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魯最受歡迎的金融通識課:你要的財富與自由就從這裡開始
作者:陳志武
一本「不教技術,只講邏輯」的金融書
市面上談金融的書大致分兩種:一種是教你怎麼算現金流折現、怎麼用 Black-Scholes 定價,技術滿滿但讀完你還是不知道金融到底「為什麼存在」;另一種是教你買哪檔股票、什麼時候進場,實用但短視。陳志武的這本書兩種都不是。
陳志武是耶魯大學金融學講座教授、香港大學前經濟金融學院院長,從 1986 年念耶魯金融博士算起,到寫這本書時已經研究、教授並實際從事金融三十多年。他在作者序裡講得很白:「大學裡關於金融課程的書,尤其是 MBA 教材,都太著重技術性,卻不談金融的社會價值,更不教你如何從金融角度去理解歷史、分析文化的起源。」這本書(脫胎自他在喜馬拉雅 FM 開的一年期音頻課)就是要補這一課——它幾乎不用數學模型,而是用一個又一個歷史故事、田野調查與量化研究,回答一個大哉問:金融到底為什麼、為誰、為何?
讀這本書最大的收穫,不是學會某個金融工具,而是學會一副「眼鏡」。戴上它之後,你會發現養兒防老、貞節牌坊、宗祠、禮尚往來、包辦婚姻、儒家「三綱五常」這些看似跟錢無關的文化現象,骨子裡全是金融——是人類在沒有金融市場的年代,為了解決同一個問題而發明的替代方案。而當真正的金融市場成熟之後,這些文化的「必要性」就會一個個瓦解。所以這本書真正的副標題,其實應該是:金融如何塑造了文明,又如何正在解放我們。
值得先說清楚的是,這本書的內在統一性遠超過一般「金融通識」讀物。它從第一章「金融是什麼」一路推到最後一章「中央銀行與貨幣政策」,看似橫跨文化人類學、經濟史、公司金融、投資理財、宏觀政策五個截然不同的領域,但陳志武自始至終只用同一把鑰匙——「跨期價值交換」與「跨期承諾」——去打開每一扇門。讀者只要抓住這把鑰匙,整本書就會像被一條主線串起的珠子,每一顆都是同一個道理的不同變奏。
核心命題:金融的本質是「跨期價值交換」
全書所有論證都建立在一個極簡的定義上:金融就是「跨期價值交換」(intertemporal exchange of value)。陳志武的原話是:「說到底,金融就是『跨期價值交換』,即雙方間進行的跨越時間交易。所有的『跨期價值交換』都是金融,都是金融要解決的問題。」
一般商品市場是現貨交易,你去菜市場買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沒有跨期問題。但金融完全不同,「一般商品市場都是現貨交易……不存在跨期交割……但金融市場完全不同,交易是跨越不同時間的」。陳志武用張三李四的例子說明:張三今天把十萬元借給李四,李四承諾一年後歸還本金加上一成利息——「等於張三犧牲今天的錢換得未來的收益,而李四要犧牲未來的收益,但今天可以先取得這十萬元花用」。借貸、股票、債券、保險、甚至貨幣本身,全都是這種跨越時間的交易。
- 貨幣:是人類最早發明的金融產品,「貨幣是價值載體,幫你把價值跨越時間並儲存起來」。你持有鈔票,等於跟發行方(央行)做了一筆跨期承諾交易,前提是你相信它不會亂印鈔票。但他也提醒,貨幣這種載體本身沒有利息報酬,還有貶值風險——「一張百元鈔只是跨期價值載體,並沒有利息報酬,而且還有貶值的風險」。
- 借貸:跨期交換加上利息回報,是最經典、最容易理解的金融。
- 股票:你把今天的錢交給公司去用,未來以分紅或股價升值取得回報,但「作為載體的股票,報酬是非常不確定、風險相對高的,而且還沒有任何保證」。陳志武特別指出,正因為股票報酬模糊、不確定、無保證,股票市場對制度的要求遠高於借貸市場——「世界上沒有幾個國家有真正良好的股票市場」。
- 保險:是「風險事件驅動型」的跨期交換,「保險類的跨期價值交換是有條件的,取決於作為標的的風險事件」(生病、火災是否發生),契約可執行度高,所以「保險業會比股市更容易發展」。
由這個定義引出全書的真正主角概念:跨期承諾(intertemporal commitment)是人類社會最難解決的挑戰。陳志武在作者序裡把這個難題講得極為生動:「這些跨期價值交換涉及人與人之間的跨期承諾,而跨期承諾是人類社會最難解決的挑戰。萬一李四跑掉了怎麼辦?或者人不跑,但一年後李四有錢卻不願意還,或者乾脆就沒錢賴著不還,那該怎麼辦呢?」因為「跨越的時間越長,越需要防範對方逃跑、違約」,所以信任(trust)就是金融的基石——「各種金融產品看似差異很大,但本質都是跨期交易的工具,這決定了金融的基石在於信任」。而信任又牽涉到資訊透明、司法制度、信守承諾的社會習慣。一句話貫穿全書:「金融發展總是和健全民主法治的呼聲相伴隨。」他甚至點出信任的辯證面:「信任的反面就是風險,過度信任(或者說盲目)反而會造成信任在整個社會的崩塌。」
陳志武還提醒,金融創新「不只是紙上活動」。他舉了個絕妙的反例:你可以設計一個「賭月球下不下雨」的金融合約——「如果一年後的今天,月球上下雨,我作為這個契約的買方能得到一百萬元」——概念很簡單,但因為一年後無法確切得知月球天氣,「可執行性太低,是缺乏交易性的金融產品」。所以人類歷史上能想像的金融產品無窮無盡,真正活下來的卻只有貨幣、借貸、股票、保險、債券寥寥數種——「一項新金融產品是否具有可交易性或可執行性,取決於當下的技術」。能不能存活,取決於當下的技術與制度條件。
從這個核心命題,陳志武也順手給了讀者一個影響深遠的財富觀。他在作者序「財富是過去,更是未來」一節引用巴菲特的名言:「如果到了四、五十歲,你還不能在睡覺的同時也在賺錢,你就太失敗了!」他解釋:「今日的財富是過去收入和未來收入之和……之所以能夠把未來預期收入也算進今日財富、可以拿來再投資,完全是因為有了資本市場。」這就帶出他著名的人生資本三階段論:「年輕時的重點是培養人力資本……中年時把重點放在將人力資本轉換成金融資本,到五十歲後就要靠金融資本的投資報酬來生活。」
第一部分:金融無處不在——文化是金融的替代品
這是全書最精彩、也最顛覆的一部分。陳志武的核心主張是:在金融市場出現之前,人類所有的文化與社會組織創新,目的都是為了解決跨期承諾的挑戰。他在作者序裡把這個命題說得斬釘截鐵:「許多文化的內涵實際上是因為金融市場的缺點而產生的,是為了解決本來應該由金融出面的問題而來的……一旦金融市場發達了,許多傳統文化的內涵就會變得多餘。」
山羊、女人與「人作為金融工具」
開篇三個故事就讓人印象深刻。第一個故事在坦尚尼亞——一個沒有貨幣、沒有金融市場的部落裡,山羊和女人成了財富載體。一個男人「會有五百頭、甚至上千頭羊」,富者「擁有五千頭羊的財富」;而妻子也是可買賣的資產:「你可以花一百頭山羊娶一位妻子,實際上是買一位妻子……如果姿色好一些、能幹一些,價格還會更高。」最關鍵的是它的流動性:「當初花了一百頭羊買來的妻子,即使過了一段時間,也可以用一百頭羊的價格把妻子賣掉。」女人成了幾乎按原價變現、姿色好還能升值的保值資產。
第二個故事是陳志武自己的研究。「二○○四年,我和彭凱翔、袁為鵬兩位學者合作,蒐集明清以來的民間借貸交易記錄」——他們在徽州家族帳簿裡看到 18、19 世紀「花了七兩銀子買個女婢」並記入家族資產表;在清朝抄家檔案裡,女婢、家奴「一般每人值十兩銀子」,與貪官的土地、金銀古董一起算進家產總額;更驚人的是清朝刑部題本裡有「將近四千筆妻妾買賣的交易細節」,「妻妾平均的價格為每人二十兩銀子」。為什麼賣人?「災荒發生時或者一家人活不下去時,是賣妻妾的主要時期,就是所謂的『賣一口,救十口』。」沒有金融避險工具的窮人,只能把婦女當避險資產變現。
