐洲央行 QE,川普逼鮑爾降息只是例外)。他提出幾條新論據:貨幣政策需要專業、對時機敏感;政策的時間落差長、需要長視角,而政治化機構換人太快(他任內共事過四位財政部長,葛林斯潘更共事過七位);政治化會引發「擇時調整利率」與「強大利益團體壓過整體利益」的疑慮。其中最有力的是那個「修水管比喻」:「國會雇用聯準會來制定貨幣政策,部分原因和我雇用專業人士來修水管一樣。雖然我要求水管工為結果負責,但我不會去事後質疑他們關於如何完成工作的決定。」他「審慎樂觀」聯準會能捍衛獨立性——它已挺過了金融危機後的反彈與「川普的推特猛攻」,拜登提名鮑爾連任也回歸了傳統;但他也警告民粹主義的興起「連同它的陰謀論與對菁英的不信任,對聯準會這類技術官僚、不涉黨派的機構構成了特別的威脅」。
他也務實地談到聯準會面對的幾個新課題。在數位貨幣上,聯準會正開發 FedNow(近乎即時、24 小時的支付系統,對月光族與小企業特別有益),「數位美元」(央行數位貨幣 CBDC)可促進金融普惠、加快國際匯款,但聯準會「打算只審慎地推進、並聽從國會的指引」(顧慮包括隱私、可能加劇擠兌、衝擊銀行獲利,而目前「只有中國人民銀行進展到實地測試的程度」)。他斷言比特幣「並不真的是貨幣」——「一種成功的貨幣必須能用於日常交易,並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價值……人們不會用比特幣買菜」,何況政府要求以美元繳稅、支付,確保了對美元的持續需求;即便比特幣真取代美元(極不可能),經濟也只會「回到 19 世紀金本位的某種版本」,旨在穩定物價或就業的貨幣政策將不再可行,而「一個比特幣本位很可能在政治上難以維繫,正如金本位在 1930 年代被證明站不住腳」。在氣候變遷上,碳稅、碳交易「並非聯準會的決定,而是國會與環保署的決定」,聯準會能做的有限,主要是把氣候風險納入銀行監理。在種族與所得不平等上,他強調聯準會「能做出一項極為重要的貢獻——運用貨幣政策來促進持續的高就業水準。火熱的勞動市場讓少數族裔、低薪與經驗較淺的勞工受惠的程度格外高」;同時他也呼籲聯準會增進自身的多元性(1990–2021 年理事會的 19 名男性中僅 1 名黑人、另有 8 名女性,理事會只雇用過兩名黑人經濟學博士),並樂見 2022 年布蘭納德可望成為第三位女性副主席、庫克與傑佛森兩位黑人經濟學家獲提名。
柏南克最後以保羅·高更名畫的標題「我們從何處來?我們是什麼?我們往何處去?」總結全書,把現代聯準會的命運歸結為他在引言就提出的三大長期趨勢:通膨行為的變化(從伏克爾戰勝通膨、葛林斯潘錨定預期,到柏南克 2012 年的正式框架、鮑爾 2020 年的 FAIT)、中性利率 R* 的下滑(實質利率自 1980 年代中期降約 3 個百分點,逼出了 QE 與前瞻指引、也讓財政政策的角色變大),以及他稱為「或許也是最令人憂心的發展」的危險金融不穩定風險上升。他也不忘回敬那些指責聯準會「過度厭惡通膨」的批評——大通膨確實讓決策者一度矯枉過正、2020 年放棄了先發制人,但「聯準會不會——也不應——忽視其使命中物價穩定的那一半」。他借布林德 1996 年的玩笑為全書添了一抹幽默:「有人告訴我,數百萬美國人至今仍以為聯邦準備系統是一套政府所有的森林與野生動物保護區,大概就是牛、熊、鷹、鴿在那裡其樂融融、和諧共處地嬉戲吧。」(譯註:bull/bear 是多頭/空頭,hawk/dove 是鷹派/鴿派。)在本書的後記裡,柏南克還邀請讀者上他的網站回饋意見、並承諾把回應公開張貼——他把這本書當作「開放、持續演進的文件」而非定論,這姿態本身就呼應了全書的主旋律:貨幣政策永遠是一項未完成的工程。而全書的最後一句,他留給了鮑爾——聯準會「必須繼續證明,它不會犯品格或操守上的錯誤」。
最值得討論的幾個觀點
