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告總覽

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

作者: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 原書名:Guns, Germs, and Steel: The Fates of Human Societies

一個赤腳政治家在沙灘上問倒了一位科學家

1972 年 7 月,戴蒙德在新幾內亞的沙灘上研究鳥類演化,遇見當地的傳奇政治人物耶利(Yali)。耶利當時最高學歷只到中學,從未離開過新幾內亞,但戴蒙德形容他「眼睛閃耀著迷人的光芒」,「炯炯有神的眼睛洞察一切似地」瞥向自己。兩人並肩在沙灘上走了一個小時,耶利問了他一個再簡單不過、卻把他問倒的問題:

「為什麼你們白人製造了那麼多的貨物並將它運到新幾內亞來,而我們黑人卻幾乎沒有屬於我們自己的貨物呢?」

「貨物」(cargo)是新幾內亞人對白人帶來的一切東西的統稱——鋼斧、火柴、藥品、衣服、汽水、雨傘。當時巴布亞紐幾內亞仍是聯合國託管地,由澳大利亞管理,白人到 1972 年都還被稱為「主子」。耶利的問題看似只是兩個族群生活水準的落差,但戴蒙德一旦開始認真想,就發現它可以推而廣之,變成整部世界史最根本的提問:為什麼財富與權力的分配是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某種別的方式?為什麼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或澳洲原住民去征服、屠殺歐亞大陸的人?用戴蒙德自己的話說:「為什麼財富和權力的分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而不是某種別的方式呢?例如,為什麼不是印第安人、非洲人和澳大利亞土著殺害、征服或消滅歐洲人和亞洲人呢?」

這本書花了二十五年才寫出來,就是要回答耶利的問題。戴蒙德把這個問題層層往回推:現代世界的不平等,直接原因是西元 1500 年時各大陸在技術與政治組織上的差異(用鋼鐵武器的帝國能征服用石木武器的部落);而 1500 年的差異,又來自西元前 11000 年到 1500 年間各大陸「不同的發展速度」。於是他把全書主題濃縮成一句:「為什麼在不同的大陸上人類以如此不同的速度發展呢?這種速度上的差異就構成了歷史的最廣泛的模式。」

而戴蒙德很清楚,這個問題若不被嚴肅回答,留下的不只是知識的缺口,更是「道德的缺口」——因為當人們看到「所有那些引人注目的持久不變的民族地位差異」,卻沒有人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時,「大多數人將繼續認為,種族主義的生物學解釋終究是正確的」。對戴蒙德而言,這正是寫這本書「最強有力的論點」。他並不諱言全書結果的一邊倒:「不是 51% 的美洲、澳洲和非洲被歐洲人征服,而 49% 的歐洲被印第安人、澳大利亞土著或非洲人征服。」征服是徹底的、單向的。

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全書,那就是他親自寫下的這句:

「不同民族的歷史遵循不同的道路前進,其原因是民族環境的差異,而不是民族自身在生物學上的差異。」

先把錯誤答案一一排除

戴蒙德並沒有一開始就拋出自己的答案,而是先誠實地清理戰場,把幾種流行的解釋逐一駁倒。

種族/智力說最為陰魂不散。許多西方人私下相信歐洲人天生比非洲人、澳洲原住民聰明。但戴蒙德指出,智力測驗測的其實多半是「文化學習」,且受童年環境嚴重影響,根本無法分離出所謂的「先天遺傳差異」。更挑釁的是,他根據與新幾內亞人共事三十三年的親身經驗反過來主張:新幾內亞人「通常都要比一般歐洲人或美國人更聰明,更機敏」。理由有二。其一是遺傳:傳統新幾內亞社會的主要死因是謀殺、戰爭、意外與覓食失敗,聰明人更容易存活,天擇對智力是「無情得多」的篩選;反觀歐洲,主要死因是天花等流行病,存活與否取決於血型等體質抵抗力(血型 B 或 O 的人比血型 A 的人對天花有更強抵抗力)而非智力。其二是童年環境:西方兒童被動地接受電視娛樂(美國家庭電視機每天平均開七小時),新幾內亞兒童則把醒著的時間幾乎全用於主動的社交、遊戲與探索,後者更利於智力發展。換言之,若真要比天生智力,種族主義的臆斷恐怕該「顛倒過來」。種族論者最愛舉澳洲為例——白人移民用一百年就建立工業化民主國家,土著卻至少四萬年仍是無金屬的狩獵採集者;戴蒙德反問:同一塊大陸,只是換了人,這正說明差別在環境條件而非人本身。

氣候說(寒冷氣候刺激創造力)也站不住腳:北歐民族直到一千年前對歐亞文明都沒有重大貢獻,他們只是運氣好,「只是由於運氣好才生活在某一個地理位置上,使他們有可能接受在歐亞大陸較溫暖地區發展起來的一些先進的東西」;而新大陸最先進的社會(馬雅、墨西哥)反而都在熱帶。低地河谷灌溉說也被考古推翻——複雜灌溉系統是政治集權「之後」才出現的結果,不是原因。

至於「歐洲有槍炮、病菌、鋼鐵」這個答案,戴蒙德承認它是「正確的」,但它只是近似原因(proximate cause)。真正需要解釋的是終極原因(ultimate cause):為什麼最後帶來槍炮、兇惡病菌與鋼鐵的竟是歐洲人,而不是非洲人或印第安人?這組「近似原因 vs 終極原因」的區分,是貫穿全書的核心方法論。

戴蒙德也預先回應了「研究這個問題會不會等於替征服辯護」的疑慮。他借用心理學家研究殺人犯、社會學家研究種族屠殺的類比指出:「對原因的說明」和「為結果辯護」是兩回事——人們之所以追究因果鏈,正是「想要利用他們對因果鏈的瞭解來打斷這個鎖鏈」。他也澄清自己並不認為工業社會就一定比狩獵採集部落「好」:「我並不想當然地認為工業化國家就一定比狩獵採集部落『好』」;現代人有更好的醫療、更低的被殺風險與更長的壽命,但「從朋友和大家庭那裡得到的社會支持卻要少得多」。他研究的動機「不是為了讚美一種型別的社會和貶低另一種型別的社會,而完全是為了瞭解歷史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值得一提的是,戴蒙德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寫這本書,正因為他橫跨多門學科:母親是教師兼語言學家,父親是兒童遺傳疾病醫師,他本人是研究鳥類演化的演化生物學家,又在新幾內亞等地與技術上原始的社會共處數十年(為了給新幾內亞鳥類取俗名,他學了將近一百種當地語言)。他也提到歷史學家湯因比那部十二卷的《歷史研究》研究了二十三個先進文明,其中二十二個有文字、十九個屬於歐亞大陸——這種偏斜本身就是耶利問題的另一種表述。回答耶利的問題需要綜合遺傳學、分子生物學、生物地理學、流行病學、語言學、考古學與歷史學——這種「統一的綜合體系」註定只能由單一作者「渾身冒汗」地完成。

起跑線:西元前 11000 年,誰都還沒贏

要回答耶利的問題,得先回到起跑線。戴蒙德把比較的起點訂在約西元前 11000 年——上一次冰期結束、美洲剛有人定居、動植物馴化即將開始之時。第一章用旋風般的篇幅(他自嘲「這一切現在將要濃縮在不到 25 頁的篇幅裡」)追蹤人類從約 700 萬年前在非洲與猿分家,經能人、直立人(爪哇人最早走出非洲,戴蒙德還幽默地旁注那「實際上可能是爪哇女人的化石」),到約 5 萬年前的「大躍進」——標準石器、骨器、複合工具、洞穴壁畫與藝術品突然湧現,可能與語言能力的完善有關。他特別提到法國西南部的拉斯考(Lascaux)洞穴壁畫,畫著與實物一樣大的野牛野馬,看到它的人「立刻就會了解,壁畫的創作者不僅在形骸上而且在心靈上必定都已現代化了」。人類陸續佔據各大陸:約四萬年前渡海抵達相連的澳洲/新幾內亞(至少要渡過八個海峽、最寬的至少五十英里,這是史上最早使用水運工具的證據),約西元前 11000 年透過白令陸橋進入美洲,以克羅維文化的矛頭迅速擴散到南美。

這趟旅行帶出一個關鍵伏筆:大型動物的滅絕。澳洲/新幾內亞與美洲的大型哺乳動物,都在人類抵達後不久「幾乎同時」消失。這些動物在沒有人類的環境中演化了數百萬年,完全不知害怕,突然遭遇狩獵技巧已成熟的現代人。戴蒙德用一個生動的類比:「正像現代人向不知害怕的渡渡鳥和海島海豹走過去並把它們殺死一樣,史前人大概也是向不知害怕的恐鳥和大狐猴走過去並把它們殺死的。」他並提出一個尖銳的反問:「美洲的這些大型動物已經熬過了前面的二十二次冰期。為什麼它們中的大多數卻要在面對所有這些可能無害的人類時選定第二十三次冰期一齊死去呢?」不論滅絕主因是過度獵殺還是氣候變化,後果都一樣致命:「這些動物絕種了,本來可以用來馴化的所有大型野生動物也就被消滅了,這就使澳大利亞土著和新幾內亞人再也沒有一種屬於本地的家畜了。」——這個看似偶然的史前事件,將在數萬年後決定它們抵擋不住歐洲征服。

戴蒙德對美洲究竟何時、由誰最早定居著墨甚多,藉此示範歷史科學如何處理爭議證據。沒有爭議的最早遺存是約西元前 12000 年的阿拉斯加遺址,緊接著是遍佈北美的「克羅維文化」(以新墨西哥州克羅維城命名,以其巨大的石製矛頭聞名,數以百計的遺址散佈美國本土四十八州),這群人在不到一千年內就從美加邊界擴散到八千英里外的巴塔哥尼亞——換算下來平均每年只前進八英里,對狩獵採集者而言「簡直是小事一樁」。至於那些號稱「比克羅維更早」的遺址,戴蒙德逐一檢視後多半存疑:巴西的佩德羅弗拉達巖棚宣稱有三萬五千年前的爐灶木炭(論文還登上《自然》),但從懸崖落下的石塊可能被誤認成石器、森林火災的木炭可能被風水沖進洞穴;賓州的梅多克羅夫特巖棚碳十四測得一萬六千年前,但伴出的卻是現代溫和氣候的動植物,存疑;智利的蒙特維第較可信但仍須謹慎。他由此提煉出一條治學通則——每當有人宣佈發現「最早的 X」,就會刺激別人去找更早的,「必定有某個真正最早的 X,而所有宣佈的更早的 X 都是假的」,往往要花數十年才能達成共識。值得玩味的是,澳洲與新幾內亞考古學家人數幾乎不到美國的十分之一,卻找到了一百多個明確早於克羅維的遺址,這恰好反襯出美洲為何找不到真正可信的更早遺址。