第三個故事則點出人性的共通。北京大學教授張維迎是陝北黃河邊人,小時候村裡有套「占有規則」:黃河淹水退潮後村民搶煤炭,「把自己的東西(草帽、衣服、麻袋、內褲)放在煤炭上,那塊煤炭就是你的」。後來他到英國留學,竟發現英國海邊村民有「類似的確定產權規則」(風暴後把東西放在木頭上即占有)。兩地相隔十萬八千里卻演化出同一套規則,證明「人類面對的生存環境其實非常相似,於是產生共通的人性」——這也為「文化是金融替代品」的跨文明普適性打下基礎。
於是有了全書反覆出現的人本主義論點:金融真正服務的是普通人,尤其是女性。「金融其實就是為普通老百姓服務的,為的就是讓老百姓能夠過得像個人,而不是被當工具用。」一旦有了金融市場,人——特別是婦女——就能被解放。
左宗棠西征:金融能拯救王朝
個人之外,金融也能改寫歷史。這是全書最完整的一個金融史案例。左宗棠 1866 年起率湘軍,「用了十四年時間」先平陝甘回民起義、再收復新疆。但軍餉是最大難題,他在 1873 年的奏摺〈懇改撥的餉,以固軍心折〉裡寫道:「前此一年尚發兩月滿餉。嗣後一年發一月滿餉,至今則一月滿餉尚無可發,軍心不問可知。」他提出「八百萬兩銀子的年度西征預算」,但清朝傳統三大戰費來源都不可靠:平時積蓄有限;賣官雖能救急(「鴉片戰爭的三年裡,賣官收入占各省戰爭支出的二三%」,戰後十年「財政赤字中有四六%靠賣官彌補」)卻敗壞吏治;協餉制度又因太平天國(1851–1864)打亂而失靈。
轉機來自他的好友胡雪巖——胡認識匯豐銀行老闆、熟悉現代金融。靠胡牽線,左宗棠展開「華洋借款」:1875 年借洋款 249 萬兩;1877 年分兩次從匯豐銀行共借 800 萬兩;1878 年再借 350 萬兩。利率「年息最低一○%、最高一八%」,仍低於當時民間借貸「二○%以上」。整個西征(1874–1880)軍費總開銷 5,100 萬兩,其中「二千多萬兩是透過華洋借款得到的,是軍費開支的第二大來源」。他以未來協餉、關稅為抵押,把不穩定的未來收入一次借到今天,穩住了軍心。
陳志武在這裡做了一個極深刻的歷史對照:兩千多年前齊國,管子說服齊王向殷實之家借錢打仗,戰勝後齊王卻賴帳,「後來再也沒有人會相信朝廷的承諾,中國也因此沒有發展出國債或公債市場」。所以晚清若沒有上海的金融市場,左宗棠的西征「也許會完全不同」。而最漂亮的尾聲是:「有了這些借款後,左宗棠停止賣官。金融正式結束了持續多朝的陋習。」
儒家就是一套金融基礎設施
這是第一部分的理論高潮。陳志武主張:中國「在涉及商業,特別是陌生人間跨期交易的領域,卻無相關法律規範」,於是只能「靠血緣建立信任體系,並輔以『仁義理智信』的行為規範,包括孝道、禮教、婦道等」。換言之,儒家就是傳統中國的金融基礎設施。
其核心是「養兒防老」這筆跨期交易。陳志武說得很白:「『養兒防老』就是一種金融操作,讓兒子成為父母防患於未然與養老保障的載體……雖然我們平常不用金融術語來形容這種傳統的人格化安排,但其功用實效跟金融產品卻一模一樣。」子女就是「古代社會裡的『保險』『債務』『股票』『基金』等載體,是人格化的跨期交易載體」。問題是子女會「違約」——也就是「不孝」——所以需要一整套制度來把違約率降到最低:
- 「三綱五常」:孔子提出「正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與「仁」,把每個人的名分與義務固定下來,形成「整個社會的『養兒防老』跨期交易鏈」。陳志武指出,三綱五常「使個人『不孝』的主觀成本很高」,靠的是「深深的道德內疚感」來執行。而個人自由必須被犧牲——「傳統社會沒有個人自由是完全能理解的,因為自由選擇和養兒防老是不相容的」。他舉了張勇的例子:61 歲的張勇十年前賣掉唯一的房子供獨生女赴美留學,女兒卻嫁了美國人拒絕回國,他以「斷絕父女關係」要脅也無效——「這就是典型的『養兒防老』……可是,女兒違約了!或者,按儒家的說法,就是『不孝』了!」
- 貞節文化:貞節只針對女性,「女性會懷孕生子,而男性不能……如果女性跟別人有性關係,會引起家族對她所生育的子嗣有所懷疑」,一旦血脈信任崩潰,「老百姓就會不想在『養兒防老』體系中進行投資」。陳志武用數據說話:官方表彰節婦烈女,宋朝之前各朝合計僅 357 人,宋朝 212 人、元朝 324 人,明朝因朱元璋下詔旌表飆到 6,586 人,清朝更達 78,073 人,「幾乎到處都是貞節牌坊了」。而旌表標準一路放寬:雍正 1723 年把守節年限從明朝的 20 年縮短到 15 年,道光 1824 年縮到 10 年,同治 1871 年縮到 6 年——這不是道德進步,而是體系維穩需求的升級。他並引通州林氏「十七歲出嫁,三年後丈夫病故」絕食「餓了二十一天後終於魂歸黃泉」為例,說明旌表「其實是做給活人看的」。
- 只認血緣:血緣的「不可變性」是跨期契約最可靠的信用基礎——「血緣關係最大的便利是其不可變性……這個永恆性最可靠,為跨期契約提供所需要的便利」。其他關係(結拜、同鄉會、行會)「可變性太大」,靠不住。他用美國養母美林收養河南女孩卡洛琳的故事對比:美林是資深律師、有退休金保險,不需要靠女兒養老,所以「血緣對她從來不是因素」,她甚至承諾帶養女回河南尋親、為此安排母女「長達兩年每週見〔心理〕醫生兩次」。書中過去十年共「七.八萬名中國兒童被外國人領養,其中近七萬名是由美國人領養」。結論:「金融市場越不發達的傳統社會,對親子的排他性認同就越重……一個社會越是以人為金融、避險工具,就越依戀血緣這種原始的因素。」
- 宗祠與朱熹:南宋之前儒家缺乏「教堂式」的物理載體,影響力不如有寺廟的佛教。朱熹推動三項創新:「第一,各家族都要按規矩修祠堂、修家譜;第二,規定每年至少祭祖四次;第三,祭祖的著裝要遵循血緣遠近,按五服確定。」這「正式把儒家物理化和結構化,也把所有漢族人裝進了『孔家店』,讓你想逃也逃不掉」。而宗族本質上就是一個內部金融市場——「宗族其實是一個內部金融市場,是族人間進行風險互助、互保的體系」。范仲淹的「范氏義莊」就是制度化的例子:購置族田,「收入專門用於賑濟族人」,從金融學角度看,族田就是有「未來收入流」的資產,可當教育基金、養老基金用。
最有說服力的是「儒家的歷史績效」這節。香港科技大學龔啟聖和馬馳騁研究了「一六四四年到一九一○年」整個清朝山東「一百零七個縣」的農民暴動,以「孔廟數量」度量儒家影響力。對照組極為鮮明:章丘縣(李清照故鄉)孔廟 18 座、出 207 名舉人,整個清朝災荒 107 次卻只暴動 3 次;巨野縣孔廟僅 10 座、出 78 名舉人,災荒次數更少(87 次)卻暴動高達 30 次,還是大刀會、義和團的故鄉、1897 年「曹州教案」殺德國傳教士之地。全省統計顯示:「在農業歉收時,儒家文化深厚地區爆發暴動的機率,平均機率低了四○%。」原因就是宗族這個「內部金融市場」在災荒時提供互助,讓農民不必鋌而走險。陳志武由此給出一個極為公允的評價:儒家文化抑制個人自由、犧牲婦女權利,但在沒有金融市場的傳統社會裡,它確實讓生活更安全、社會更穩定——它曾經是有用的。但今後,金融市場可以做得更好。