第一,柏南克對「可信度」的執念。 全書真正的主角不是任何一位主席,而是「抗通膨可信度」這個無形資產。它在馬丁手上因 u* 誤判與政治高壓而動搖,在伯恩斯手上因「成本推動」的錯誤理論與對總統的個人忠誠而崩壞,再由伏克爾用一場深度衰退(失業率 10.8%、房貸利率 18%)掙了回來,葛林斯潘用軟著陸把它鎖住,而它讓後來的聯準會能在 2008 與 2020 年大膽寬鬆而不必擔心通膨預期失控。柏南克提醒,這種可信度「就像一項若不維持就會折舊的資本資產」——這也正是 2021 年通膨飆升時他最擔心的事:FAIT 框架的風險就在於「超標走得太遠、太久,導致通膨預期失錨」,一旦失錨,要再用一場伏克爾式衰退把它掙回來,代價將極為高昂。
第二,他罕見的自我批判。 不同於多數回憶錄式的辯護,柏南克多次承認決策的局限:2007 年「次貸很可能會被控制住」是「希望的表達」、「錯誤的安慰」而非預測;雷曼倒閉隔天未降息「顯然是個錯誤」;QE1 後的平靜期「我當時太膽怯了」;2008 年的救援「不夠及早、不夠龐大」;2012 年的前瞻指引「原本可以更有力」;縮減恐慌則是他「無法說服委員會採納『不惜一切代價』心態」的後果。這種「對的事說對、錯的事認錯」的態度,讓這本書比一般央行人的著作可信得多,也讓他的政策建議更有分量。
第三,央行能力的邊界。 柏南克反覆說「貨幣政策不是萬靈丹」。中性利率太低限制了它救經濟的火力(工具箱只能提供約 5.5 個百分點的等效空間,面對深度衰退仍不夠),所以他不斷呼籲財政政策要補位、甚至盛讚「自動穩定機制」;金融穩定它管不好,所以要靠總體審慎監理;社會不平等與氣候它使不上力,那是民選代表的事。這本書某種程度上是一份「央行能力說明書」,劃清了央行該做與不該做的界線——它能做的最大社會貢獻,其實就是踏實地維持一個火熱的勞動市場與穩定的物價。
第四,「溝通即政策」的反覆驗證。 從弗格森九一一聲明、葛林斯潘的「咕噥」、QE 宣布即見效(「在我們發布新聞稿後幾分鐘內」利差就跌)、同步降息的脈絡教訓、葉倫的「六個月」失誤,到鮑爾的每月記者會與「聯準會傾聽」場次、2020 年企業債計畫「宣布即見效」的威力,柏南克一再證明「圍繞政策行動的脈絡與溝通,可能和行動本身一樣重要」,甚至直言「貨幣政策是 98% 的言談加 2% 的行動」。縮減恐慌就是溝通失敗的代價,而前瞻指引與 FAIT 則是把溝通本身武器化的嘗試。這條主線提醒我們:現代央行的權力,有很大一部分來自市場對它「言出必行」的信任。
第五,工具如何在危機中「無中生有」。 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是看著一套全新的工具箱如何在壓力下被臨時發明出來——TAF 為了破解重貼現窗口的汙名、換匯額度讓聯準會替全世界當最後貸款人、QE 從柏南克 2008 年 11 月的一道個人指示起步、前瞻指引從一句「相當長一段時間」演進到精確的「伊凡斯法則」、扭轉操作借自 1960 年代的舊招、FAIT 結合了學界醞釀多年的 PLT 與 TPLT。柏南克坦承「QE 在實務上行得通,但在理論上行不通」,這句話其實適用於整個二十一世紀的央行學——先有危機逼出的實踐,理論再慢慢追上。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 抗通膨可信度(credibility):市場相信央行會持之以恆對抗通膨的信念,是現代貨幣政策得以運作、通膨預期得以錨定的地基;它主要靠行動與成果而非言語贏得,且「像一項若不維持就會折舊的資本資產」。
- 演化版菲利浦曲線:通膨由三股力量決定——需求過熱、供給衝擊(具停滯性通膨性質、需用核心通膨捕捉需求面)、以及大致一比一推升實際通膨的通膨預期。
- 菲利浦曲線變平:1990 年後通膨對失業的短期反應變小、通膨本身也變穩定(成因含全球化、消費轉向受市場力量影響小的商品、勞動供給更彈性,但最根本是可信度錨定了預期);代價是通膨成了過熱較不可靠的指標。
- 通膨心理/工資物價螺旋:當人們預期通膨持續,便在工資與訂價中提前反映(如 COLA 生活成本調整),使預期自我應驗、形成惡性循環;比高通膨更傷的是通膨的不確定性。