戴蒙德讓一位虛構的考古學家坐著時間機器站在西元前 11000 年環顧世界:非洲有最久的人類史與最高的遺傳多樣性,似乎佔盡優勢;美洲面積比非洲還大百分之五、環境多樣;澳洲/新幾內亞最早會航海與作畫,曾經歷一波又一波「移民、適應、人口爆炸」的黃金時代……結論是:站在起跑線上,沒人能預測歐亞大陸會勝出。「歐亞大陸社會發展較快的真實原因根本不是我們所虛構的西元前 11000 年時的考古學家所猜測的那種直截了當的原因。」真正的原因,要到後面才會浮現,而且絕非那位考古學家所能猜到的「領先優勢」那麼簡單。戴蒙德順帶澄清「領先優勢」這個賽跑比喻不可拘泥字面——毛利人抵達紐西蘭後不到一百年就找遍了石材資源、幾百年就獵光了恐鳥並分化出形形色色的社會,可見一旦現代人的創造力到位,適應一塊新大陸所需的時間相對短暫。

兩場縮影:波利尼西亞的自然實驗與卡哈馬卡的衝突

在端出大陸尺度的論證前,戴蒙德先用兩個縮影暖身。

第二章是一場「自然實驗」。 全球尺度的歷史太龐大難以驗證,戴蒙德先打了個比方:「如果你是一個研究老鼠的實驗科學家」,你可以把同一窩老鼠分到不同環境的籠子裡,幾代之後回來看差異;可惜「科學家只能去尋找『自然實驗』」。波利尼西亞正是這樣一個現成的自然實驗:同一群祖先在約三千兩百年內擴散到環境各異的數千個島嶼,文化、技術、馴化動植物的起點幾乎相同,後來的差異就幾乎只能歸因於環境。戴蒙德列出六個環境變數(島嶼氣候、地質型別、海洋資源、面積、地形破碎度、隔離程度),解釋為何波利尼西亞社會會分化得如此劇烈。

最尖銳的案例是莫里奧里人與毛利人——本是同源,不到一千年前才分化。毛利人留在溫暖宜農的紐西蘭(戴蒙德稱之為「微型大陸」,面積十萬三千平方英里,有鐵、煤、黃金、玉石),人口逾十萬、有專職工匠與好戰社會、築有城堡;遷往寒冷查塔姆群島(在紐西蘭以東五百英里)的莫里奧里人因熱帶作物無法生長而被迫回到狩獵採集,無餘糧可養兵養工,全島僅約兩千人又無處可遷,於是發展出放棄戰爭、甚至閹割部分男嬰以控制人口的和平傳統。1835 年,一艘獵海豹船帶回消息:那裡「居民眾多,但他們不懂打仗,所以沒有武器」。於是約 900 名毛利人分兩船持槍械渡海而來,屠殺、烹食並奴役了莫里奧里人——後者雖以二比一的人數本可一戰,卻依議事會決議求和而遭滅。倖存者回憶:毛利人「開始殺我們,就像宰羊一樣……男人、女人和小孩,一古腦兒地被殺死」;征服者則辯稱:「我們佔領了……是按照我們的習俗,我們還捉住了所有的人。一個也沒有逃掉……但那又怎麼樣呢?這符合我們的習俗。」

波利尼西亞社會的分化幅度令人咋舌。人口密度從紐西蘭某些狩獵採集者的每平方英里五人,一路攀升到集約農業島嶼的每平方英里數百人:紐西蘭農民約二十八人、湯加與薩摩亞二百一十到二百五十人、夏威夷達三百人;阿努塔島僅一百英畝卻住了一百六十人,密度高達每平方英里一千一百人,超過現代荷蘭。夏威夷的灌溉芋艿田每英畝產二十四噸,是全波利尼西亞最高。行政單位也從幾十人擴大到湯加帝國的四萬人;湯加首領曾統一群島、靠每艘可載一百五十人的大獨木舟組成海軍,征服範圍最遠達五百英里。最驚人的是復活節島——全島僅七千人、無任何動力來源,竟豎立起三十噸重的石像,戴蒙德感歎「對於一個只有 7000 人的島嶼來說,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他甚至預言:「如果再給湯加和夏威夷幾千年時間,它們也會達到成熟帝國的水平」,用本土發展出的文字來管理帝國。但他也提醒:波利尼西亞只是世界差異的「一個小小的剖面,而不是全貌」,因為它的拓殖太晚(最久僅三千兩百年,而美洲社會至少有一萬三千年)。

第三章是全書的問題定錨點。 1532 年 11 月 16 日,皮薩羅率 168 名西班牙烏合之眾(62 名騎兵加 106 名步兵,外加十來支火繩槍),在秘魯高地的卡哈馬卡,當著八萬印加大軍的面俘虜了皇帝阿塔瓦爾帕,當場殺死六七千名印第安人而西班牙人零傷亡。前一夜,西班牙人望著山坡上印第安營火「就像天空中的點點繁星」,嚇得「有許多人完全是因為驚恐而在不知不覺中尿了褲子」。一位目擊者驚歎:「如此偉大的業績在何時竟是靠如此少的人對抗如此多的人,在如此廣大的地區,渡過如此多的海洋……來取得的?」

戴蒙德把致勝因素拆解成一條近因鎖鏈:鋼刀長矛與戰馬(他強調在此役「槍炮只起了一種次要的作用」,騎兵在空曠地對步兵幾乎無敵,七八名騎兵把阿塔瓦爾帕的轎子推倒在地才將他擒住,扛轎與護衛者「全都在他的身旁死了」)、病菌(天花在皮薩羅到來前就在 1526 年殺死印加皇帝瓦伊納·卡帕克與指定繼承人並引爆阿塔瓦爾帕與瓦斯卡爾的內戰,「如果不是因為天花流行,西班牙面對的可能就是一個團結一致的帝國」)、海上技術(讓皮薩羅橫渡大洋抵達距最近西班牙據點巴拿馬一千英里外的卡哈馬卡)、集中統一的政治組織(提供資金人員)、以及文字(文盲皮薩羅本人也承襲了書本傳承的歷史知識與科爾特斯的謀略,第一份征服報告在阿塔瓦爾帕被處死後僅九個月就在塞維利亞出版,阿塔瓦爾帕卻對外來威脅毫無經驗而走進圈套,天真地以為交了贖金就會被釋放)。

戴蒙德進一步用一連串以寡擊眾的戰役強化「騎兵神話」:1536 年印加大反叛時,印加將軍基佐·尤潘基圍困利馬,兩中隊西班牙騎兵首次衝鋒就殺死了基佐與他全部的指揮官;後續豪哈、比爾卡蘇阿曼、庫斯科諸役,西班牙騎兵往往僅以八十、三十、一百一十、四十人就擊潰數千乃至數萬之敵。馬匹的軍事支配地位,自西元前 4000 年黑海北岸馴化以來,一路延續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才被卡車與坦克取代——它是「古代戰爭中的吉普車和謝爾曼坦克」。阿塔瓦爾帕被囚八個月,交出足以裝滿一整間房間(長二十二英尺、寬十七英尺、高超過八英尺)的黃金贖金,創下歷史最高贖金紀錄,最後仍遭處死。戴蒙德也補了一個近乎黑色幽默的注腳:1808 年一個名叫薩維奇(Savage,意即「野蠻」)的英國水手帶火槍到斐濟,單槍匹馬就破壞了當地的權力平衡,在卡薩武村籬笆外射殺村民,「村旁小河裡的水都被血染紅了」——又一個外來武器顛覆本地秩序的縮影。

值得補上的是,卡哈馬卡一役其實是一連串「判斷錯誤」的連環畫,而判斷錯誤的根源正是資訊的不對等。阿塔瓦爾帕之所以放心讓西班牙人靠近,是因為他唯一的情報來自一個只在西班牙軍中待了兩天的使者,那人謊報西班牙人「不善作戰」,還誇口「只要給他兩百個印第安人就能把他們全都縛來」;阿塔瓦爾帕於是天真地以為可以輕鬆生擒這群外人,自己卻成了階下囚。更耐人尋味的是,連印加第一流的名將查爾庫奇馬也同樣中計,被埃爾南多·皮薩羅誘騙落網——戴蒙德認為這「幾乎同阿塔瓦爾帕本人被俘一樣的重大事件」。對照之下,文盲皮薩羅雖不識字,卻「屬於一個有文化修養的傳統」,他伏擊阿塔瓦爾帕的劇本,「顯然是以科爾特斯〔1519 年俘虜阿茲特克皇帝蒙特朱馬〕的成功謀略為樣板」——這正是文字作為征服工具的具體展演:科爾特斯的經驗透過書本傳到了皮薩羅手裡,阿塔瓦爾帕卻對外來威脅一無所悉。同一個劇本後來又重演:1536 年印加名將基佐·尤潘基圍困利馬,竟在西班牙騎兵的第一波衝鋒中與部下指揮官一同陣亡。

戴蒙德也提醒,這種「以寡擊眾」並非西班牙人天賦異稟,而是技術落差的必然。他舉了一個被歷史遺忘的反例:1876 年小比格霍恩河之役,蘇族戰士全殲了卡斯特將軍的部隊——但人們忘了,蘇族手裡的馬與步槍,本來也都是歐洲人帶進美洲的;一旦印第安人取得了馬與槍,智利的阿勞幹人與阿根廷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就能一路抵抗到 1870、1880 年代。換句話說,決定勝負的從來不是人,而是誰先握有那套器物。

戴蒙德點明:「本書的書名是這些近似因素的簡略的表達。」但他隨即拋出真正的提問:為什麼這種直接優勢總是在歐洲一邊? 為什麼不是阿塔瓦爾帕到馬德里去俘虜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接下來的兩個部分,就是要往這條鎖鏈的上游溯源。

樞紐:糧食生產是一切的源頭

全書的因果引擎,是第二部分(第四到第十章)所論證的「糧食生產」。第四章把這條因果鏈交代得最完整,而戴蒙德是用一段少年回憶切入的。他十幾歲時(1956 年夏)在蒙大拿替瑞士裔農民弗雷德·赫希奇打工,赫希奇一家以開拓農場為榮;但有一天,彬彬有禮的黑腳族印第安人利瓦伊(Levi)酒後痛罵:「你他媽的弗雷德·赫希奇,他媽的那艘把你從瑞士帶來的船!」這句咒罵讓戴蒙德第一次從印第安人的視角看「開發西部」這件事,也點破了核心提問:「利瓦伊的狩獵部落和著名戰士的土地都被遷移來的白人農民搶走了。這些農民又是怎樣戰勝這些著名的戰士的呢?」答案不在個人勇武——「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赤手空拳的農民可能不是赤手空拳的狩獵採集者的對手」——而在糧食生產背後那整條因果鏈。

糧食生產的威力在於間接衍生出一連串後果:

