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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報告:菲比斯《菲式思考:從22K到頂尖,一個交易員逆轉人生的關鍵思維》

菲比斯(PTT 帳號 phoebus,網路尊稱「菲神」)著。台灣本土交易員的實戰自述與交易哲學。本報告據書庫的繁體中文版製作。

開篇:22K 起步的「一人投資公司」

這是一本很「台灣」的投資書。作者菲比斯不是華爾街出身的基金經理,而是一個生科系畢業、做過摩斯漢堡早餐、月薪只有 22K 的年輕人——他從期貨公司最基層的營業員幹起,靠自學與紀律,在三年內(2013–2015)把 10 萬本金滾成 1000 萬,後來年度損益達到九位數。書名「菲式思考」既是諧音,也是他整套方法的代稱。

但這本書真正的價值,不在「逆轉人生」的勵志,而在他把一套完整、自洽、可複製的交易系統攤開來講。這套系統有三根支柱,他稱為「投資金三角」:基本面選股、雙向槓桿配置、期權投機及避險;核心思維方法則是「思考十字」——一種沿供應鏈(垂直)與替代競爭(水平)展開的關聯式推理,用來找出產業變化中「有利可圖、影響層面大」的突破口。而撐起這一切的,是他近乎偏執的交易心理與風控紀律:對市場謙卑、認清機率本質、絕不凹單、永遠先想最壞、靠分散與避險「保住本金、活在市場裡」。

這本書在書庫裡與《一個投機者的告白實戰書》(科斯托蘭尼/安納金)最為神似——同樣是交易者的心法與心理修煉;它對「風險、尾部、避險」的講究呼應《黑天鵝》,對「機率、紀律、保住本金」的堅持呼應《投資最重要的事》。而身為一個高度主動、強調散戶靈活優勢的交易者,他又站在《漫步華爾街》指數派的對立面,與《彼得林奇投資經典全集》的「在生活中發現機會」遙相呼應。以下分兩節:先看養成與方法,再看交易心理與風控。


一、從22K到操盤手:養成與方法

從生科門外漢到22K營業員:一條歪斜卻不放棄的路

菲比斯本名不詳,這個稱呼來自他大學時在台大 PTT 註冊的論壇帳號 phoebus,典故是音樂劇《鐘樓怪人》裡的侍衛隊長 Phoebus,意指太陽,他期許自己能像太陽一樣發光發熱。這個帶著舞台夢的少年,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日後會成為 PTT 股票板與期權板上被尊稱為「菲神」的傳奇人物。

他的起點其實一點都不勵志。1984 年生於台北的他,趕在生科錄取分數最高的那幾年申請大學,用他自己的話說「如同進場追漲在股價最高點」,最後嘗到了理想與現實落差的苦果。念了三年,進業界參訪才驚覺,大學程度的生科畢業生「大概只有做業務的份」,往上攻讀研究所又耗時耗力、薪資展望也有落差。失去方向的他技術性延畢、考音樂研究所落榜,渾渾噩噩地當完月薪六千的兵,2008 年 7 月退伍時,正好撞上金融海嘯前夕。

退伍後第一份工作是去摩斯漢堡賣早餐、做三明治,清晨五點上工、九點下班,圖的是半夜時段時薪能多出四十多塊。下班回家看著退休的父親整天盯著財經台,他興起「我也來研究看看」的念頭,就這樣踏進股市。他人生第一檔股票是冷門的大台北瓦斯,看中天然氣是民生必需品;接著嘗試基本面選股,卻發現財報亮麗的航運、連結器股價反而每況愈下,當時搞不懂的他多年後才想通:財報表彰的是過去,若不搭配營收與商品報價的即時觀察,就會落入追逐落後資訊的陷阱。更深的教訓來自家庭——他的父親是銀行分行經理,卻是不折不扣的投資失敗者,跟著電視投顧老師買賣、用「不賣就不算賠」的心態把一檔越南連動債基金抱到清算虧掉上百萬;母親則總是賣掉賺錢的好股、留下一堆套牢的賠錢貨。菲比斯把這些身邊的真實失敗寫得鉅細靡遺,因為他深信「了解這些人為何失敗、規避這些因素,將成為你的成長養分」。

舞台夢這頭也碎了。他到處徵選演員、進配音班,一個月收入常常不到一萬五,最後一次衝刺考音樂所主修聲樂仍告失敗。26 歲那年他認清現實,正巧看到一則期交所免費培訓業務員、輔導考照、上課地點還在家旁邊的廣告——「知道股票的很多,了解指數的就沒那麼多,期權市場還未飽和,是個機會!」他誤打誤撞報名,半年後一次考取證券高級業務員與期貨業務員兩張證照,並以 210.25 分的成績低空通過總分三百、需達 210 分的高業考試,他笑稱這「完美的低空掠過」彷彿冥冥之中注定他與期權投機的緣分。