禮大於法:為什麼華人社會「同情借方、痛恨放貸」
要理解後面第二部分「為放貸人平反」的論證,得先看懂華人社會深植的「禮大於法」傳統,而這同樣是「文化替代金融」的產物。陳志武舉了 2016 年震動中國的山東于歡案:蘇女借了「人民幣一百萬元的高利貸,月利息百分之十」無力償還,討債者當著兒子的面侮辱母親,于歡持刀「殺死一位、刺傷三位跟監者」被判無期徒刑,輿論卻「一面倒地同情報仇的兒子」,普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禮大於法」。這不是新現象——東漢趙娥為父報仇手刃惡霸李壽後自首,縣令寧可辭官也不受理,漢靈帝最後「免去趙娥的死罪,還封她為『孝女』『烈女』」,正說明「『禮』排在『法』之上」。即使到 1907 年修訂《大清新刑律》,禮教派(張之洞、勞乃宣)與法理派(沈家本、伍廷芳)激辯子孫對長輩有無正當防衛權,禮教派主張「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結果「最後,還是『禮』勝利了」。陳志武點出:在沒有可靠外部司法與金融的傳統社會,靠血緣道義維繫的「禮」確實是必要的秩序,但它也內建了「同情欠債者、敵視放貸者」的基因——這個基因後來反而抬高了利率、害了窮人,這是全書最重要的伏筆之一。
保險、婚姻、送禮:處處是金融
文化即金融的論證不止於儒家,陳志武把它推到生活的每個角落:
- 婚姻:傳統婚姻的首要任務是避險,「家」有三大功能——「一是透過婚姻組成生產單位的『家』;二是『家』是互相分攤風險的體系;三是婚姻和『家』是情感交流的共同體」,而前兩項(經濟功能)長期主導。他用黃梅戲《天仙配》的〈夫妻雙雙把家還〉解讀:「你耕田來我織布」是生產單位分工,「寒窯雖破,能抵風雨」則是「基於家的內部互助體系」抵禦風險。包辦婚姻因此一點都不奇怪——「當婚姻涉及大量他人的利益時,就不可能只是年輕男女自己的事」,談親家「就跟談生意一樣」。耶魯教授羅森茨維(Mark Rosenzweig)的印度田野研究最具說服力:印度農村「平均女兒外嫁距離為三十公里」,因為把不同女兒往不同方向遠嫁,就能跨地區分散災害風險——「災害風險越高越會遠嫁」「富裕家庭不會遠嫁」(財富已可抵禦風險)。加州大學教授閻雲翔在東北下岬村的田野也記錄了這個轉變的軌跡:婚前過程的稱謂從「談親家」(父母作主)演變到「找對象」,再到「談戀愛」(當事人作主),象徵決策主體與愛情地位的此消彼長。至於愛情本身?陳志武檢索晚清報紙,發現「在二十世紀之前,『愛情』一詞只出現過三、四次」且無浪漫含義,「愛情走向勝利」正是金融市場發展、家庭經濟功能被市場接管後的結果。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賣妻不賣夫」:清朝刑科題本裡也有賣兒子的交易,「而且價格比妻妾、女兒要低很多」,因為「男人要不起,不敢買,買了會跑路」——男性被內化為「香火延續人」,賣掉交易不穩定、成本高;女性則被內化為「今後是別人家的人」,所以「賣妻賣女的交易非常安全,交易成本也很低」。連這種殘酷的差別定價,背後都是冰冷的交易成本邏輯。北宋的客家圍龍屋則是另一種避險:1127 年金兵南下,幾百萬中原人南逃被驅趕到山中,只好「蓋起如碉堡一樣的圍龍屋」聚族自保——在沒有保險、沒有國家保護的年代,把整個宗族夯進一座堡壘,就是最原始的風險分攤工程。
- 保險:起源於「古埃及石匠中的互助基金組織」。保險進入中國一個多世紀發展艱難——第一家在華保險公司是英國「諫當保安行」(1805 年廣州),第一家華人自辦的是「上海義和公司保險行」(1865 年),但到 1949 年「共計只有六十多家國內保險公司」。原因是文化忌諱:「中國人向來不願意談論不幸事件,認為那不吉利……說出『如果你哪天死了』這樣的話是絕對的大忌」,壽險因此賣不動。直到 2000 年引進「萬能險」,把保險「當作投資理財產品販賣……也淡化了中國人忌諱跟『死』掛鉤的壽險屬性」,壽險才打開市場。陳志武團隊的研究還發現一個漂亮的結論:「在中國受儒家文化影響越深的地區,買保險的人口比例就越低」——因為宗族互助已經替代了外部保險。這種「新事物水土不服」並非保險獨有,整個洋務時代都是如此:1865 年英商在北京宣武門外自建 0.5 公里示範鐵路,「京人詫為妖物」隨即被拆;1876 年怡和洋行鋪設 14.5 公里的吳淞鐵路,清政府竟以「二十八萬五千兩白銀」贖回後拆除;電報 1871 年傳入時也被斥為「電線破壞風水」「用了死人的靈魂」。陳志武想說的是:任何金融或技術創新要落地,都得先攻破當地的文化與制度防線——而保險賣的是「對死亡與不幸的對價」,撞上的正是中國文化最硬的那道牆。至於保險為什麼值得買,他搬出了馮紐曼與摩根斯坦 1944 年合著《博弈論與經濟行為》確立的「期望效用」理論:因為「邊際效用遞減」,多數人是「風險厭惡者」——面對「50% 機率賺一百萬」與「100% 確定賺五十萬」,多數人會選後者。正因為人天生厭惡風險,願意為「確定性」付出代價,保險這種「預期報酬為負卻能買到安心」的產品才有存在的價值。
- 金融減少犯罪:這是全書最動人的論證之一。美國的「發薪日貸款」(payday loan)——借三百美元、寫三百五十美元支票、「每年利息超過四○○%」——雖是高利貸,卻能讓青黃不接的窮人撐過難關。陳志武講史密斯的故事:一個耶魯校園周邊的年輕人傍晚搶劫,供稱「我的工作要到月底才發薪水。可是我這個月十八號就沒錢了,還有十二天要怎麼過呢?只好去搶了!」芝加哥大學教授摩斯(Adair Morse)對加州 1,300 個社區做了嚴謹研究:在 1996 年後的七年裡,遇到自然災害時,所有社區的個人破產率、搶劫偷竊、酗酒、夫妻吵架、救護車呼叫率都會上升,但「允許『發薪日貸款』的社區,情況顯然好上許多」——因為一筆過橋貸款就能讓「史密斯們」撐過青黃不接,「繼續做個遵紀守法的好人,而不是被迫走上犯罪道路」。全美「每年大約有四千多萬美國人使用『發薪日貸款』,占全美國人口一五%」,「每年總金額超過四百億美元」。可見高利貸雖刺眼,卻可能是底層唯一搆得到的安全網。格萊姆參議員(Phil Gramm)的母親正是靠高利貸才買到房子,他說:「如果次級貸款被禁止……我母親就不可能在我們兄妹三個都很小時買到自己的家。」陳志武的立場很鮮明:立法者「出於好心」禁止高利貸,反而把窮人逼上絕路。
- 送禮:禮尚往來是「換種說法的跨期融資、跨期投資」。陳志武以不識字的母親為例——母親九歲就以童養媳身分嫁進門,卻能精確記住全村送禮的「資產負債表」,規矩是「還禮不能少於對方,至少要加一成」。「張家今天送一百塊的禮物到我們家,我母親之後會用一百一十塊錢的禮物來還禮,這中間的投資報酬是一○%。」親友圈就是內部金融市場。但他做了三次問卷調查,發現「城市規模越大,送禮的傾向就越低……上海和深圳人在送禮等觀念上,已經跟美國社會很接近」——「金融市場使得禮尚往來文化逐漸成為歷史」,並讓送禮從「融資功利」轉變為「無所求的真正友情」。