戴蒙德還補充,馴化的動植物除了食物,還提供纖維(棉、亞麻、羊毛、蠶絲)、皮革與容器(美洲最早栽培的植物之一葫蘆,種來就是當容器而非食用);而牛拉犁更是革命性的——中歐的利尼爾班克拉米克文化最初只用手持尖棍鬆土,採用牛犁後僅一千年就把耕種擴及大片原本無法處理的硬土與蔓草地。馬的軍事史更串成一條長線:西元前 4000 年烏克蘭的馴馬推動印歐語人西擴、約西元前 1800 年馬拉戰車使近東與中國的戰爭革命化、西元前 1674 年希克索斯人靠馬征服無馬的埃及自立為法老、再到匈奴與蒙古的橫掃,直到一戰才被坦克取代。於是糧食生產這個終極原因,分岔成病菌、文字、技術、政治四條河流,最終匯成槍炮、病菌與鋼鐵。戴蒙德為這一章作結:「能否利用馴化的動植物,最終說明了為什麼帝國、知書識字和鋼鐵武器在歐亞大陸最早發展起來。」

為什麼糧食生產偏偏在那幾個地方出現

第五章開宗明義:「很大一部分人類歷史充滿了窮富之間不平等的鬥爭:具有農民力量的民族與不具有農民力量的民族之間的鬥爭。」他盤點全球,能舉出確鑿證據、完全獨立起源的糧食生產中心其實只有五個:西南亞(新月沃地,約西元前 8500 年,年代最早最明確)、中國、中美洲、南美安地斯山區、以及美國東部(晚了約六千年)。另有四個候補(薩赫勒、熱帶西非、衣索比亞、新幾內亞)各有不確定。

戴蒙德順帶交代了考古定年的方法學,既示範了歷史科學如何工作,也修正了不少舊結論。馴化動植物在形態上與野生祖先不同(馴化的牛羊較小、馴化的雞與蘋果較大、馴化山羊的角長成螺旋形而非短彎刀狀、馴化豌豆的種皮較薄較光滑),可據以鑑定。年代則靠碳十四定年——碳十四與碳十二的比例約為一比一百萬,半衰期五千七百年,約四萬年後含量太低就難以測定。舊法需要數克木炭、只能間接定年,新的加速質譜法能直接測定單粒種子或小骨片,於是把美洲糧食生產的年代從舊法估出的「遠在西元前七萬年」大幅修正為「不早於西元前 3500 年」。書中年代全部都經過校正(一個表面看來西元前 9000 年的樣本,校正後其實約西元前 11000 年)。

戴蒙德也細數了「人口更替」的兩種模式:一端是本地狩獵採集者「採納」鄰居的作物而轉為農民(如埃及、歐洲大西洋沿岸;好望角的科伊族則因得到綿羊與牛而成為牧人而非農民);另一端是外來農民帶著自己的作物突然到來,殺害或取代了原住民(如加州、阿根廷、澳洲,以及史前的南島人擴張與班圖人擴張)。他還舉了一些有趣的本地馴化特例:歐洲西部馴化只生長在地中海西岸的罌粟、衣索比亞馴化了今已傳遍全球的咖啡豆、印度河谷馴化瘤牛與芝麻。

一個耐人尋味的反差:今天最肥沃的農業區(加州、阿根廷彭巴草原、澳洲、南非好望角),在歐洲人到來時當地土著仍在狩獵採集;而最早發展農業的發源地(伊拉克、伊朗、墨西哥、安地斯、薩赫勒),如今多半乾旱退化。「為什麼糧食生產首先在看似相當貧瘠的土地上形成,只是到後來才在今天最肥沃的農田和牧場發展起來?」答案要到後面才完整——而戴蒙德點明這條領先優勢的線索如何把世界劈成兩半:「在糧食生產上具有領先優勢的那些地區裡的族群,因而在通往槍炮、病菌和鋼鐵的道路上也取得了領先的優勢。其結果就是富有社會與貧窮社會之間一系列的長期衝突。」

第六章解開「種田還是不種田」的弔詭。戴蒙德先破除「農業必然更好」的成見:研究顯示早期農民往往比被取代的狩獵採集者「身材較矮小,營養較差,患嚴重疾病的較多,死時平均年齡也較輕」——這種矛盾源於「人口密度的增加速度要稍高於糧食的增加速度」;他甚至說:「如果這些最早的農民能夠預見到選定糧食生產的後果,他們也許不會決定那樣去做。」農業不是被「發明」或「選擇」的,而是「在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的情況下所作出的決定的副產品」,是無數關於時間勞力分配的決定累積而成。狩獵採集與農業之間其實並無清晰界線(有定居的採集者,也有流動的農民),覓食者按「回報最大、風險最小、文化偏好與聲望」的優先順序分配時間。

使天平倒向農業的因素包括:野生食物(尤其大型獵物)因更新世末的滅絕浪潮而減少、可馴化野生植物因氣候變化而增多、採集加工貯藏技術(燧石鐮刀、籃子、石臼石杵、防發芽烘焙、抹灰泥防水地窖)的長期累積、以及人口與糧食生產互相推升的「自身催化」正反饋迴圈——戴蒙德稱之為「一個在正反饋迴圈中自身催化的過程,這個過程一旦開始,速度就越來越快」。一旦鄰居展示了農業的成果,狩獵採集者「不是被取代就是被迫採納農業」。這個轉變有時走得跌跌撞撞:瑞典南部約西元前 3000 年採納農業,西元前 2700 年又放棄回歸狩獵採集,再過四百年才恢復;利尼爾班克拉米克文化把農業推進到距南僅一百二十五英里的德國內陸後,當地族群竟又拖了一千三百年才採納。只有在強大地理障礙保護下(被沙漠隔開的加州、被海域隔開的整個澳洲、地中海氣候不適合班圖赤道作物的好望角科伊桑族)才得以存續至現代。

杏仁、蘋果與斑馬:問題在動植物,不在人

第七到第九章是全書最精彩的「生物地理」三連發,回答了那個反差:為什麼有些地區發展不出農業?戴蒙德的答案斬釘截鐵——問題在當地的野生動植物,不在當地的人。

第七章談植物馴化的微觀機制。 早期馴化是「無意識的過程」:農民不懂遺傳學,卻透過選擇與競爭改造了植物,把自然選擇的方向整個逆轉過來。從植物的觀點看,果實本來就是用顏色、氣味、甜味哄騙動物搬運種子的(草莓吸引鶇鳥、橡實吸引松鼠、芒果配蝙蝠、某些莎草配螞蟻),人類只是「無意間馴化植物的成千上萬種動物之一」;而人類的茅坑與垃圾堆,就是「最早的農業研究實驗室」——「我們的茅坑加上我們的痰盂和垃圾堆一起構成了最好的農業研究實驗室」。人擇的標準首先是看得見的大小(豌豆經篩選後重量超過野生種十倍;蘋果從野生的約一英寸長到超市的約三英寸;玉米棒從最早不到半英寸,到西元 1500 年墨西哥農民育出的六英寸,再到現代的一英尺半)與味道。

最膾炙人口的例子是杏仁。野生巴旦杏含有苦杏仁苷,分解後產生氰化物——「納粹毒氣室中使用的那種毒物」,吃了會致命。但偶有單一基因突變使其不苦,這類樹在野外會因鳥把種子吃光而滅絕,卻被最早農民「因好奇或飢餓嚐遍野生植物」的孩子發現並栽種。杏仁不遲於西元前 8000 年就出現在希臘遺址,圖坦卡蒙(約西元前 1325 年去世)的陵墓裡也有杏仁陪葬。除了人能察覺的大小、味道,更關鍵的是農民「察覺不到」的四種變化——種子傳播機制(野生小麥大麥的麥稈會自動脫落散播種子,突變成不脫落的個體反而更容易被人類收割保種,戴蒙德稱「這種對不脫落的小麥和大麥麥稈的無意識的選擇,顯然是人類對植物的第一個重大的『改良』。這個變化標誌著新月沃地農業的開始」)、發芽抑制(休眠)的消失、繁殖生物學(自花受精)的改變等。

不同植物的馴化難易不同,也決定了先後順序:第一階段(約一萬年前)是小麥、大麥、豌豆這些一年生、易種、自花傳粉的作物;第二階段(約西元前 4000 年)是橄欖、無花果、棗、石榴、葡萄這些可插枝、需數年才結實的果樹;第三階段(古典時期前後)才是蘋果、梨、李、櫻桃這些非得靠困難的嫁接技術不可的果樹。橡樹至今未能馴化,因為它生長緩慢(種下十年無收益)、松鼠搶先傳播(數以十億計的松鼠各自每年散播數百顆橡實)、苦味由多基因控制(杏仁的苦味只由單一基因控制,種下的巴旦杏約一半仍會是不苦的,橡實卻幾乎全苦)。戴蒙德指出,這正是達爾文《物種起源》第一章先講農民育種(書中先談人如何培育醋栗的各種品種)、再講自然選擇的道理——人擇是理解天擇最易懂的模式。

第八章:「問題在蘋果還是在印第安人」。 全球二十萬種開花植物,僅幾千種可食、幾百種曾被馴化,而十幾種作物就佔現代作物年產量的 80% 以上(光是穀類就佔人類消耗卡路里的一半以上)。戴蒙德先反駁「人的問題」:傳統族群其實是「博物學的活的百科全書」,「他們叫得出(用當地語言)多達 1000 種或更多的動植物的名稱」。他講了一個親身軼事:自己曾與新幾內亞佛瑞部落的朋友在叢林挨餓,他擔心蘑菇有毒不敢吃,朋友卻生氣地反過來教他二十九種可食蘑菇及其佛瑞語名字。考古證據也站在同一邊——敘利亞幼發拉底河谷的特勒阿布胡瑞拉遺址村民有選擇地採集了一百五十七種植物,並從二十三種最好的野生禾本科中挑出大麥與二粒小麥。可見問題不在族群的知識或文化。

新月沃地之所以勝出,靠的是五大客觀有利條件:它是世界最大的地中海氣候帶(野生動植物品種最多)、氣候變化大(每季每年都不同,有利於一年生植物演化——一年生草本把氣力集中在大顆種子上而不浪費於木質莖幹)、短距離內地形高低落差極大(從地球最低點死海到一萬八千英尺的高山,物種繁多且收穫季節錯開)、同時擁有大量可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野生祖先(山羊在伊朗扎格羅斯山、綿羊在中部、豬在中北部、牛在西部,各自很早就馴化)、以及來自狩獵採集的競爭較少(少大江大河、海岸線短、瞪羚被過度獵殺數量大減,農業好處很快超過狩獵採集)。關鍵數據來自地理學家布盧姆勒:全球種子最大的 56 種野生禾本科植物(種子比中等禾本科至少重十倍,粒重從十毫克到四十多毫克)中,約 32 種集中在地中海型的新月沃地與歐亞西部,智利只有 2 種、加州與南非各 1 種、澳洲西南部一種也沒有——其中大麥列第三、二粒小麥列第十三。新月沃地的八大「始祖作物」——二粒小麥、單粒小麥、大麥(三種穀物)、兵豆、豌豆、鷹嘴豆、苦巢菜(四種豆類,蛋白質達 20%–25%)、亞麻(含油約 40%)——構成了碳水、蛋白質與油脂的完整組合,且多是自花傳粉植物。