2010 年 8 月,26 歲半的他正式進入期貨業,身上只有五萬元,底薪 22000 元加 1800 餐費,未達貢獻還要再扣兩千,只剩 21800——名副其實的 22K。他選擇期貨而非證券,正是因為認定「證券市場已被充分挖掘,而期貨市場尚在成長」,新商品就是新機會。這份工作雖苦,卻給了他研究性格得以發揮的養分:能透過閱讀法人研究報告理解產業鏈、與國際接軌學習總經與利率脈動,電視永遠鎖在財金台。他也悟出「商人的利差」這個核心觀念——只要市場上存在價差或時間差,你能發現並善用,就能取得利基,他後來靠期現貨「老人與狗」的收斂關係轉化成收入,正是發跡的起步點。

配對交易與投資金三角:方法的成形

真正奠定菲比斯一生交易哲學的,是 2012 年從二舅舅陳顯仕身上學到的「配對交易」。這位在銀行界服務、退休後靠投資供兩個女兒念常春藤名校的舅舅,投資方式與眾不同:買進看好的股票的同時,也放空同族群裡他看壞的公司,「多也賺、空也能賺」,報酬率或許不驚人,但穩定得讓人放心。菲比斯把這個雙向配置的概念接了過來,但他手上資金不多,於是改用保證金只要 13.5% 的股票期貨來做——同樣 20% 的利潤,用現股加融券回算只剩約 10.52%,改用股期的 27% 保證金計算,潛在利潤卻高達 74%。加上整戶保證金制度下賺錢方能彌補虧損方、每日重新計算損益的便利,股票期貨成了他「以小錢拚大」的利器。由於股期標的較少,難以在同族群配對,他便發展出「廣義配對交易」:按基本面看好一檔股期、按市值放空另一檔看壞的股期。

2013 年是他人生的轉捩點。當時本金只有 10 萬(最低點甚至只剩 8 萬),是母親借他的救命錢加上付完房租僅剩的積蓄。他回想 2011 年底到 2012 年初曾穩定獲利四五個月,仔細檢討後鎖定「營運穩定向上及顯著轉壞的公司」,把風雨飄搖的宏達電、玉晶光當成主要避險標的。同年他讀著財報狗的書,看中本業占比高又淺顯易懂的鮮活果汁-KY,在 98.3 元買進兩張,「鮮活小王子」的稱號由此而來——這個正向經驗確立了他的選股邏輯。自此,他口中的「投資金三角」正式成形:基本面選股、雙向槓桿配置、期權投機及避險。靠著這十八個字,他在 2013 到 2015 短短三年內,把 10 萬本金滾成 1000 萬,從掏一萬元修破機車都困難的 22K 年輕人,變成買得起 250cc 重機、再到 Lexus 轎跑車的人。

期權則是他的第二把利器。他發現每當接近結算,期貨與現貨會越趨一致,自己對指數變化的掌握度也顯著提升,於是用選擇權做小額測試,從一口、兩口試單,連續六個月觀察平倉損益確認方法正確,才正式加額。這種「連續六個月都能獲利才正式加額下單」的謹慎,貫穿他整套作法。值得一提的是,他對工具的偏好極為清晰:最推薦小資族用股票期貨入門(獲利直接轉入保證金隔日可用、不用為實現獲利而出場、成本低於現股);堅決反對權證(等同跟券商部門對做,像買保險,長期莊家穩賺)與證券無本當沖(比期貨保證金成本高、風險高,軋空時還要付標借費,鉅額虧損來得突然)。書中他舉了一位帶百萬進場、行情中一度膨脹到 2 億、卻因不肯收手又加大槓桿一路歸零、最終負債三千萬去送外送的年輕人為例,沉痛警示槓桿是雙面刃。

這條路也不是一路順遂。2016 年他嘗試與人合作、又交了情緒不穩的女友,上半年績效幾乎打平,日勝率從 2015 年的 77.7% 掉到 63%。他從中體悟到自己是「容易受影響的個性」,於是把「與市場傳聞保持距離」「謹慎選擇另一半」也寫進自己的工作 SOP。脫離負面環境後,他的績效逐年攀升:2017 年首破千萬,2020、2021 年順應疫情需求與市場榮景,年度成績達九位數水準。他在 2018 年買下人生第一戶台北高樓住宅,2022 年迎來女兒 Tilla 的誕生,還與伴侶倫倫養了 Boss、Misu 兩隻布偶貓——他甚至半開玩笑地主張「每個交易人都需要一隻貓」,因為撫摸貓咪能穩定交易時的緊繃情緒。

他印象最深的一役是 2018 年的「0206 期權大屠殺」。當天美股連跌、台股開盤就重挫,他做多期貨一度虧損 200 萬,壯士斷腕停損後,憑著營業員時期對追繳的緊迫嗅覺,死盯 T 字報價,在選擇權 PUT 觸及漲停的不合理價位瞬間掛賣一百多口,幾秒內價格從 1090 崩回 500 以下,他在一分鐘內反賺三、四百萬,不只反敗為勝還大獲全勝。這場讓無數雙賣方賣家爆倉的事件,正體現他對「報價異常」的敏銳,以及他始終強調的:選擇權買方留倉真正的價值在避險,而非賭隔夜翻倍。