- 明治維新的金融創新:日本用「秩祿處分」漂亮地解決了改革阻力。背景是 1853 年美國海軍准將培理(Matthew Perry)率「黑船」叩關、1867 年明治天皇倒幕成功後,新政府面對一個棘手難題:武士這個龐大的特權階層。武士在德川幕府時期佔人口「六至一○%」,1871 年家祿支出高達 1,607 萬日圓、「約占財政支出的三成」,比第二大的陸軍軍費(734.6 萬)多一倍以上——直接廢除特權必然激起武士集體反抗,財政上卻又養不起。明治政府的辦法是發行「金祿公債」一次性贖買:向「三十一萬零九百七十一位武士,發放總計達一億一千三百萬日圓的金祿公債證書」。更妙的是 1876 年准許武士用公債當資本金開銀行,使日本銀行「在短短兩年內,從七家迅速增加到一百五十多家」,武士搖身變成銀行大股東。到 1878 年,「二萬九千三百六十位武士與貴族控制了三千零五十八萬日圓的銀行股份」,到 1882 年武士階層仍掌握約四分之三的銀行股份。「當年最反對改革的群體,現在成為最支持改革的群體,因為改革越成功,經濟發展越好,他們的收益就越大」——這是「透過好的體制設計達到既得利益團體與體制變革相容」的經典案例,陳志武還拿它與鄧小平 1978 年「讓部分人先富起來」相提並論。
第二部分:借貸的真相——為高利貸與放貸人「平反」
如果說第一部分顛覆你對文化的理解,第二部分就是顛覆你對借貸的道德直覺。陳志武在這裡做了大量「逆主流」的論證。
年輕人該不該借錢花? 他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收入的人生軌跡跟開支的人生軌跡間存在明顯的矛盾」——「青年時期是最需要花錢,但又偏偏最缺錢」,年老時最有錢卻沒需求。「只有跨越年齡平衡收入,才能把一輩子的整體幸福感最大化。」他講了小舅子小王買房的故事:小王要花 120 萬人民幣買 45 坪的房子,銀行貸款方案是「以三十年為期、年息五%計算」,月付約 4,832 元、年支出不到 6 萬元,只花掉夫妻未來年收入的三分之一。但小王不肯貸款,結果父母拿出 60 萬養老積蓄、劉教授拿出全部 20 萬積蓄、親戚出 10 萬湊齊房款。表面皆大歡喜,實則「短期便宜害了大家」——劉教授自己房子才二十多坪卻掏空積蓄、跟太太關係緊張;小王父母失去養老獨立性、只能靠兒子供養;小王則失去奮鬥動力,「那看似『免費午餐』的九十萬元,只會培養惰性」。陳志武引洛克斐勒的名言:「如果在一定期間內你給一個人免費的午餐,他就會養成不勞而獲的習慣……當你施捨一個人時,你就否定了他的尊嚴。」
借貸消費還能培養「個人財務紀律與個人責任」。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系主任賽里格曼(Edwin Seligman)蒐集 1900 年後美國人的借貸與消費資料,發現「每月還款壓力不僅沒有使美國人懶惰,而且迫使他們更加向上,追求自立」,並催生了「家庭財務規畫」這個職業。陳志武甚至為「消費」翻案:1990 年他耶魯博士畢業前借錢買貴重職場服飾,一位青年教授勸他「不能把這筆支出看成消費,應該當成投資,是對你未來職業的投資」。他引申道:「因為消費也是投資,消費也是生產並產生價值……最重要、最有價值的是人力資本。」吃飯、穿衣、看醫生都是對人力資本的投資,「把消費和投資對立起來是沒有意義的」。美國分期付款信貸「一九一○年餘額為五億美元,到一九二九年上升到七十億美元,短短十九年裡就翻了十三倍」,1930 年初「約七五%的汽車、家具、洗衣機、電冰箱等大額銷售都是靠消費信貸完成」,而壞帳率「通常在一至二%左右」——信貸消費不但沒拖垮美國,反而推動了它的繁榮。
利率為什麼這麼高、又為什麼禁不掉? 對利息的反感其實是跨文明的——早在西元前三百多年,亞里斯多德就在《政治論》裡斷言:「在致富的各種方法中,錢貸確實是最不合乎自然的。」這種「金錢不該生金錢」的道德直覺,正是後世各國政府兩千年來不斷壓制利率的思想根源。陳志武把利率管制的歷史梳理得一清二楚。最早從周朝開始,「周王由泉府經營官方放貸,利息一般在二○至二五%」;漢代「規定利率最高不超過百分之百,規定『一本一利』,禁止複利」;唐朝武則天「規定官營放貸利率不超過六○%,民間放貸利率不超過四八%」;1069 年王安石青苗法「年息為四○%」,被批「名為濟民,實則專利」;元明把民間利率上限定在 36%;到 2015 年最高人民法院還規定「民間借貸年利率超過三六%便無效」。歷代皇帝管制利率兩千多年,高利貸卻始終存在——彭凱翔等蒐集的歷史數據顯示,「十八、十九世紀的全國平均利率維持在二○%」,民國時期貨幣借貸利率更平均高達「四○至六五%」。陳志武團隊用 1930 年代各省利率差異揭示三大成因:人均耕地面積越大(農業大省、排斥商業、契約認同度低)利率越高、搶劫案比率越高(違約風險高)利率越高、金融機構越發達(交易安全)利率越低。各省最低的浙江僅 21%,最高的寧夏卻達 50%。結論很清楚:利率管制只能治標,治本之道是改善商業文化、認同契約精神、保護放貸人權益,讓資金供給變多,利率自然下降。
借貸命案誰是兇手? 這是全書最反直覺的一節。陳志武、彭凱翔、林展系統蒐集「近五千個清朝借貸命案案例」,「這些命案的平均借貸利率為一九.九%」。結果驚人:「如果借貸中沒有利息,五七%的借貸血案中是借方被打死……如果借貸利率大於零,局面正好反過來,六一%是貸方被打死」;而「如果借貸利率超過三六%,借貸血案中七九%都是貸方被打死」。原因是「道義」——社會同情借方,無息時貸方在道義上占制高點,被打死的是借方;一旦收高息,借方覺得「『理』和『法』都在自己這邊」,暴力傾向反而轉向貸方。《大清律例》本身也偏向保護借方。結論驚人:正是「道義文化」抬高了利率——「道義文化越是痛斥放貸人,借貸交易就越不安全,放貸方就越會要求更高的風險回報,高利貸的情況只會更加嚴重」。要降低利率,反而應該「從法律上保護放貸方、社會文化也應該褒揚放貸人」。
印度免債風暴的啟示:莫迪政府「在二○一九年大選前」承諾免除印度農民「四百億美元的債務,相當於印度全年GDP的二%」。看似德政,後患無窮——歷次免債(1990 年 16 億、2008 年 108 億美元)都讓政府財政惡化、道德風險放大(有錢人也故意不還等免債)、銀行不敢再貸款給農民,最終「農民借款利率只會上升,反而犧牲農民的未來利益」。「借貸市場需要的是市場文化,而不是權力干預文化。」
金融是富人專屬遊戲嗎? 不是。湖北王垸村(荊州監利縣,每年資金缺口約 500 萬元)的「老年人協會」就是反例:2006 年由李昌平與村委會發起,「當時有八十六人入股,股金總額為人民幣二十七萬元」,到 2010 年底「股金總額一百零四萬元,有二百一十九位老人參股」,由普通老農集資放貸給養水產的年輕農民——這是「普通人與普通人之間的交易」。理事長說得實在:「一不犯法,二不貪污,村民也滿意,為什麼不能辦呢?」清朝刑科題本的數據更直接:放貸人中「八九%的放貸人為雇農、佃農和自耕農」,地主富農只占 11%。原因是富人財富多在田地房產不易變現,反而是底層農民「僅有的財富為現金」。「只要能開放民間金融、保護民間借貸權利,金融就不會是富人俱樂部。」