新幾內亞與美國東部反而正面印證了「問題在植物」:新幾內亞雖獨立馴化了甘蔗、香蕉與巨大沼澤芋(是世界植物馴化中心之一),卻因缺穀物(56 種大種子草無一生長於此)、缺可馴化大型家畜(豬雞狗都從東南亞引進)、根用主食蛋白質太低(芋艿蛋白質幾乎不到 1%),導致高原蛋白質長期匱乏,高原兒童常有膨脹病;美國東部最早馴化的四種始祖作物(一種葫蘆、向日葵、菊草、藜)種子太小(菊草還引起花粉病與皮膚過敏),最終被約西元 200 年引進、西元 900 年才成主食的墨西哥「玉米、豆類、南瓜」三位一體取代,原生的菊草到 1492 年作為作物已消失。戴蒙德的結論斬釘截鐵:印第安人未能馴化北美蘋果,「其原因不在印第安人,也不在蘋果」,而在於「印第安人所能得到的整個野生動植物組合」的馴化潛力太低。

第九章用托爾斯泰開場。 戴蒙德把《安娜·卡列尼娜》的名句「幸福的家庭都是幸福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改寫為:「可馴化的動物都是可以馴化的;不可馴化的動物各有各的不可馴化之處。」這就是「安娜·卡列尼娜原則」——就像幸福的婚姻必須在許多方面同時成功、任一方面出問題就毀掉,馴化成功也需要同時通過所有考驗,缺一不可。「對於成功,我們往往是尋求容易的、單一因素的解釋。然而,對於大多數重大的事情來說,成功實際上需要避免許多個別的可能的失敗原因。」

戴蒙德先區分「馴化」(domestication,須在圈養中經選擇性交配而異於野生祖先)與「馴服」(tame):「象被馴服了,但絕不是馴化」——漢尼拔翻越阿爾卑斯山的戰象、亞洲的役象,全是野外捕來、在圈養中並不交配;莫臥兒皇帝圈養過上千頭獵豹卻無一例繁殖成功。全球約 148 種大型(重量超過 100 磅)陸生食草/雜食哺乳動物中,20 世紀前僅 14 種通過試驗被馴化,其中遍佈全球且重要的只有牛、綿羊、山羊、豬、馬五種(另九種如阿拉伯單峰駝、中亞雙峰駝、美洲駝/羊駝、驢、馴鹿、水牛、犛牛、爪哇野牛、印度野牛屬次要)。更驚人的是地理分布:這 14 種裡有 13 種(含主要五種全部)的祖先只見於歐亞大陸(光西南亞一地就有七種野生祖先),南美僅 1 種(美洲駝/羊駝的祖先),北美、澳洲、非洲撒哈拉以南一種都沒有;非洲撒哈拉以南有 51 種候補動物,馴化比例竟是 0,而歐亞大陸高達 18%。

戴蒙德用五項證據證明問題在動物而非人:非歐亞族群一拿到歐亞家畜就迅速採用(北美大平原印第安人一得到馬就成了騎術精湛的戰士、納瓦霍人得綿羊就開始織毯);人類普遍喜歡豢養寵畜;那 14 種動物全在西元前 8000 至 2500 年間就馴化完畢、此後再無重大馴化;有幾種(牛、狗、豬)還被多次獨立馴化;現代人費盡心力也只取得有限成功。馴化失敗的六大障礙是:日常食物(食物轉換效率僅約 10%,餵一千磅牛需約一萬磅玉米,故無肉食動物為產肉而馴化)、生長速度太慢(象、大猩猩要十幾年才成年,現代人寧可從野外捉象來調教)、圈養繁殖困難(獵豹需幾隻雄獸長距離追逐雌獸數日才排卵,第一頭圈養出生的獵豹遲至 1960 年才誕生)、性情兇險(斑馬「有咬了人不鬆口的討厭習慣。它們因此而咬傷的美國動物園飼養員甚至比老虎咬傷的還多」;四噸重的河馬「每年殺死的人比非洲任何其他哺乳動物(甚至獅子)都多」)、容易受驚(瞪羚一跳近三十英尺、時速五十英里,受驚會撞牆而死)、以及缺乏可被人類接管的群居等級結構(野馬群有一匹公馬帶六七匹母馬、母馬間有完整的優勢等級,人可取代領袖位置;地盤性、無優勢等級的鹿與羚羊則無法馴化)。英國優生學家高爾頓的話一針見血:「每一種野生動物都有可能得到馴化……但其餘的大部分有時僅僅由於在一個小小的細節上出了問題,就註定永遠野生了。」章末他引《馬太福音》收尾:「被傳喚者眾,而被選中者少。」斑馬之所以沒被非洲人馴化成戰馬,問題在斑馬,不在非洲人。

歐亞大陸的決定性優勢,於是來自三個彼此疊加的事實:它面積最大、生態最多樣,一開始就有最多候補動物;澳洲與美洲的候補動物在更新世末的滅絕浪潮中幾乎全失(因為當地哺乳動物太晚才突然接觸已有高超狩獵技巧的人類);而倖存下來、證明適合馴化的候補動物,歐亞大陸最多。

偏斜的軸線:歷史圍繞它旋轉

第十章是第二部分的壓軸,也是全書最具原創性的論點之一。對比一目了然:歐亞大陸的主軸線是東西向(到西元元年,新月沃地穀物已在從愛爾蘭到日本綿延 8000 英里的大片地區種植,這是地球最大的陸地距離),美洲與非洲的主軸線是南北向(美洲南北長達 9000 英里,東西最寬 3000 英里,最窄的巴拿馬地峽僅 40 英里)。 這個方向決定了農作物、家畜與技術的傳播速度。「軸線走向影響了作物和牲口的傳播速度,可能還影響文字、車輪和其他發明的傳播速度。」

關鍵在於緯度與氣候帶:「位於同一緯度的東西兩地,白天的長度和季節的變化完全相同」,溫度雨量、疾病與生物群落也類似,作物可以輕鬆橫向移動(葡萄牙、伊朗北部、日本緯度大致相同、東西各相隔約四千英里,氣候卻相似;正南僅一千英里處氣候反而大不相同);而植物的發芽開花都精密適應了當地緯度的季節訊號,「那些在遺傳安排方面未能配合栽種地區緯度的植物可要遭殃了!」——加拿大農民若種墨西哥玉米,玉米會按基因「三月份就準備好發芽,但結果卻發現自己仍被埋在 10 英尺厚的積雪之下」,就算改在六月發芽,也會在結出成熟玉米棒前就被秋霜凍死。

傳播速度的硬數據很驚人:沿東西軸線,新月沃地作物向外擴散約每年 0.7 英里(稍早於西元前 8000 年起向外擴散,西元前 6500 年到希臘與印度次大陸、西元前 5400 年到中歐、約西元前 3500 年到英國),菲律賓向波利尼西亞達每年 3.2 英里、華南亞熱帶作物在一千六百年內東傳五千多英里到波利尼西亞;而沿南北軸線,墨西哥向美國西南部每年不到 0.5 英里、玉米豆類北傳每年不到 0.3 英里、美洲駝從秘魯向厄瓜多每年不到 0.2 英里。

這帶出一個精巧的推論——「搶先馴化現象」:遺傳分析顯示新月沃地多數作物只被馴化過一次(所有現代品種染色體排列一致、突變相同),因為傳播太快,搶先阻止了別處對同種植物的重複馴化;反觀美洲許多作物(菜豆、辣椒、南瓜、棉花)在中美洲與南美洲各自獨立馴化了兩次以上,正反過來證明美洲的傳播太慢。連建造金字塔與人面獅身像的埃及人,吃的都是來自新月沃地的作物而非埃及原生作物——「建造人面獅身像和金字塔的人吃的是新月沃地原生的作物,而不是埃及原生的作物。」

南北傳播的悲劇例證一再出現:新月沃地的牛羊在當地馴化約八千年之後(西元元年至 200 年)才終於越過衣索比亞與南非之間兩千英里的熱帶障礙抵達南非;安地斯山的美洲駝、豚鼠、馬鈴薯被中美洲的炎熱低地完全攔阻,馴化五千年後墨西哥諸文明仍無馱畜(明明墨西哥高原與厄瓜多高原只相距一千二百英里);西元前 3000 年發明的輪子數百年內傳遍歐亞,但墨西哥的輪子與文字卻從未傳到安地斯。戴蒙德強調,這些差異「並不證明歐亞大陸早期農民具有過人的智慧」,而只反映軸線走向之別。他甚至挖苦《美麗的亞美利加》那句「琥珀色的谷浪」把地理弄反了——「其實,這首歌把地理的實際情況弄反了」,「琥珀色的麥浪倒是在歐亞大陸遼闊的天空下從大西洋一直延伸到太平洋」。一句話收束:「歷史的命運就是圍繞這些軸線旋轉的。」

從糧食到槍炮、病菌與鋼鐵

第三部分(第十一到十四章)把糧食生產這個終極原因,分頭接到征服的四個近似原因。

第十一章:牲畜的致命禮物。 戴蒙德用一個別開生面的病例開場:一位疲憊的年輕醫生為一對怪病夫婦看診,丈夫得了肺炎,醫生請妻子去問丈夫的性經歷,妻子卻怒抓金屬瓶砸向丈夫的頭後奪門而出——原來丈夫坦承曾在農場「和母羊性交過幾次」。這個尷尬的故事引出全章主題:人類許多疾病源自動物。戴蒙德重新定義「疾病」——腹瀉、咳嗽、發燒這些「症狀」,其實多半是病菌為了高效傳播而操縱宿主的策略(狂犬病驅使狗瘋狂亂咬、霍亂促使腹瀉污染水源、流感誘使咳嗽打噴嚏),殺死宿主只是「無心的附帶結果」。他下了一句令人難忘的判斷:「我們的疾病的許多『症狀』,實際上不過是某種非常聰明的病菌在改變我們的身體或行為以便使我們幫助傳播病菌時所表現出來的一些方式而已。」

戴蒙德進一步解釋,許多「症狀」其實是病菌精心設計的傳播策略:狂犬病「驅使這隻狗瘋狂地亂咬」、霍亂讓宿主大量腹瀉以污染水源、流感誘人咳嗽打噴嚏、朝鮮出血熱靠鼠尿傳播;而蚊子配瘧疾、跳蚤配瘟疫、蝨子配傷寒、采采蠅配昏睡病,則是讓昆蟲替病菌「搭便車」。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傳播方式來自新幾內亞高原的庫魯病(強笑病)——母親們把死於此病者的腦髓挖出等待下鍋,一旁的孩子用手擺弄未煮的腦髓後舔了舔手指,就此犯下致命的錯誤;澳洲政府在 1959 年前後建立管理、結束吃人肉的習俗時,庫魯病正「快要消滅佛瑞部落的兩萬人」。人類也並非全無還手之力:發燒就是「在烤死我們自己之前把病菌烤死」,而某些基因防禦更是付出代價換來的——鐮狀紅細胞基因、泰薩二氏病基因、囊性纖維變性基因,分別讓非洲黑人、德系猶太人與北歐人「以一定的代價」獲得抵抗瘧疾、肺結核與細菌性腹瀉的能力。