- 自然失業率 u*:與穩定通膨相容的最低失業率;它會隨時間變動,1960–70 年代決策者高估了潛在產出、把它誤估為 4%(實為 5.5%–6%)而釀成大通膨;FOMC 對它的估計從 2012 年的 5.2–6.0% 一路下修到 2021 年的 3.8–4.3%。
- 撤走潘趣酒缽/先發制人:馬丁提出、葛林斯潘實踐的原則,指央行應在景氣過熱、通膨成形之前就收緊政策;2020 年 FAIT 框架(只回應就業「缺口」而非「偏離」)實質放棄了這套做法。
- 不情願的共謀者:柏南克對馬丁的評語——在政治高壓下仍盡力抗拒過度擴張、卻三度退讓的悲劇角色;對照伯恩斯則是因錯誤理論加政治忠誠而主動失職。
- 最後貸款人(白芝浩原則):危機時央行應對有償債能力、有良好抵押品的機構「及早且大量地放款、收取懲罰性利率」,以平息恐慌;2008 與 2020 年聯準會還靠 13(3) 條與 QE「遠遠超出了白芝浩準則」、當起 MBS 的「最後買家」。
- 重貼現窗口的汙名(stigma):機構怕被視為虛弱而不敢向央行借款,使最後貸款人失效;TAF(定期標售、競標定利率、延後撥放)就是為破解汙名而生。
- 影子銀行與證券化:投資銀行、貨幣市場基金等非傳統銀行,透過短期批發性融資(商業本票、附買回)與複雜證券(「發起—分銷」模式)放大金融體系的脆弱性,是 2008 年「老式恐慌換新面孔」的核心;恐慌時 repo 折扣率(haircut)急速擴大會引爆「跳樓大拍賣」。
- 量化寬鬆(QE):央行大規模購買長期證券以壓低長期利率,透過「投資組合再平衡」(偏好棲地、蘋果與梨子)與「訊號」兩條互補管道運作;它不是印鈔、不是政府支出(「更像家庭買進公債、增添自己的儲蓄」),「實務有效但理論難解」。
- 十年期殖利率降 1 個百分點 ≈ 資金利率降 3 個百分點:柏南克的關鍵換算法則;據此 QE 在有效下限處提供了相當於降息 3 到 4 個百分點的火力。
- 前瞻指引(forward guidance):央行對未來政策路徑的承諾,分「德爾菲式」(如神諭般僅預測,如點陣圖、SEP)與「奧德賽式」(如綁桅杆般的承諾);在利率觸及下限時用以影響市場預期,措辭從「相當長一段時間」演進到時間相依、再到狀態相依(如伊凡斯法則)。
- 受約束的裁量(constrained discretion):柏南克與米希金合創、介於泰勒法則式規則與純裁量之間的理念,是 2012 年正式通膨目標的核心——保留應付突發危機的彈性,又用框架約束住預期。
- 有效下限(ELB):名目利率難以降到零以下的限制,使央行在中性利率偏低時喪失傳統降息空間,需改用非傳統工具;2008、2020 年資金利率都觸及零。
- 中性利率 R* 的長期下滑:實質利率自 1980 年代中期下降約 3 個百分點(成因含長期停滯與全球儲蓄過剩),壓縮貨幣政策空間,是推動工具創新與財政補位的根本背景;FOMC 對名目 R* 的估計從 2012 年的 4.25% 下修到 2021 年的 2.5%。
- 長期停滯與全球儲蓄過剩:解釋實質利率下滑的兩個互補假說——前者(桑默斯,源自 1938 年的漢森)歸因於人口老化、技術放緩、資本需求降低(「臉書對廠房的需求遠少於 1950 年代的通用汽車」);後者(柏南克 2005 年提出)歸因於新興市場與產油國的高儲蓄超過投資需求。
- 風險管理式決策/保險式降息:葛林斯潘 1998 年因應俄羅斯—LTCM 衝擊開創——不押單一最佳預測,而是基於一系列情境、付出「保費」式的預防性降息;鮑爾 2019 年的「保險式降息」則因通膨持續偏低、不涉保費也不預期逆轉,性質略有不同。
- 縮減恐慌(taper tantrum):2013 年聯準會暗示放慢購債,引發十年期殖利率半年跳升 1 個百分點、新興市場「脆弱五國」資本外流;表面根源是市場誤信「QE 無限」,深層根源是 FOMC 願意提供的刺激與經濟所需之間的落差(柏南克「無法說服委員會採納『不惜一切代價』心態」)。