陳志武在這部分還順手講了個迷人的「金融書寫歷史」延伸:人類最早的文字「大約是在五千五百年至七千年前出現的,最早出現在古巴比倫的美索不達米亞一帶」。德州大學考古教授施曼特貝瑟(Denise Schmandt-Besserat)自 1970 年代初研究發現,蘇美人「在大約七千年前便使用陶籌記錄物品」——這些陶片用來記錄誰欠了誰多少穀物、牲口,正是「最古老的金融工具」與文字的早期雛形。保存至今最早的借貸契約陶片中「有十幾份為四千五百年前所作」,以白銀為標的的借貸契約「大約發生在四千四百年前」。換言之,人類發明文字的最初動機,不是為了寫詩、不是為了記載思想,而是為了把跨期的欠帳與承諾「記下來、賴不掉」——因為跨期利益交換涉及生存,所以金融比詩歌、思想更早催生了文字,說「金融書寫歷史」也不為過。這個冷僻卻震撼的考古事實,也為全書「跨期承諾是人類最古老、最根本的難題」這個命題提供了最深遠的注腳。
第三、四部分:公司與商業模式——金融如何放大組織的力量
公司是「富可敵國」的人造物
公司的力量到底有多大?陳志武用 2017 年 6 月的市值做對比:「蘋果公司市值排名第一,超過八千億美元,跟GDP排名全球第十七位的經濟體——印尼相當」,「如果把蘋果當作一個國家來看,它的規模要比全世界一百八十多個國家還大」;Google 市值 6,670 億美元相當於瑞士的 GDP,Amazon 4,640 億美元相當於比利時。公司力量為何這麼大?陳志武引晚清外交官薛福成在《申報》〈論公司不舉之病〉的觀察:公司能「糾眾智以為智、眾能以為能、眾財以為財」,並指出西方殖民的主角其實是公司而非國家——「開闢印度殖民地的是英國東印度公司,開闢印尼殖民地的是荷蘭東印度公司」。公司之所以強,是因為它「基於利益把眾人聚集」,目的單純,組織力比靠強制力的國家、靠血緣的家族、靠信仰的教會都更強。哥大前校長巴特勒甚至說:「股份有限公司是近代人類歷史中,最重要的單一發明。」
現代公司的精髓——他用萬科股權之爭(王石 vs 寶能)切入。萬科創始人王石「只持有可以忽略不計的股份,更放棄了對萬科的控股權」,於是寶能系(姚振華)一度持股「一五.○四%」成為第一大股東,股價「從人民幣十四.五元漲到十二月十八日的二十四.四三元」。王石以「寶能信用不夠,會毀掉萬科」反擊,最終寶能輸掉爭奪戰。陳志武由此提煉出現代公司的三大支柱:第一,有限責任——「股東的損失以已投入的股本為上限」,加上法人獨立於創始人(在法律前面「股權說了算」),公司才能聘最好的經理人、實現所有權與經營權分離、成為「百年、千年老店」;第二,股權可自由買賣——讓市場定價成為公司的「晴雨表」、約束管理層;第三,股權流動性——流動性鼓勵更多人投資、擴大融資範圍。一句話:「現代公司就是『一堆法律契約的組合體』」,完全是人造的、靠法律建構的——所以發展現代公司對法治環境要求極高。他並用美國華人企業王安電腦的衰亡(堅持傳子、最終 1992 年破產)反證:在缺乏現代公司治理觀念時,再強的企業也難逃「富不過三代」。
零邊際成本是最高境界——騰訊 2016 年營收 1,519 億人民幣、利潤 561 億,「以員工三萬人計算,平均每人產值達五百零五萬元」,而同期中國農業「平均每人產值二萬一千元」——騰訊人均產值是農民的 250 倍。為什麼?因為網路、軟體公司的產出與成本投入幾乎無關,「賣一億頂虛擬帽子跟賣一萬頂在成本上沒有太大差別」。對比之下,星巴克一杯咖啡有固定邊際成本(材料約 2–3 元)。「零邊際成本是最高境界」「越接近零邊際成本的產業,待遇成長空間越大」——這是判斷公司獲利前景的重要視角。
為什麼現代公司在華人世界水土不服
公司既然是「人造的法律契約組合體」,那它在缺乏法治傳統的華人社會就會遇到麻煩。陳志武用一組數字點出落差之大:日本「超過二百年的企業有三千一百四十六家,為全球最多」,德國 837 家、荷蘭 222 家,而「在中國,超過一百五十年歷史的老店大概有七家」(六必居、張小泉、同仁堂、陳李濟、王老吉、全聚德等)。少數能活下來的,靠的往往不是現代治理,而是政治權威。三百年老店玉堂醬園就是典型——1816 年由曾「祖孫三代官至一品」的孫玉庭家族出資 1,000 兩銀子買下,企業權威「幾乎無異於國有企業」,史學家彭慕蘭研究後直言「玉堂醬園是無法被複製的」。范博宏對泰國 200 個華人家族企業的研究更露骨:婚姻樣本中「商業聯姻占四六.五%、政治聯姻三三%」(合計近八成),愛情婚姻僅二成;在需要政府審批的產業,「九三%是政治、商業聯姻」,房地產建築業更高達 96%——當外部契約靠不住,企業只能用聯姻把信任「血緣化」。而王安電腦的故事是最痛的反例:這家美國華人企業 1984 年營收近 23 億美元,卻因王安堅持傳子、不肯交給最好的職業經理人,「最終在一九九二年申請破產」。陳志武的結論很清楚:現代公司的偉大正在於它能擺脫血緣、靠制度延續,但這恰恰是傳統華人最不擅長的一課。
上市的智慧
公司不一定要上市(華為、遠大、嘉吉 Cargill 都是不上市的成功典範),但上市有三大好處:增加股權流動性、變現未來收入;擴大股東基礎、引進治理結構、避免「富不過三代」;以及擁有「自己的『貨幣』——股票的發行權」(可用股票收購其他公司)。
陳志武強調「上市不只是敲鐘」。最生動的對比是東方航空與 IBM:東航 1997 年紐約上市後流動性極差,「平均一天只換手一萬兩千股,每天交易量約三十三萬美元」,若要增發 9 億美元「等於要花上十一年」,而且「最近幾年是每六個月發布一次半年財務報表」,投資者早把它忘了;反觀「IBM主動發布的消息平均一天有二到三則,微軟平均每天發布一條消息」。市值管理的關鍵就是持續跟市場溝通、降低資訊不對稱。他還解釋了「借殼上市」的邏輯——殼價「通常在人民幣二億元左右」,完全是監管製造的稀缺性產物——以及「到哪裡上市」的原則:產品銷售最多、文化語言制度接近、外國投資者熟悉的市場溢價才高。分眾傳媒就是教訓:江南春 2005 年在那斯達克上市、身價暴漲,卻在 2011 年遭渾水公司指控財務造假、股價「降幅一度高達六六%」。江南春自己反省:「在美國買我們股票的人,九○%沒來過中國,這個很可怕。」最終分眾私有化退市、2015 年借殼回 A 股,市值反而站上千億人民幣——「哪裡集聚了熟悉你產品的人,就到那裡上市」。
怎麼融資、選什麼商業模式
公司一旦理解了,下一個問題就是「錢從哪來、生意怎麼做」。陳志武用 Amazon 與恆大兩個極端案例說明融資的權衡。Amazon 1994 年創立、1997 年上市,22 年累計總盈利「僅八十七億美元」,市值卻高達 9,360 億、本益比「達一千四百三十六倍」——它的融資路徑是先靠股權(創投加增發)、再發債、最後又回到股權,因為「管理層偏好股權(軟性約束),投資者偏好債權(優先受償、有上限)」,兩方拉鋸決定了資本結構。恆大則偏好「永續債」這種介於股債之間的工具(平均利率高達 9.5%),在股價翻 2.6 倍後全數贖回。陳志武藉此說明:沒有哪種融資方式絕對最優,得看公司處在什麼成長階段、面對什麼樣的投資人。
商業模式的選擇同樣是金融問題。多元化還是專業化?海航集團在「二十八個月中購併總額超過四百億美元」、橫跨六大板塊、控制 11 家上市公司,但 2015 年淨資產報酬率「僅三.二%」;對照美國的趨勢——專業化公司占比從 1980 年的 46% 升到 2000 年的 84%,可口可樂這種極度專業化的公司淨資產報酬率「高達六一%」。陳志武用香港電影業做了精彩的對照:邵氏兄弟的邵逸夫採全產業鏈垂直整合、用雇傭制壓低片酬(李小龍自薦每部 1 萬美元,邵只肯出 2,500 美元;許冠文要求五五分帳遭拒),市占率從 1970 年的 74% 一路跌到 1984 年的 22%;嘉禾的鄒文懷則採「分權分成制」吸引人才,雖然始終市占未過二成,卻成就了李小龍、許冠文。輕資產與重資產也是一種選擇:如家酒店用「租樓」策略,「若自建每店 1.1 億元,租樓同樣資本可以開十一家連鎖店」,靠輕資產快速擴張;沃爾瑪則反其道用規模制勝,從 1962 年阿肯色一家店做到今天「全球 1.1 萬家賣場、220 萬員工、年營收五千億美元」,靠的是熊彼得所說的「創造性破壞」。