流行病的殺傷力一旦在數據前攤開,幾乎令人窒息:一次大戰結束時的流感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流行病」,殺死了兩千一百萬人;1346 至 1352 年的黑死病奪走歐洲四分之一人口,有些城市死亡率高達七成;19 世紀 80 年代初加拿大太平洋鐵路修到薩斯喀徹溫省時,當地印第安人每年死於肺結核的比例竟高達 9%。

群眾傳染病(天花、麻疹等)需要稠密的大人口才能維持:研究指麻疹在少於約 50 萬人的人口中就會消失。法羅群島就是活生生的證明——1781 年麻疹流行後絕跡,直到 1846 年一名受感染的木匠從丹麥到來才復發,三個月內全島七千七百八十二人幾乎全染病。分子研究證明這些病菌源自家畜——「麻疹病毒同牛瘟病毒親緣關係最為接近」,「當我們馴養牛和豬這類群居動物時,它們已經受到了一些流行病的折磨,只不過在等待著轉移給我們罷了」。戴蒙德也指出許多疾病出現的時間驚人地晚——天花約西元前 1600 年(埃及木乃伊已有痘痕)、麻風約西元前 200 年、脊髓灰質炎約 1840 年、愛滋病遲至 1959 年——而人口稠密、汙水環境、城市與貿易路線(羅馬時代把歐亞非連成「巨大的病菌繁殖場」)正是這些病得以演化擴散的溫床。病菌也會自我演化得更「溫和」以利傳播:梅毒 1495 年初見記錄時膿皰遍佈全身、臉肉脫落、幾個月致死,到 1546 年已演化成今天熟悉的緩慢症狀(讓患者活得更久、傳染更多人)。

歐亞病菌大批屠殺印第安人,戴蒙德甚至斷言:「印第安人在病床上死於歐亞大陸的病菌的,要比在戰場上死於歐洲人的槍炮和刀劍下的多得多」,「過去戰爭中的勝利者並不總是那些擁有最優秀的將軍和最精良的武器的軍隊,而常常不過是那些攜帶有可以傳染給敵人的最可怕的病菌」。科爾特斯 1519 年率 600 人征服阿茲特克,決定性因素是 1520 年隨一名古巴受感染奴隸到來的天花(殺死近半人口含皇帝奎特拉瓦克,墨西哥人口從約 2000 萬降到 1618 年的約 160 萬);戴蒙德引述當時的觀察:這種病「專殺印第安人而竟不傷害西班牙人,就好像在為西班牙人的不可戰勝作宣傳似的」。德索托 1540 年在美國東南所見的,已是兩年前因瘟疫而被棄置的城鎮;哥倫布之後一兩世紀印第安人口減少約 95%,伊斯帕尼奧拉島人口從約 800 萬降到 1535 年的零。類似的悲劇一再上演:曼丹族在 1837 年從一艘逆密蘇里河而上的輪船感染天花,一個村莊「在幾個星期之內就從 2000 人急劇減少到不足 40 人」;斐濟在 1875 年因一位訪澳歸來的酋長帶回麻疹而死掉四分之一人口;夏威夷人口則從 1779 年庫克船長到來時的約五十萬,跌到 1853 年的八萬四千,同年天花又奪走約一萬人。戴蒙德也補充,病菌的阻隔是雙向的——瘧疾、霍亂、黃熱病這些舊大陸熱帶病,反過來把歐洲人對新幾內亞與非洲的殖民拖延了近四百年,瘧疾與黃熱病更使法國修建巴拿馬運河失敗、幾乎連美國也栽了跟頭。而美洲為何沒有致命病菌「回敬」歐洲? 因為約一萬三千年前的滅絕浪潮奪走了美洲約 80% 的大型野生哺乳動物,最後只馴化了五種動物(火雞、美洲駝/羊駝、豚鼠、美洲家鴨、狗),缺乏可孕育群眾疾病的群居大型家畜——美洲駝不大群飼養、不擠奶、不在室內養、也從未傳出安地斯山。戴蒙德的總結帶著沉痛:「說也奇怪,大陸之間在有害的病菌方面的這種差異竟是來自有用的牲畜方面的差異」,「如果沒有歐洲送給其他大陸的不祥禮物……這一切也許是不會發生的」。

第十二章:藍圖和借用字母。 「知識帶來力量。因此,文字也給現代社會帶來了力量。」文字讓征服的指令、海圖與探險記錄得以準確、大量、遠距、長久地傳播,「同武器、病菌和集中統一的行政組織並駕齊驅,成為一種現代征服手段」。書寫有三種基本策略:字母(一符代表一個音素,多數現代民族採用,且大多只有二三十個字母)、語標(一符代表一個完整詞,如漢字、埃及象形文字、馬雅文字)、音節文字(一符代表一音節,如日本假名)。從頭發明文字極難,歷史上「兩個無可爭辯的獨立發明」是約西元前 3000 年前的蘇美人與約西元前 600 年的墨西哥印第安人(埃及與中國可能也獨立)。

蘇美楔形文字源自新月沃地農村記帳用的黏土記號(記羊頭數、穀物量;烏魯克最早檔案中約 90% 是神職人員記下的採購、配給與分配),最重要的一步是採用「畫謎原則」——借用同音字的符號來表音(蘇美語的「弓」與「生命」都念 ti,於是「弓」的符號被用來寫「生命」)。中美洲文字雖獨立發明,卻同樣用了畫謎原則,這「證明了人類創造力的根本普遍性」。文字傳播有兩種方式:「藍圖複製」(直接複製修改現成系統,如聖西里爾改造希臘文創出西里爾字母)與「思想傳播」(只接受概念再重新創造細節)。後者最精彩的例證是 1820 年代不識英文的切羅基鐵匠塞闊雅——他僅僅領悟「白人在紙上做記號」的概念,先試過畫圖、再試過一詞一符(造了幾千個仍不夠),最後領悟音節原理,獨力為母語創造了 85 個音節符號(還借用了二十幾個英語字母的形狀),切羅基人很快「幾乎 100%」識字,還買印刷機、鑄鉛字、印書報。

塞闊雅的故事值得再多說幾筆,因為它幾乎是「思想傳播」的活體實驗。這位 1820 年前後的阿肯色州鐵匠是個不識字、不會說也不會讀英語的人,他先替每位顧客畫一幅畫、用圓圈與線條記下欠款,再一步步逼近文字的本質:先試著為每個詞畫一個圖(太複雜,放棄)、再試著一詞一符(造了幾千個仍不夠用),最後才悟出「音節」這個原理。他起初設計了兩百個音節符號,逐步精簡到八十五個;他甚至翻著一本英語拼寫課本,把 D、R、b、h 這些符號借來分別代表切羅基語的 a、e、si、ni 四個音節,又把數字 4 借去代表 se——但這些符號的「形狀」雖來自英語,「意義」卻全是他自己賦予的。成果驚人:切羅基人「幾乎 100% 地學會了這種音節文字」,還買來印刷機、鑄了鉛字,開始印書印報。戴蒙德用它說明:一個社會即使從零開始,也能僅憑「白人能在紙上做記號」這個概念,獨力重新發明出一整套文字。

文字之所以在多數社會缺席,還有一層被刻意維持的階級性。人類學家萊維-斯特勞斯有句尖刻的論斷:古代文字的主要功能是「方便對別人的奴役」;蘇美的國王與祭司「希望文字由專職的抄寫員用來記錄應完稅繳納的羊的頭數,而不是由平民大眾用來寫詩和圖謀不軌的」。證據就在帳本裡:烏魯克最早的刻寫板約 90% 是神職人員記下的採購、配給與分配,克諾索斯宮殿的 B 類線形文字檔案有三分之一是綿羊與羊毛的賬目;而這些早期文字本身也含混難讀——B 類線形文字省略所有詞尾子音、一個符號同時代表 l 和 r,戴蒙德形容那像把 rap、lap、lab、laugh 全拼成同一個詞。直到字母文字問世,這套順序才被顛倒過來:「字母文字使用的發展順序,同較早的語標文字和音節文字使用的發展順序正好顛倒過來」——目前所知最早的希臘字母例子,竟是約西元前 740 年雅典一只酒罐上宣布跳舞比賽的詩句「舞姿最曼妙者將獎以此瓶」,文字一問世就先進了尋常人家的酒席,而非官府的帳房。

字母「顯然只產生過一次」,源於西元前第二個千年敘利亞到西奈半島的閃語人(他們做了三大改革:規定單子音符號、固定字母順序並配上'aleph〔牛〕、beth〔房子〕、gimel〔駱駝〕這類易記的名稱、規定母音),經腓尼基、希臘(西元前八世紀初首創系統表示母音)、伊特魯斯坎傳到羅馬。為什麼只有少數社會有文字?因為早期文字不完整難懂、使用者極少(克諾索斯與派洛斯宮殿的 B 類線形文字檔案各只出自七十五與四十名抄寫員之手,其中三分之一是綿羊與羊毛的賬目),其用途又被「蓄意」限制——人類學家萊維-斯特勞斯甚至說古代文字的主要功能是「方便對別人的奴役」,「古代蘇美爾的國王和祭司們希望文字由專職的抄寫員用來記錄應完稅繳納的羊的頭數,而不是由平民大眾用來寫詩和圖謀不軌的」;更根本的是,文字需要餘糧養活專職抄寫員與複雜政治機構,且只在糧食生產最早的社會獨立出現——印加、夏威夷等社會雖具備條件,卻因沙漠、地峽等生態障礙阻隔而距文字中心太遠(夏威夷與湯加距最近的有文字社會至少四千英里),戴蒙德形容「烏鴉飛過的距離不是人類衡量孤立狀態的一種恰當的尺度」。

第十三章:需要之母。 戴蒙德以 1908 年 7 月 3 日在克里特島菲斯托斯宮殿出土的「菲斯托斯圓盤」(約西元前 1700 年,直徑 6.5 英寸、用 45 種符號的印章逐字壓印出 241 個符號,堪稱世界最早的「印刷」文件,卻早熟而孤立,發現後八十九年內找不到一片類似碎片,印刷直到兩千五百年後才在中國、三千一百年後才在中世紀歐洲再現)作為謎題開場,推翻常識——「發明常常是需要之母,而不是相反」。許多重大發明是好奇者「修修補補」搞出來、再回頭找用途的:愛迪生 1877 年發明留聲機時,列出的十種用途裡「放音樂」排在很後面(他更看重保存遺言、為盲人讀書、報時),甚至反對把它改裝成投幣點唱機,認為糟蹋了它的「正經用途」,約二十年後才承認主要用途是錄放音樂;內燃機與汽車問世後數十年(1905 年機動車仍是有錢人的玩物),才經卡車製造商與軍隊遊說而取代了服務人類近六千年的馬。