- 彈性平均通膨目標制(FAIT):聯準會 2020 年的新框架,容許通膨在低於目標後「適度超標」以達平均 2%(不對稱、不刻意壓低來補償),並只回應就業缺口而非主動防範低失業;結合了 PLT 與 TPLT 的要素,其風險在於超標走太遠導致預期失錨。
- 替代框架(PLT/TPLT/名目 GDP/4% 目標):物價水準目標完全補償偏離(「過去的不讓它過去」);暫時性物價水準目標只在下限時適用;名目 GDP 目標不保證滿足雙重使命(5% 名目成長可能是 3% 實質加 2% 通膨、也可能是零成長加 5% 通膨);提高通膨目標到 4% 可墊高政策空間卻增添價格雜訊——各有取捨,FAIT 折衷採用了部分要素。
- 未使用的工具箱(負利率/YCC/融資換放款/更廣資產 QE):外國央行用過、聯準會尚未動用的工具——負利率受限於「反轉利率」與現金囤積(美國約負 0.35% 為底)、殖利率曲線控制宜釘短中天期而非深廣的十年期、融資換放款受限於美國「缺乏有信用的借款人」、買公司債等更廣資產則需國會授權(CARES 法案已暫時開了門)。
- 貨幣政策的風險承擔管道:寬鬆貨幣會提高放款人、借款人與投資人的冒險意願(如「追逐殖利率」、降低風險溢酬),透過「金融加速器」放大;但「追逐殖利率」的利差交易其實像「在壓路機前撿鎳幣」(多數時候賺小利、偶爾遭巨損)。
- 明斯基時刻:長期平靜會誘使人們誤以為穩定會持續而過度冒險,直到一個重大不利事件把他們從自滿中震醒——說明金融脆弱性如何在繁榮中內生累積。
- 股市泡沫 vs 信用榮枯:股市崩盤(除非伴隨信用壓力)經濟後果常有限,信用榮枯(尤其與不動產相連時)因高度舉債而會產生「第二輪效果」,危險得多;1929 年股災演成大蕭條的主因是金本位崩潰與銀行擠兌、而非股災本身。
- 總體審慎政策(macroprudential policy):以監理工具(銀行資本要求、壓力測試、有序清算權、FSOC、巴塞爾 III)促進整個金融體系的穩定,是對付金融風險的第一道防線;美國的缺口在 FSOC 政治化且非獨立、影子銀行監督不足、缺乏可調整的房市信用工具(LTV、DTI 上限)。
- 逆風而行(LATW):用貨幣政策預防性對抗金融失衡的主張;柏南克借班傑明·史壯「打小孩」比喻說明它是鈍器(要完全避免房市泡沫恐需升息達 8 個百分點),反對「常時開啟」、對「視情況」版本則因新證據而稍微鬆口,但結論仍是「只買一些保險、且很可能罕見」。
- 央行政策獨立性:聯準會雖無「目標獨立性」(目標由國會設定),但有「政策獨立性」(自由運用工具達標),由長任期、不可因政策分歧免職、預算自主等制度保障;柏南克以「修水管比喻」為其辯護——要求結果負責,但不該事後質疑技術決定;他也提醒民粹主義對技術官僚機構構成特別威脅。
- 財政支配與 MMT 批評:當政府以貨幣創造融資支出、使物價穩定屈從於財政需求,即「財政支配」,歷史上(1920 年代德國、近年委內瑞拉)與惡性通膨相連;柏南克批評 MMT 實質會制度化財政支配、取消央行獨立性,並指出連「直升機撒錢」在經濟上都等同發債融資的退稅。
- 雙重使命(dual mandate):1977 年法律賦予聯準會的兩大目標——充分就業與物價穩定(第三項「適度長期利率」常被略過);許多決策者已把金融穩定視為事實上的第三項使命。
- 「聯準會有放款的權力,沒有花錢的權力」:鮑爾劃清貨幣與財政界線的名言,點出深度危機中央行需要國會與財政部「補位」(如 CARES 法案為 13(3) 放款提供 4540 億美元後盾、可槓桿出至少 2.3 兆貸款),才能避免長期失業的「疤痕效應」。
- 「宣布即見效」:聯準會 2020 年的企業債、市政債計畫(呼應歐洲央行 2012 年的 OMT)光是宣布、還沒真買就壓低利差——關鍵不在實際放款,而在展現「隨時準備為失能市場提供後盾」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