金融改變商業模式
- 公司的邊界:天合與無錫尚德的對比最經典。無錫尚德採「專一模式」只做太陽能最後一步、需外購矽片,2006–2007 年在高價時簽下遠期供貨契約鎖價,結果 2008 年矽價暴跌加上歐洲補貼縮減雙面夾擊,「最後逼得破產」;常州天合則採「垂直一體化整合」自己做四步工序,原料端沒被遠期契約鎖死,活了下來。陳志武由此歸納公司邊界的決定因素:在外部契約執行可靠度低的社會裡,多元化經營、拉長產業鏈的價值更大,「集團大家庭等於一個內部金融市場」。
- 金融槓桿:中國安邦保險「在二○○四年以人民幣五億元註冊資本起家」,靠萬能險(報酬率「最高有八%,最低也不少於四%」)瘋狂吸金,安邦人壽資產從 2010 年的 5 億暴增到 2016 年底的 1 兆 4,500 億,「是六年前的二千九百倍!」槓桿一度「超過十七比一」,並豪擲 19.5 億美元收購華爾道夫酒店。這正是巴菲特的招式——「巴菲特的主要技巧也是利用保險公司」浮存金加槓桿,波克夏控股了「包括 GEICO 在內的七十家保險公司」。但安邦用短期可解約的萬能險滾動形成長期豪華資產,帶來巨大的利差損與流動性風險,最終招致監管。
- 金融是發展加速器:通用汽車與福特的對決說明一切。汽車剛問世時一輛約 1,700 美元、而「一般美國家庭的年收入才八百美元」。1916 年有財務顧問建議福特自辦汽車貸款公司,但虔誠的亨利·福特因宗教反對借貸,回答:「我們的車非現金不賣!」通用汽車卻在 1919 年成立汽車貸款公司、把未來需求轉移到今天,結果「一九二一年,福特公司仍然是產業龍頭……但到了一九二六年,龍頭地位已經讓給了通用汽車」,至今通用仍以 18% 對 14% 領先福特。「金融可以把未來需求轉移至今天,加速產業發展。」
第五部分:投資理財——風險、分散與行為偏誤
這一部分最貼近一般讀者的錢包,陳志武給的都是「反人性」的硬道理。
風險與收益:他用美國 1925–2014 年(89 年)的長期數據說明——當初一萬美元,「如果一直投資短期美國國債,最終你會獲得二十一萬美元」,長期國債變 135 萬,大型股「五千三百一十六萬美元」,小型股「將是二億七千四百一十九萬美元!」但代價是波動:短期國債年收益 3.5%、波動率才 3.5%,而小型股年收益 12.2%、波動率高達 32%,「幾乎是短期國債風險的十倍」。波動率就是「年收益率的標準差」。「風險越高,長期收益越高;但投資絕對不能只談收益不談風險。」
家庭資產配置:根據西南財大團隊調查,中國家庭房產占比逐年攀升,「到了二○一六年更上升至六八.八%」,金融資產不到 12%;而 2013 年美國家庭「四二%左右的財富為金融資產」。更細看:股票占金融資產的比例,中國 11.4%、美國 35.3%,「實際上,兩國家庭的股票投資比例相差近十倍」。而且「六八%的中國家庭不碰股票,美國只有三七%」;投資股票的中國家庭中「四三%會把所有金融資產投注到股票中」(孤注一擲),美國只有 14%。陳志武直言中國家庭「資產過度集中房地產、風險集中度太高、流動性低」,而這是「A 股市場不可靠造成的犧牲品」。他並援引耶魯捐贈基金的理念:真正創造長期財富的是股權而非債權,美國 1925–2014 兩者「年收益相差七%」。
保險的經濟學:保險預期報酬通常為負,但「買保險,買的是安心」。關鍵概念是「好風險」與「壞風險」——保單給你的理賠和你可能遭遇的損失「正好是相反的,是百分之百負相關的」,所以「任何金融產品跟我的『壞風險』越是負相關,我要求的報酬就越低,甚至虧本也願意」。黃金是「半保險性產品」,農產品、肉食品「跟『壞風險』的相關性也很低」(危機時食物反而漲價)。引申出的投資建議很實用:「如果你在金融業工作,你的投資應該淡化金融類股」,因為你的薪資已經跟金融業景氣綁在一起了。
藝術品投資:根據梅建平與 Michael Moses 編製的全球藝術品價格指數,過去 30 年年收益 5.7%、過去 60 年 8.8%,「只比美國標準普爾五百股票指數低一%左右」,更關鍵的是「藝術品報酬跟股市相關性很低,相關係數為負○.一二,所以具有很好的對沖股市風險效果」。陳志武還研究了 178 個清朝抄家樣本,發現精英財富越多,田房占比越低、古董字畫占比越高——和珅不動產比重僅 4.6%,錢度「黃金玉器古董占 66.8%」,因為藝術品「不露財、輕便易帶」,能規避抄家風險(錢度甚至寄信囑子「縝密收藏,不可露出寬裕之象!」)。但藝術品流動性差、假貨多、佣金高——「拍賣市場的佣金手續費很高,占交易額的一○%至一五%」。
價值投資 vs 跟風炒股:申萬風格指數(1999 年底基期 1000 點)給出鐵證——到 2017 年初,活躍股(熱門股)指數「從一千點跌到十.一一點,跌幅高達九九%!」,而低本益比指數漲到 6,671 點(漲 567%)、低價股指數漲到 9,175 點(漲 818%),同期上證綜指漲 131%。「這種長期業績完美地證明了價值投資的正確性。」但他誠實地補了一刀:加入交易成本後,低價股原本 818% 的累計漲幅「實際可得收益會是一三%,而非八一八%」,還不如大盤扣成本後的 87.8%——因為「流動性溢價越高,未來的報酬率就越低」,換手率與交易成本會吃掉理論報酬,投資必須關注交易成本。
買股行為學:研究六萬個股票帳戶發現,「女性投資者上網登錄看股票帳戶的頻率比男性低四五%,改變投資組合配置的次數也要少四分之一」,績效反而更好,因為男人過度自信、交易頻繁(問卷顯示「四六%的男性認為自己的金融知識還不錯,只有二五%的女性這麼認為」)。「見好就收、套牢不出」其實沒道理——A 股研究發現漲得最好的股票「股東數平均減少四分之一」、跌得最慘的卻「股東數量翻了一至兩倍」,正是「好股票被懲罰,爛股票被獎勵」。股價不會因為你的需要(「我買房還缺一百萬」)而上漲,應該看公司基本面,而不是看自己的記憶錨點或資金需求。
房產投資的教訓:這節把金融與宏觀政策連起來。2008 危機中,美國中等收入家庭財富「縮水三九.八%」,而前 10% 最富家庭財富反而成長 2%。原因是中產階級「近 65% 財富在房產」且高槓桿(房貸約為自有資金的 2.33 倍),房價跌 20% 經槓桿放大後「讓家庭總財富縮水四二%」;富人投資分散、少槓桿,衝擊「平均不到一○%」,還因 QE 抬高金融資產而受益——「量化寬鬆政策讓富人受益,但其他族群就被排斥在外」,危機反而強化財富不平等(史丹福學者 Walter Scheidel 指 QE「改變了歷史規律」)。至於中國「房價為什麼越調控越漲」?因為「不管是房地產還是其他投資市場,對未來的預期決定一切」,調控降低供給又不讓房價跌,反而強化樂觀預期、刺激更多需求;而地方政府不允許降價,「主要還是地方財政對房地產的依賴度太高」。陳志武甚至為「投機炒房」辯護,並舉了王總的例子:王總 2009 年中以 2 億元在北京一口氣買下近百間房(均價每平方公尺 1.9 萬元),2012–2013 年以每平方公尺 4 萬多元賣出。表面是發投機財,但陳志武認為投機者其實做了兩件對市場有益的事——「把未來的漲價提前部分到今天」「把今天的部分過剩供給轉移到未來」,反而穩定了房價的跨期波動、提升流動性;但他也警告「該跌的時候還是要讓它跌」,並以日本 1989 年泡沫破裂(《廣場協議》後連續降息吹大泡沫、「東京二十三區的地價總值甚至可以買下美國的全部國土」、終以連續升息戳破)為鑑。