他也戳破「發明英雄理論」:瓦特是在修理紐科曼蒸汽機時得到靈感(而非看水壺冒蒸汽),紐科曼又改進自薩弗裡、薩弗裡之前還有帕龐與惠更斯——技術是長串累積,不是孤立英雄的靈光乍現。「技術的發展是長期積累的,而不是靠孤立的英雄行為;技術在發明出來後大部分都得到了使用,而不是發明出來去滿足某種預見到的需要。」技術會「自體催化」——技術產生更多技術,以與時俱增的速度加快(古騰堡 1455 年的印刷術,正是紙、活字、冶金術、印刷機、油墨、字母六項既有技術的重新組合,而菲斯托斯圓盤的製作者在六方面條件都遠遜)。

至於各社會接受新技術的意願,會隨時間地點波動,取決於相對經濟利益、社會聲望、是否符合既得利益、優點是否容易看見等因素。中世紀的伊斯蘭世界與 1450 年前的中國都比歐洲先進,技術一度從伊斯蘭流向歐洲,1500 年後才逆轉;日本 1543 年由兩個搭中國貨船來的葡萄牙人引進火槍、到 1600 年即擁有全球最多最好的槍枝,卻因武士階層鄙視(視刀為身份象徵與藝術品,瞧不起農民用槍「乒乒乓乓亂放」)而逐步管制使其幾近絕跡,直到 1853 年美國准將佩里率艦隊叩關才恢復;塔斯馬尼亞人甚至倒退到失去骨器、魚鉤、漁網而成為「技術最簡陋的社會」。因此沒有哪個大陸天生保守或創新——這反而讓歷史學家的工作變簡單:可以把創新差異當成「基本上一種隨機變數」,在夠大的區域(整個大陸)內,總會有一定數量富創新精神的社會。最終決定大陸技術差異的,仍是糧食生產的起步時間、傳播障礙與人口總數三者經自體催化放大的結果(歐亞大陸〔含北非〕人口約為美洲的六倍、非洲的八倍、澳洲的二百三十倍)。戴蒙德的金句是:歐亞大陸領先靠的是「獨特的地理條件,而不是那裡的人特別聰明……我所認識的那些新幾內亞人中就有潛在的愛迪生」。

第十四章:從平等主義到盜賊統治。 戴蒙德以 1979 年在新幾內亞法尤族的見聞開場:約四百人散居沼澤、缺乏和平解決爭端的機構,一次聚會中,一個兒子認出了殺父仇人就舉斧衝去(被朋友摔倒按住),仇人也提斧走向倒地的兒子(同樣被摔倒),兩人被緊按在地、用斧狠敲地面怒吼——這是人類社會政治組織的一個極端。他把政治組織分為四階段:族群(band,5–80 人、多為近親、平等主義,四萬年前人人如此,大多數人晚至一萬一千年前仍生活在族群中)→ 部落(tribe,數百人、約一萬三千年前隨定居出現、有非世襲且只能影響不能獨斷的「大人物」big-man;新幾內亞佛瑞族 1964 年雖有一萬兩千人卻無政治統一)→ 酋邦(chiefdom,數千至數萬人、約七千五百年前出現、世襲酋長壟斷武力與資訊、行再分配經濟、出現世襲貴族與平民兩階級及奴隸;夏威夷酋長分八個等級森嚴的家族,平民見酋長須拜倒在地)→ 國家(state,超過五萬人、約西元前 3700 年現於美索不達米亞、有城市與多層級官僚、成文法與警察、國教,且常含多種族多語言)。他特別點出酋邦帶來的歷史里程碑:「隨著大約 7500 年前酋長管轄地的出現,人們在歷史上第一次不得不學會如何經常地去和陌生人打交道而又不想把他們殺死。」

酋邦帶來根本兩難:它一面提供個人無法承辦的公共服務,一面公然行「盜賊統治」(kleptocracy),「把實際財富從平民手中轉移到上層階級手中」——戴蒙德直言「盜賊統治者和英明政治家的區別,強盜貴族和公益贊助人的區別,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蒙博托把幾十億據為己有 vs 華盛頓把稅款用於公益)。統治者靠四種辦法取得正當性:解除平民武裝、武裝上層(戴蒙德指出,現代高科技武器只能在工廠裡生產,這讓壟斷比長矛棍棒的時代更容易);用再分配部分財物討好群眾;壟斷武力維持公共秩序(他強調族群與部落絕非和平,「謀殺是死亡的首要原因」,並引一位伊亞烏族婦女自述歷任丈夫接連死於非命的駭人生命史——被埃洛皮族襲擊者殺、被覬覦她的人殺、又被前夫的兄弟報仇殺;他還用算術反駁「小社會天生溫和」的迷思:十來個成年人裡若每三年有一人殺人,這個族群根本撐不下去);以及製造意識形態或宗教來為財富轉移辯護,並提供為國犧牲的動機(有組織的宗教讓人甘願在戰場上視死如歸,英國人「為了國王和國家」、西班牙人「為了上帝和西班牙」,阿茲特克戰士頌則唱著「戰死沙場最最光榮,給我們以生命的神最最看重這種光榮的死……我的內心充滿了對它的渴望」)。

戴蒙德也用幾個具體的盜賊統治者把這條光譜畫得很清楚:扎伊爾的蒙博託把相當於幾十億美元的財富據為己有,治下卻「沒有可以實際使用的電話系統」,是光譜的一端;華盛頓把稅款用於受讚譽的公共計劃,是另一端,但戴蒙德也不忘補一句「華盛頓是生而富有的」。而最能說明酋邦規模上限的,是一個樸素的算術:二十人的族群只有一百九十種兩人組合,兩千人的部落卻有近兩百萬個——「每一個這樣的兩人組合就是一個潛在的定時炸彈」,靠彼此相識來化解衝突的辦法徹底失靈。即使是國家,資訊與決策的壟斷也同樣鮮明:1963 年古巴導彈危機時,可能吞沒五億人的核戰決策,先被肯尼迪限縮到十人的執委會,最後更收緊到他本人加三名閣員的四人小組。

戴蒙德駁斥了「國家是自然狀態」(亞里斯多德)、「社會契約」(盧梭)與「水利理論」三種起源說(大規模灌溉是國家形成的結果而非原因),主張「地區人口的多少是預測社會複雜程度的最有力的唯一根據」。他用一個冷峻的數學說明為何人口一多就非中央集權不可:二十人的族群只有一百九十種兩人組合,兩千人的部落卻有近兩百萬個——靠彼此相識來化解衝突的辦法徹底失靈。而迫使社會合併的不是和平契約,而是戰爭或戰爭威脅:「較小的單位不會自願地放棄自己的主權去合併成較大的單位。只有通過征服或在外部的脅迫下,它們才會這樣去做。」(如外力壓迫下合併的切羅基同盟與 1871 年的德國統一,以及祖魯國酋長丁吉斯韋約靠按年齡編組、征服而不殺戮、用合作的親屬接替被征服酋長,征服合併了其餘三十個酋邦)。關鍵在於人口密度決定戰敗者命運:低密度時戰敗者逃走、中密度時被殺光佔地、高密度時則被保留為奴或令其納貢併入——阿茲特克每年向臣服者收取的貢品多達七千噸玉米、四千噸豆類、四千噸莧菜籽與兩百萬件棉斗篷,外加大量可可豆、軍服、盾牌與羽毛頭飾。戴蒙德也提醒這條因果鏈並非鐵律——印加是無文字的帝國,阿茲特克是有文字卻少流行病的帝國,祖魯則純靠組織與意識形態取勝。糧食生產 → 人口稠密 → 政治複雜化,這條線於是把全書四大原動力(病菌、文字、技術、集中政治)收束起來。

在五章中環遊世界

第四部分(第十五到十九章)把整套理論套用到各大洲,像在做反覆的「自然實驗」。

第十五章(澳洲與新幾內亞)是決定性檢驗。 戴蒙德以探險家伯克與威爾斯的悲劇開場:愛爾蘭警察伯克與英國天文學家威爾斯帶著六頭駱駝與三個月糧縱貫澳洲,最終卻餓死在當地土著吃得飽足的同一片土地上——伯克甚至愚蠢地用手槍向前來救助的土著射擊,嚇跑了他們,兩人不到一個月就餓死。戴蒙德下了一句點題的話:「羅伯特·伯克和威廉·威爾斯聰明得能學會寫字,但要在土著生活的澳大利亞沙漠生存下去,他們的聰明就不夠用了。」澳洲是「最乾燥、最小、最平坦、最貧瘠、氣候最變化無常、生物品種最稀少」的大陸(94% 地區海拔低於兩千英尺、大部分年降雨不到二十英寸),也是唯一沒有發展出自己糧食生產的大陸——正是檢驗「環境造就社會差異」理論的決定性案例,戴蒙德稱之為「對人類社會的一次完全有控制的試驗。大陸還是那個大陸,只是人不同罷了」。

原因環環相扣:可馴化的大型有袋類在人類抵達後的滅絕浪潮中消失、土壤最貧瘠、受不規律的聖嬰現象(ENSO)支配而非穩定季節循環使農業風險過高、缺乏可馴化的野生植物(全球種子最重的 56 種禾本科在澳洲僅 2 種、粒重僅 13 毫克)。土著於是改採「火耕農業」(放火趕出獵物、把灌叢變草原、促進袋鼠嫩草與蕨根生長),並維持低人口以抗風險。新幾內亞高地雖約九千年前就出現排水溝渠、獨立馴化甘蔗與芋艿(是世界植物馴化中心之一),卻受限於根用主食蛋白質低、無大型家畜當動力與病源、可耕谷地有限、地形破碎導致語言極度分裂(全球六千種語言有一千種擠在此地,約一半語言的使用者不到五百人,最大的語言使用者也只十萬)、人口從未超過百萬。

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恰恰拆穿了「環境本身就決定一切」的簡化讀法:澳洲土著並非什麼都不會,而是把同一片土地的潛力用另一種方式榨乾。他們發展出「火耕農業」——放火燒地趕出獵物、把灌叢變成袋鼠愛吃的稀樹草原、促進蕨根與嫩草生長;過去五千年更出現了高度集約的「強化採集」:東部居民摸索出濾毒發酵法來處理鐵樹的有毒種子,東南高原的人捕食一種烤起來「有炒栗子味道」的博貢蛾,墨累-達令河一帶甚至修起長達一英里半的溝渠、魚梁與石牆漁柵來養鰻鱺,旁邊一處考古遺址竟有多達一百四十六間石屋、季節居民數以百計。換句話說,澳洲沒有走上農業,不是因為人不行,而是因為手裡那副生態牌實在太差:可馴化的大型有袋類在人類抵達後的滅絕浪潮中消失、全球種子最重的 56 種禾本科在這裡只剩 2 種而且粒重墊底(僅 13 毫克)、又被不規律的聖嬰現象支配而非穩定的季節循環。戴蒙德甚至以伯克與威爾斯的下場作為反諷的注腳——這兩人「聰明得能學會寫字」,卻在土著吃得飽足的同一片沙漠裡活活餓死。

塔斯馬尼亞提供了極端案例:約一萬年前巴斯海峽上升使它與大陸隔絕後,僅四千人的社群竟逐漸喪失了魚鉤、骨器、漁網、回飛鏢等技術,連吃魚、縫紉的習俗都丟掉了——印證了大陸面積與人口規模對技術積累與「保持」的決定性,「只有幾百人的群體在完全與世隔絕的狀態下是不可能無限期地生存下去的」。新幾內亞與澳洲之間的托雷斯海峽雖只九十英里寬、且有島嶼當跳板(最大島距澳洲僅十英里),新幾內亞的文化卻像「小孩子的傳話遊戲」般經一串島嶼層層削弱,傳到澳洲約克角時已面目全非——「張帆行駛的獨木舟和菸斗,得到了;鍛鐵爐和豬,沒有得到」。歐洲人能在澳洲建立工業民主,靠的不是當地人的本事,而是「把所有成分從澳大利亞以外引進」——家畜、作物、冶金、字母、政治機構乃至病菌,全是歐亞大陸一萬年發展的產物:「英國白人殖民者並沒有在澳大利亞創造出一個有文字的、從事糧食生產的工業民主。他們不過是把所有這些成分從澳大利亞以外的地方引進罷了。」而「在澳大利亞創造社會的人是澳大利亞的土著」。

第十六章(中國) 解釋了一個反常現象: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中,唯獨中國表面上政治、文化、語言高度一統。戴蒙德指出這「表面統一」本身才令人驚訝——華北人與華南人體質差異甚大(華北人較高、鼻尖、眼小上斜,像西藏尼泊爾人;華南人像越南菲律賓人),按其他大國的標準本應產生上萬種語言。「對於中國的這種表面上的統一,我們過分信以為真,以致忘記了這多麼令人驚訝……在這樣長的時間裡,必然會在中國產生的那成千上萬種不同的語言到哪裡去了?」答案是中國「很早就被同化」:透過語言地圖可重建,說漢藏語者從華北擴張,取代同化了華南原本說苗瑤、南亞、傣-加岱等語的族群(今天十二億人中八億多講官話,是世界母語人數最多的語言;其餘只剩約一百三十多種「小」語言、許多僅幾千人使用,零碎化主要發生在過去兩千五百年內)。戴蒙德直言其中的文化動力:「說漢語的族群特別賣力地取代其他族群,並在語言上改變他們,因為說漢語的族群鄙視其他族群,認為他們是原始的劣等族群。」終極原因仍是早出現的糧食生產(中國約西元前 7500 年就有作物家畜,距新月沃地不到一千年,是世界最早馴化中心之一),加上鑄鐵(世界最早)、世界最長的大運河等技術。地理上中國南北距離短、有東西向大河加運河連通、無沙漠地峽阻斷,促成了早期統一,並像「蒸汽壓路機」一樣勢不可擋地向外輻射(熱帶東南亞中國化、朝鮮與日本採用水稻、青銅與漢字)。這場同化的文化動力,在古籍裡留有清晰的痕跡。戴蒙德引《禮記·王制》對四方「蠻夷」的描繪——東方曰夷「被髮文身,有不火食者」、南方曰蠻「雕題交趾」、西方曰戎「被髮衣皮」、北方曰狄「衣羽毛穴居,有不粒食者」——說明說漢語的族群早就帶著「我們才是文明、其餘皆是劣等」的優越感向外推進,「說漢語的族群特別賣力地取代其他族群,並在語言上改變他們」。他也順帶點出秦始皇焚書如何抹掉了這段歷史的證據:始皇「宣佈以前的所有典籍都是沒有價值的,並下令把它們焚燬」,給後人理解中國早期歷史與文字「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同化之徹底,從今天的語言版圖即可反推:本應產生上萬種語言的廣袤土地,如今 12 億人裡有 8 億多講官話(世界母語人數最多的語言),其餘只剩約一百三十多種「小」語言,許多僅幾千人使用。「由於東亞最早的農民所取得的成就,中國成了中國人的中國。」

第十七章(南島語族擴張) 追蹤過去六千年最大規模的人口流動之一。戴蒙德指出南島語「是分佈最廣的一種語言,從馬達加斯加到復活節島,覆蓋了大半個地球」。關鍵證據是台灣:整個南島語系九百五十九種語言中,四大語族有三族集中在台灣(差異最大、時間縱深最長),故台灣是南島語的故鄉。約西元前 3500 年起(從台灣大坌坑文化算起),南島農民帶著稻米、豬、狗與「雙舷外浮材張帆行駛獨木舟」(戴蒙德認為這項「可能是促使南島人從中國大陸向外擴張的技術突破」),「快艇般」地擴張:西元前 3000 年到菲律賓、前 2500 年到西里伯斯與婆羅洲與帝汶、前 2000 年到爪哇與蘇門答臘、前 1600 年到新幾內亞地區,再以拉皮塔陶器(「給壺罐文身」)東進,前 1200 年到斐濟、薩摩亞、湯加,乃至玻里尼西亞、夏威夷、復活節島、紐西蘭,西到馬達加斯加。

沿途的狩獵採集原住民在印尼與菲律賓被徹底取代(「當地的人口消失了」),唯獨止步於新幾內亞——因為當地已有數千年糧食生產、稠密人口、對瘧疾的遺傳抵抗力與航海能力,南島人毫無優勢(新幾內亞地區的島民最終只留下約 15% 的南島語成分、85% 仍是巴布亞成分)。台灣作為南島語故鄉的判定,靠的是一條精巧的語言學線索:整個南島語系九百五十九種語言裡,馬來-波利尼西亞語族獨佔九百四十五種、卻全是「年輕」的後裔,而四大語族中有三族只集中在台灣——差異最大、時間縱深最長者,正是故鄉所在。考古學則補上實物:台灣與華南沿海自西元前第四千年起出現大坌坑陶器,隨後出土水稻與粟,連結兩岸的「樹皮舂搗器」一路散播到太平洋各島。戴蒙德還用語言重構示範了這套方法的威力——原始南島語能重構出「豬、狗、米」以及「帶舷外浮材的獨木舟、帆、大蛤、章魚、漁柵、海龜」這些詞,但芋艿、麵包果、香蕉、椰子這些熱帶作物只能在較晚的原始馬來-波利尼西亞語裡重構,正說明南島人是離開赤道以北的台灣之後,才逐漸依賴起熱帶作物。

新幾內亞之所以擋得住南島人,每一道防線都源自它先行數千年的糧食生產:稠密的人口、對瘧疾的多重遺傳抵抗力(當地居民竟有五種預防瘧疾的基因)、不輸對方的航海能力,甚至連黑曜石貿易都比南島人到來早興旺了一千八百年。戴蒙德的結論:「南島人擴張的不同結果引人注目地證明了糧食生產在人口流動中的作用」——同一批人,碰到狩獵採集者就摧枯拉朽,碰到農民就被擋在門外。同一條規律在東南亞內部也清晰可見:泰寮山區的永布里人退回了狩獵採集,紅河三角洲的越南人卻建起以金屬為基礎的帝國;婆羅洲雨林的普南人退回採集,火山沃土上的爪哇親戚卻在印度影響下建王國、採文字、蓋起婆羅浮屠。

第十八章(兩個半球的碰撞) 把所有理論集中應用,全面比較 1492 年的歐亞與美洲:大型家畜(歐亞 13 種,提供肉奶、皮毛、運輸、戰爭、犁地與糞肥 vs 美洲僅美洲駝一種且侷限安地斯,從不產奶、騎乘、拉犁或作戰)、病菌、金屬(歐亞用銅青銅鐵 vs 美洲以石木骨為主)、軍事(鋼刀火炮甲冑 vs 棍棒石斧)、動力(歐亞已有以水力風力為基礎的產業 vs 美洲純人力)、輪子(歐亞用於運輸製陶 vs 美洲僅墨西哥的陶瓷玩具且後來失傳)、航海與文字,美洲全面落後約五千年。戴蒙德設想了一個反事實的畫面來凸顯偶然與必然:若幾千年前哺乳動物沒有滅絕,「依靠畜力的美洲文明國家可能會派遣自己的征服者去蹂躪歐洲」——阿茲特克騎兵騎著本地馴化的馬把西班牙人趕進海、美洲的病菌反過來屠殺西班牙人;「但這些假設的結果由於幾千年前哺乳動物的滅絕而被排除了」。

四組終極原因是:人類進入美洲的時間晚(約西元前 11000 年才經阿拉斯加進入)、可馴化野生動植物較少(玉米需數千年才從類蜀黍演化,又缺大型家畜)、南北軸線與生態障礙(巴拿馬地峽雨林、墨西哥沙漠,玉米花了三千年、豆類花了四千年才走完墨西哥到美東的七百英里)使傳播受阻、稠密人口區較小或孤立(舊大陸帝國能橫跨三千到六千英里,美洲的中美洲、美東、安地斯三大農業區卻彼此沒有政治聯繫)。技術落差的細目同樣觸目:歐亞已用銅、青銅、鐵打造工具,美洲卻主要以石木骨為材,金屬僅充作飾物;歐亞中世紀就已展開「一種以水力和風力為基礎的產業」,水輪與風車被用來榨糖、鼓風、碾礦、造紙、製鹽、織布、鋸木,美洲卻全靠人力;連印加這樣的大帝國也只能用結繩記事(基普)替代文字。戴蒙德還算了一筆人口擴散的帳來凸顯時間之晚:哪怕只有一百個越過加拿大邊界的開路先鋒、每年人口增長 1%,不出一千年就能佈滿全美洲;克羅維獵人抵達南美南端後僅一千五百年,新月沃地那邊的糧食生產才剛起步——美洲輸的從來不是聰明才智,而是整整五千年的起跑時間,以及那一手先天注定的壞牌。

戴蒙德還對比兩次歐亞人移民美洲:古挪威人因母國挪威貧弱、目標格陵蘭與紐芬蘭緯度太高(糧食生產不相宜)、當時造船技術不足而失敗(格陵蘭殖民地在十五世紀消失,「幾個古挪威人手中的鐵器沒有鬥得過愛斯基摩人和印第安狩獵採集族群手中的石器、骨器和木器」);西班牙的第二次嘗試則因「在發起者、目標、緯度和時間方面都使歐洲的潛在優勢得以有效地發揮」而成功。結果美洲原住民人口最高減少達 95%,加州的亞希小部落更在 1865 到 1868 年間遭一連串黎明屠殺而滅絕;但因舊大陸移民大量湧入,美洲總人口反而成了 1492 年的十倍。