第六部分:銀行與金融危機——金融體系的脆弱與監管的兩難
票號與錢莊的興衰:陳志武用山西票號的歷史說明「信任如何依附於關係網絡」。票號因長途貿易匯兌需求興起,其擴張竟與山西籍高官的任職地高度相關——例如山西興縣人康紹鏞 1825 年任湖南巡撫,五年內湖南票號分號從 4 家增至 16 家(4 倍),但他離任後 30 年只增 5 家。香港大學馬馳騁的量化研究證實,「山西籍高官任職對票號擴張有正面影響」。但票號衰落也來自三大致命傷:第一是過度依賴官方——太平天國後雖接到匯兌稅款的大生意,卻也被王公貴族用來隱匿財產、被慈禧西逃借款拖垮,辛亥革命後「全國有二十六家票號,到了一九二一年就只剩下四家」;第二是沒抓住海洋貿易的轉型——匯豐銀行在廈門設分行搶走國際匯兌,票號卻只把資金存進錢莊賺息;第三是被現代銀行直接衝擊——1897 年盛宣懷創辦中國通商銀行就點名要與山西票號競爭,1904 年戶部銀行更強制各省經其匯兌。最諷刺的是,蔚字五聯莊的經理李宏齡曾力主把票號改組成現代銀行,卻被守舊的大掌櫃否決。這是一個「人格化、靠同鄉關係網運作的信任,終究敵不過制度化金融」的縮影——與第一部分「文化是金融替代品、終將被金融取代」的主線遙相呼應。
銀行的角色:銀行是「間接融資」的金融仲介——張三把錢存銀行,銀行集合資金放貸給李四,風險由銀行承擔。間接融資之所以是各國首選,是因為它降低交易成本(規模經濟)、分攤風險、減少資訊不對稱(避免「越壞的公司,越容易得到貸款」的逆向選擇)。中國企業外部融資「更是超過八五%」靠間接融資,「銀行貸款占了社會融資總量的七○%……而股市融資還不到社會融資總量的四%」。
英美為何以資本市場為主? 中國、日本、德國等成文法系國家以銀行為主,「只有普通法系的英美才做到以資本市場為主」。陳志武的論點很深刻:「以資本市場為主的金融體系跟政府主導型經濟體難以相容。」資本市場的投資決策高度分散、不受政府支配;而以銀行為主的體系,資源配置相對集中,更適合政府主導——「經濟由政府主導、金融體系以銀行為主、成長靠投資帶動,這些都是中國經濟體系互為依賴的必要構成」。但資本市場更能鼓勵創業創新,因為銀行要抵押品(新創公司沒有),會遠離創新企業——「美國的創新文化不是由銀行體系支持,而是由資本市場催生的」「如果沒有投機,就可能只有『股』但不會有『市』」。發展資本市場需要兩個條件:可靠的法治、支持權力分散的「小政府、大社會」制度。
金融危機為何不斷重演? 陳志武給出一個結構性洞見:「在美國過去二百年的歷史中,差不多每隔十幾年就會發生一次規模大小不同的金融危機」,因為「這些改革和創新都只對解決造成上次危機的原因有效,卻又都埋下了新的危機種子」。他以 1930 年代大蕭條為對照:當時單一銀行制限制風險分散(加拿大 18 家銀行有 4,676 家分行、無一倒閉,美國卻有三分之一銀行關閉),於是 1933 年《格拉斯—史蒂格爾法案》建立存款保險(FDIC)並推行分業經營——但 1999 年廢除分業限制,「為二○○八年的金融危機埋下隱患」。2008 危機的四大成因:「在二○○一年九一一恐怖攻擊後」聯準會六次降息、「讓美國長期維持一%的歷史低利率」吹大房地產泡沫;「住者有其屋」政策催生次級房貸;存款保險鼓勵銀行冒險與高槓桿;以及證券化拉長交易鏈,「委託代理鏈條太長後,風險就不斷被擴大」。最終「四百萬美國家庭失去了房子,超過二千六百萬人失業,近十一兆美元的家庭財富蒸發」。而 1930 年代政府沒救市釀成大蕭條的教訓,讓 2008 年政府毫不猶豫救市並推 QE——但「政府會負責」的信號,是否又為下一輪危機埋下種子?
存款保險與「大到不能倒」的道德風險:存款保險防止擠兌(2008 年美國「共有五百多家銀行倒閉」卻沒引發大恐慌),FDIC 保額也從 2,500 美元一路升到 2008 年的 25 萬美元。但它帶來道德風險——「有了存款保險後,銀行股東和經營者會不在乎貸款風險」,還產生逆向選擇:「越是容易破產的銀行,反而越希望加入存款保險體系。」2008 年 9 月 15 日「雷曼時刻」(雷曼為美國第四大投行、總資產 6,000 多億美元)後,五大投行全軍覆沒、AIG 靠 1,850 億美元政府注資國有化。財長鮑爾森點出兩難:「一是金融機構層層關聯,所以不能破產;二是它們規模太大所以不能破產。」而陳志武更指出,「當前的大型銀行,已經從『大到不能倒』轉變為『複雜而不能倒』,雷曼兄弟就是一個案例」。救助大銀行雖避免系統性風險,但鼓勵銀行重複冒險。監管則是「主管機關與銀行進行貓捉老鼠的遊戲」——「銀行為了追求利潤,有足夠的動機鑽漏洞」,而「監管越嚴,所帶來的社會代價越大」,會抑制創新、減少金融服務供給,最終犧牲社會底層的利益。
中央銀行與貨幣政策:央行的核心職責是穩定幣值——「不管在過去還是現在,價格穩定是中央銀行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政策目標」,所以多數發達國家採「通膨單一目標制」,並要求央行獨立於政治(美國聯準會 1913 年成立、歐洲央行「世界上獨立性最強」;中國人民銀行則有通膨、成長、就業、國際收支「四個目標」,「貨幣政策單一目標制在中國還行不通……受政治等非經濟因素的影響較大」)。關鍵概念是「長期貨幣中立性」:「貨幣供應量的增加無法帶來長期的產出影響……長期來看,貨幣供應量增加的唯一後果,就是物價水準的同比例上升。」正如傅利曼名言:「無論何時何地,通貨膨脹都是貨幣現象。」陳志武也點出貨幣政策的危險——它是「央行吹大泡沫、又得靠新政策去解救前一次干預埋下的禍根」的循環。最後談外匯:「外匯市場是全球最大的金融市場,每天交易量超過四兆美元」、24 小時不間斷,是 1973 年布列敦森林體系崩潰後浮動匯率的產物;發展中國家傾向低估幣值促進出口(「這就是為什麼川普喜歡指責中國操縱匯率」,而「中國改革開放以來的高速成長,在相當大程度上是由幣值低估政策催生的」),但外匯管制受制於「三元悖論」(貨幣獨立性、匯率穩定、資本自由流動三者只能擇二),「後患嚴重」。
最值得討論的幾個觀點
1. 文化是金融的「替代品」這個框架,既強大又危險。 它的解釋力驚人——一旦你接受「養兒防老是金融操作」,儒家、貞節、宗祠、婚姻全都串起來了。但它也有化約論的風險:把豐富的人類文化全部還原成「成本收益計算」。陳志武自己在延伸閱讀裡很誠實地回應了這個質疑,他承認經濟學「並沒有否認自然親情,只是提供一種視角,這種視角有時候能看見更深刻的東西」。讀者該帶著這份警覺去用這副眼鏡。