第十九章(非洲) 以「非洲土著即黑人」的迷思開場——其實白人到來前,非洲已有世界六大人種中的五個(三個只在非洲),世界四分之一的語言只在非洲說。「沒有哪一個大陸在人種的多樣性方面可以與非洲相提並論。」最大的異常是馬達加斯加島民說的竟是源自四千多英里外婆羅洲的南島語,戴蒙德形容這「就好像哥倫布在到達古巴時發現島上的居民竟是藍眼金髮、說著一種類似瑞典語的語言的北歐人」。透過語言學(一千五百種語言分屬五大語系),戴蒙德重建了班圖人擴張:約西元前 3000 年起,農民帶著作物與後來習得的鐵器,從西非草原向南、向赤道森林推進,「淹沒」了俾格米人與科伊桑人(他特意把「淹沒」當作中性詞使用,「不管這個過程是征服、驅逐、混種繁殖、殺害或是流行病」)。

關鍵洞見:所有非洲本土作物都起源於赤道以北(薩赫勒、衣索比亞、西非),無一源自赤道以南——這解釋了為何來自北方、帶著適應溼潤氣候作物的尼日-剛果語族(班圖語支佔其近一半語言、使用者近兩億)能取代南方族群。班圖擴張最後止於南非開普敦以東五百英里的菲什河,因為好望角是冬雨地中海型氣候,班圖的夏雨作物無法生長;於是 1652 年帶著冬雨作物從海路到來的荷蘭人,面對的是稀少的科伊桑牧人而非武裝農民(白人後來征服科薩人,竟打了九次戰爭、歷時一百七十五年,軍隊每年前進不到一英里)。戴蒙德也提醒這一切無關種族優劣,並用一個翻轉的想像作結:「如果 1 萬年前有一個外星人訪問地球,他認為歐洲最後會成為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一個帝國的一批附庸國家,他作出這樣的預測也許是情有可原的。」戴蒙德用語言學家格林伯格的工作補強了這條因果線:非洲一千五百種語言可歸為五大語系,其中阿非羅-亞細亞語系尤其耐人尋味——閃語只是它六個以上分支裡的一支,其餘所有分支都只在非洲,這意味著「也許正是非洲產生了……《舊約全書》、《新約全書》和《古蘭經》的作者們所使用的語言」。班圖語約五百種、佔了尼日-剛果語系近一半語言與一半以上使用者(近兩億人),有人笑稱它們「是一種語言五百種方言」;而最有特色的班圖語恰恰擠在喀麥隆與奈及利亞東部一塊狹小地區,這就把班圖人的起源釘在了那裡。

非洲家畜的困局則是另一記反諷:這片以大型野生哺乳動物聞名的大陸——「有斑馬和牛羚,有犀牛和河馬,有長頸鹿和野牛」——卻沒有任何一種登上那張十四種家畜的清單,非洲確知本土馴化的動物只有珍珠雞。戴蒙德順勢拋出全書最痛快的反事實之一:「如果非洲的犀牛和河馬得到馴化並供人騎乘……騎著犀牛的班圖突擊隊可能已推翻了羅馬帝國。但這種事決沒有發生。」非洲鐵匠倒是早早在村莊熔爐裡煉鋼,「比 19 世紀歐洲和美國的貝塞麥轉爐早了兩千多年」,可惜這套「所向披靡的軍事-工業力量」終究被氣候攔住——班圖的夏雨作物在好望角的冬雨地中海型氣候下長不出來,於是 1652 年帶著近東冬雨作物從海路而來的荷蘭人,面對的只是稀疏的科伊桑牧人而非武裝農民。對照之下,白人後來向東征服已渡過菲什河的科薩農民,竟「經過了九次戰爭、歷時一百七十五年,軍隊前進的速度平均每年不到一英里」——可見若當初登陸時遇上的是農民,歐洲人能否在好望角站穩腳跟都成問題。非洲之所以被歐洲而非反向征服,「歸根到底來自它們之間的『不動產』的差異」。

後記:那為什麼是歐洲,而不是中國?

如果終極原因是地理,那麼一個尖銳的後續問題是:歐亞大陸內部,為什麼最後支配世界的是歐洲,而不是更早領先的新月沃地或中國?戴蒙德在後記裡先把對耶利的完整回答歸納成四組最重要的因素:可馴化的野生動植物品種的多寡(歐亞最得天獨厚)、影響大陸內部傳播速度的軸線走向與生態障礙、影響大陸之間傳播的孤立程度、以及大陸的面積與人口總數(人多就有更多發明者、競爭者與採用壓力)。「事情恰恰是有些環境比另一些環境提供了更多的起始物種和利用發明的更有利的條件。」

新月沃地的答案是生態自殺:它不幸「在一個生態脆弱的環境中興起」,雨量少、過度放牧與砍伐導致侵蝕鹽鹼化,「它們破壞了自己的資源基礎,無異於生態自殺」,權力於是一路西移(巴比倫 → 波斯 → 希臘 → 羅馬 → 西北歐)。而歐洲北部與西部之所以沒有重蹈覆轍,「不是因為那裡的居民比較明智,而是因為他們運氣好」——雨量充沛、植被再生快。

中國的答案是「統一 vs 分裂」這個全書最發人深省的對照。中國中世紀技術遠遠領先(鑄鐵、羅盤、火藥、紙、印刷),鄭和寶船隊(1405–1433 年共七次遠航、每支船隊有幾百艘長達四百英尺的大船、載員約兩萬八千人)遠早於哥倫布的三艘小船幾十年,最遠抵達非洲東岸。但一場太監派系與保守派的權力鬥爭,就能永久終止航海、拆毀船塢、禁絕遠洋——因為政治統一,一個決定即可關閉全國(戴蒙德還補上「文化大革命」關閉全國學校五年作為現代版的「統一有害」例證)。反觀分裂競爭的歐洲:哥倫布生於義大利,先後被昂儒公爵、葡萄牙王、兩位西班牙貴族拒絕,直到第五次才獲西班牙王后資助;一國採用的創新終會傳遍各國。地理根源就在地圖上——歐洲海岸破碎、有五大半島與高山分隔,形成數十上百個競爭中心(十四世紀約一千個小國、1500 年約五百個);中國海岸平直、兩大可通航水系加運河連成一體,統一後再難分裂。戴蒙德的結論是:技術在「中等適度」的地理便利程度下發展最快(歐洲適中、中國過度連通、印度過度分散)。

他也誠實地保留了歷史的「未知因素」:文化的偶然(打字機 QWERTY 鍵盤因瑣碎的歷史原因固化、進位制有蘇美的十二進位與中美洲的二十進位之別)與個人的作用(1944 年 6 月 20 日刺殺希特勒功敗垂成、1930 年一場交通事故差點讓希特勒被卡車碾死)。但他主張,這些對「最廣泛的歷史模式」幾乎不相干——「就西元前 8000 年時的歷史進程之手仍然在緊緊抓住我們」。最後,他論證人類史可以像天文學、地質學、演化生物學一樣成為「歷史科學」:「『science』(科學)這個詞的意思是『knowledge』(知識)……而知識是要通過任何對特定領域最合適的方法來獲得的。」歷史學的方法是觀察、比較與「自然實驗」(而非實驗室實驗),在大時空尺度上做出可靠的預測——正如人們能斷定歐亞與美洲碰撞的必然後果,卻無法預測某場選舉;正如「我能以很高的正確機率預測……男嬰的數目不會少於 480 個,也不會多於 520 個。但我沒有辦法事先知道我自己的兩個孩子會是男孩」。他借俾斯麥的話為這份對因果與規律的執著作注:「政治家的任務就是傾聽上帝在歷史上走過的腳步聲,並且當他在身旁經過時努力抓住他的上衣的後下擺,跟他一起前進。」

最值得討論的幾個觀點

第一,這本書最大的貢獻是把「終極原因」拉回地理與生物地理,徹底拆解種族主義的解釋。 戴蒙德的高明之處,在於他不是道德譴責種族主義,而是用考古、語言學、分子生物學的證據證明它「事實上是錯的」——這比任何道德訴求都更有力。他甚至反守為攻,根據親身經驗主張新幾內亞人「通常都要比一般歐洲人或美國人更聰明」,把種族論者的臆斷整個顛倒過來。

第二,「無意識的過程」是貫穿全書的迷人主題。 不論是植物馴化(農民不懂遺傳學卻逆轉了自然選擇)、農業的出現(「在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的情況下所作出的決定的副產品」)、還是技術的累積(先發明再找用途),戴蒙德反覆強調歷史的大走向往往不是任何人有意識選擇的結果,而是無數小決定的副產品。這對「偉人史觀」是一記重擊——他刻意把卡萊爾式的英雄敘事拉下神壇,指出每個著名發明者都站在前人與後人的長鏈之中。

第三,環境決定論的爭議。 批評者常指責戴蒙德過度簡化、淡化文化與能動性。平心而論,戴蒙德本人並不否認文化與個人有作用,他只是主張它們無法解釋「最廣泛的模式」。讀者可以自行斟酌:當他用地理解釋「為什麼是歐洲不是中國」時,是否已經悄悄把更多文化與政治因素(統一 vs 分裂的決策、武士對火槍的鄙視、太監的派系鬥爭)夾帶了進來?這正是本書最值得辯論之處——地理究竟是直接決定了結果,還是只設定了讓某些文化選擇得以放大的舞台?

第四,這本書是一面照妖鏡,提醒我們警惕「事後諸葛」。 站在西元前 11000 年的起跑線上,沒人能預測歐亞大陸會勝出——當時非洲看起來甚至最有優勢。今日的成功者並非天命所歸,只是繼承了一手好牌——可馴化的動植物、東西向的軸線、適中的地理連通。「過去是第一併不能保證將來也是第一」,這句話對任何自滿的強權都是當頭棒喝。戴蒙德也提醒,所謂全球化的「新規則」其實只是舊規則改頭換面:電晶體革命(1947 年發明於美國貝爾實驗室)之所以躍進八千英里外的日本而非薩伊或巴拉圭,正因日本早有文字、金屬與中央政府的悠久歷史——「西元前 8000 年時的歷史進程之手仍然在緊緊抓住我們」。

第五,戴蒙德對「歷史能否成為科學」的辯護,本身就是一份方法論宣言。 他主張人類史可以像天文學、地質學、演化生物學一樣,靠觀察、比較與「自然實驗」(波利尼西亞各島、莫里奧里人與毛利人、南島人碰到狩獵採集者與碰到農民的兩種結局)來研究,並在大時空尺度上做出可靠預測——正如人們能準確預測一千名嬰兒的性別比、卻無法預測自己兩個孩子的性別。歷史「並不就是一個又一個討厭的事實」,而是「的確存在著適用於歷史的廣泛模式」。這份對因果與規律的執著,讓全書讀來不像傳統史書,更像一場橫跨數萬年、數大洲的科學推理。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