2. 為高利貸、放貸人、投機客「平反」,挑戰了根深柢固的道德直覺。 陳志武的論證鏈很完整:同情借方的「道義文化」→ 抬高放貸風險 → 推高利率 → 害了真正需要錢的窮人。借貸命案研究(無息時借方多被打死、高息時貸方多被打死)是這套邏輯最銳利的實證。但它也可被批評為過於相信市場、低估了現實中放貸方的剝削與資訊優勢。這正是它值得跟其他書「對打」的地方。
3. 「無產不富」的人生理財觀。 他對女兒說的話頗具啟發:年輕時培養人力資本,中年把人力資本轉成金融資本,五十歲後靠金融資本的投資報酬生活。「死薪水可以讓你過得不錯,但富不起來」,因為你一天只有 24 小時,而資產可以 24 小時替你賺錢——正如他引巴菲特的話:「如果到了四、五十歲,你還不能在睡覺的同時也在賺錢,你就太失敗了!」
4. 一以貫之的政治經濟學立場。 陳志武還順手做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歷史對照:1600 年前後國庫最豐厚的國家(明朝藏銀 1,250 萬兩、印度藏金 6,200 萬塊、土耳其、日本),四百年後多半仍是發展中國家;而當年負債累累的西班牙、英國、法國、荷蘭、義大利城邦,反倒成了已開發國家。原因正在於:欠債的政府有求於百姓、受債權人監督,被迫走向課責與民主;而坐擁金山的政府反而可以無視人民。從左宗棠「負債的政府反而要善待百姓」、到「政府主導經濟必然以銀行為主」、再到「QE 加劇不平等」「越調控房價越漲」——陳志武始終在論證:權力分散、法治可靠、尊重市場規律的制度,才是金融(乃至文明)健康發展的基礎。 這是全書真正的政治底色。值得注意的是,他對中國體制的批評時而直白、時而需要讀者自行延伸,這份「分寸感」本身就是閱讀這本書時要意識到的背景。
結語:金融是一面照見文明的鏡子
這本書好讀,因為它幾乎每一節都從一個故事(山羊娶妻、左宗棠借款、養女尋親、小王買房、史密斯搶劫、安邦點石成金、福特拒貸)切入;它深刻,因為它用同一把鑰匙(跨期價值交換)打開了文化、歷史、商業、投資、宏觀政策五個房間。它的局限也很明顯:多數案例與數據截至 2017 年前後、立場鮮明地偏向市場、對中國體制的批評時而隱晦時而需要讀者自行延伸。
但讀完之後,你很難再用老眼光看世界。你會明白為什麼祖父輩那麼在意血緣與孝道,為什麼保險員不敢說「萬一你死了」,為什麼年輕人借錢買房未必是壞事,為什麼救市與監管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為什麼明治維新能把最頑固的反對者變成最熱心的支持者。陳志武想送給每個讀者的,不是一張致富藍圖,而是一副能看穿表象的眼鏡——以及一個樂觀的信念:金融的成熟,最終會把人從血緣、從工具化、從不自由中解放出來。 這也是書名副標題「你要的財富與自由就從這裡開始」的真意。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 跨期價值交換:金融的本質是雙方在不同時間點之間進行的價值交換,所有跨期價值互換的活動都是金融。一般商品是現貨交易、不存在跨期問題,金融則永遠跨越時間。
- 跨期承諾的挑戰:跨期交換的最大困難在於對方可能違約、賴帳或跑路,時間跨度越長,對信任的要求越高,這是人類社會最難解決的挑戰。
- 信任是金融的基石:金融交易仰賴資訊透明、司法可靠、信守承諾的社會習慣,所以金融發展總與法治民主相伴;過度(盲目)信任反而會使信任崩塌。
- 可執行性決定金融產品存亡:能想像的金融產品無窮無盡(如「賭月球下雨」合約),真正活下來的只有少數,取決於當下技術與制度能否使契約可執行。
- 文化是金融的替代品:在金融市場出現前,養兒防老、儒家三綱五常、貞節、宗祠、婚姻、送禮等文化,都是解決跨期承諾問題的替代方案,金融成熟後其必要性會瓦解。
- 養兒防老即金融操作:父母投資子女、期待未來回報,是經典跨期交換;子女是古代社會的保險、債務、股票、基金載體,「不孝」就是違約。
- 血緣的信用價值:血緣的不可變性是跨期契約最可靠的信用基礎,金融越不發達的社會,對血緣的排他性認同越強。
- 宗族是內部金融市場:宗族提供族人風險互助,朱熹用祠堂、家譜、祭祖把儒家物理化以鞏固之;研究顯示儒家文化深厚的縣,災荒時暴動率低約 40%。
- 金融解放普通人與女性:沒有金融時人(尤其女性)被當作避險與財富工具買賣,金融的真正社會價值在於服務普通人、讓人過得像個人。
- 消費也是投資:把消費與投資對立沒有意義,吃飯穿衣看醫生看書都是對人力資本的投資;借錢花能激發奮鬥動力、培養財務紀律與個人責任。
- 收入與開支的人生軌跡矛盾:青年最需要花錢卻最窮、年老最有錢卻無需求,借貸的價值在於跨年齡平衡收入、把一生整體幸福感最大化。
- 利率管制只能治標:自周朝泉府至今管制兩千多年,高利貸始終存在;治本之道是改善契約文化、保護放貸人權益以增加資金供給。
- 道義文化抬高利率:社會同情借方使放貸人面臨更高暴力與違約風險(清朝命案:高息時 79% 是貸方被打死),迫使其要求更高利息補償,反而推高利率。
- 民間金融不是富人遊戲:清朝放貸人 89% 是雇農佃農自耕農,因富人財富多在不動產、底層才持有可放貸的現金;開放民間金融即可普惠。
- 現代公司是法律契約的組合體:公司力量來自有限責任、法人獨立於股東、股權自由流動三大支柱,是人造的、對法治要求極高的組織,能富可敵國。
- 零邊際成本:網路、軟體、金融等產業產出與成本投入幾乎無關,邊際成本趨近於零(騰訊人均產值為農民 250 倍),是判斷獲利前景的關鍵視角。
- 上市不只是敲鐘:上市真正的好處是流動性、擴大股東基礎、擁有「自己的貨幣」;要持續與市場溝通、降低資訊不對稱,並選在熟悉自己的市場上市。
- 好風險與壞風險:與自身「壞風險」負相關的金融產品(保險、黃金、農產品)避險價值高,預期報酬可為負;買保險買的是安心;金融業者應淡化金融股。
- 分散投資與槓桿風險:財富過度集中單一資產(如房產)並加高槓桿,在危機中會被放大(2008 中產財富縮水 42%);分散配置才能保值。
- 價值投資勝出但須計交易成本:低本益比股票長期大勝熱門活躍股(申萬活躍股指數累跌 99%),但高換手的流動性溢價與交易成本會吃掉理論報酬。
- 預期決定投資市場:房地產等投資市場的價格由對未來的預期主導,故「越調控房價越漲」;投機者平抑跨期波動、提供流動性,但泡沫終會破。
- 金融是商業加速器:分期貸款把未來需求轉移到今天(通用汽車靠此超越拒絕借貸的福特);保險浮存金可加槓桿以小搏大(巴菲特、安邦)。
- 金融危機的循環:每次危機後的改革只解決上次成因,卻埋下新危機種子,加上救市信號帶來道德風險,使危機每隔十幾年重演一次。
- 存款保險與大到不能倒:存款保險防擠兌卻帶來道德風險與逆向選擇;大銀行已從「大到不能倒」升級為「複雜而不能倒」,監管如貓捉老鼠、越嚴代價越大。
- 長期貨幣中立性:短期寬鬆貨幣可促進產出成長,長期而言貨幣增發的唯一後果是物價同比例上升(「通膨永遠是貨幣現象」)。
- 資本市場與制度:資本市場主導的金融體系更能鼓勵創新(美國創新文化由資本市場而非銀行催生),但需可靠法治與權力分散的制度;政府主導型經濟必然以銀行為主。
- 無產不富:單靠勞動時間計算的薪資難以致富,要將人力資本轉化為金融資本,靠資產與財產性收入二十四小時為自己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