思考十字與進出邏輯:市場觀與判讀準則

如果說金三角是菲比斯的武器,那「菲式思考」的核心就是關聯式思考,他稱之為「思考十字」。十字有垂直面與水平面:垂直面代表由上而下的供應鏈關係,水平面代表替代性的競爭選擇。他以 CPU 市場的 Intel 與 AMD 為例細細推演——AMD 選擇與台積電大規模合作而谷底翻身,垂直面牽動台積電的晶圓代工、技嘉微星撼訊的顯卡業務,水平面則有 Intel、NVIDIA 乃至蘋果安卓手機彼此此消彼長地分食同一塊餅。透過這樣一層層延伸,就能畫出一張樹狀圖,標出受惠最大與受害最大的環節,找到「有利可圖、影響層面大的突破口」。他提醒讀者要從大量閱讀中嗅出可能改變遊戲規則的關鍵(Keynote),它可能藏在法規、科技發展、氣候變遷或地緣政治裡——例如燃油車走向電動車、串流打敗百視達、外送改變便當店模式。

他把這套思考落實成「讓交易事件化」的具體流程,書中以台灣缺電題材示範得淋漓盡致。他從台積電擴廠需穩定供電、綠能不穩需要儲能與電網、電動車推升用電等推導出「重電與電網」是熱門突破口,進而從 2022 年起投資了士電、東元、中興電、亞力、華城等公司中的七家。以亞力為例,他在 2022 年 11 月初該股 25 元時,讀到 10 月營收年增 75%、用第二季 EPS 粗估本益比僅約十倍,加上在手訂單逾 70 億已掌握全年,當下判斷值得持有便旋即買進。大汽電則是他從一則「夜尖峰收購價從每度 2 元調到 5.8 元」的新聞嗅出商機,查到該公司營收年增大幅攀高、毛利率上升且獲利幾乎來自本業,半年後股價翻倍。玖鼎電力更典型:他從台電 13.49 億智慧電表標案的新聞,馬上意識到這對一家年營收僅七億的小公司「約當於整年營業額的兩倍」,隔天就進場並研究同標案的相關股票。

他的交易邏輯可以濃縮成幾條準則:找一籃子近未來展望好、本益比與股價淨值比又不太高的股票做多;同時找一籃子展望不佳的股票放空以平衡部位;依營收、財報、法說、產業新聞持續追蹤,除非展望改變,否則只做單向加減碼,直到「合理」獲利點才逐步出場——但若展望有變,則不計結果直接出場;並隨市場風險調整整體多空比例,基本面有疑慮時加重避險,市場正向時減少避險。他選股以基本面與產業面為主、技術面與籌碼面為輔,持股多為有股票期貨可對應的標的,沒有股期才持現貨。在這套架構裡,他同時扮演三種角色:組建一籃子投資組合時是「基金經理人」,盤中做股期權當沖、必要時補避險時是「交易員」,而背後的研究判讀則是「研究員」——他自詡為一家「一人投資公司」,自己當自己的主管與風控。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鮮明的機率觀。菲比斯一再強調「猜本身就是個錯誤」:股票與期權不是每一面機率都相等的骰子,它會隨企業營運、景氣與投資人行為變化。既然透過充分準備可以把勝率賠率拉到遠超過 50/50,何必把頭腦僵化在丟銅板般的對賭?他要的是「能重複進行、勝率七成、賠率 1 比 1.05 以上」對自己有利的賭局,否則一點興趣都沒有。身為散戶,他認為最大的優勢就是靈活——自己無法事先確定的事,等結果公布的第一時間再投入即可,若已持有部位,寧可先出場等結果揭曉再決定。他信奉「除錯法」,研究的永遠是如何規避錯誤、改善下單模式,因為「將錯誤去除後,留下的就是相對正確的結果」。對於已犯的錯,他的原則斬釘截鐵:止血、了結錯誤部位、檢討重來,最忌「不賣就不算賠」再加上槓桿,那是「破產 combo 技」。

也因為出身在沒有容錯空間的環境,他選擇「多元配置、低成本槓桿、雙向互為避險」這條保守而穩健的路。他把投資比喻成下圍棋:對手是市場而非棋士,只要分散投資、不下重注,就不會因一子之錯而全盤皆輸。他坦言自己股票年報酬率約 50% 看似驚人,但對 10 萬本金而言不過是變成 15 萬;真正讓他翻身的,是雙向配置、低成本工具與複利,加上「將獲利的 80% 再投入、把投資與花費分開」的長期紀律。在資產累積到數億後,他用電腦輔助篩選因子、同時持有近兩百種部位、累積口數達數百萬口,清楚自己的利基「源自較損平更高的勝率與賠率」,該做的就是增加判斷次數、不下重注、善用資金的時間價值。回首來時路,他能自信地說:「在我現在的知識水準下,就算重新從零開始重複十次,我每一次都能達成類似的結果。」這份底氣,正是「菲式思考」從 22K 一路堆疊到頂尖的最佳註腳。


二、交易心理、風控與紀律

如果說《菲式思考》的前半部講的是菲比斯如何從生科背景、領 22K 的起點一路摸索進金融業,那麼真正撐起這本書「逆轉人生」骨架的,其實是他對交易心理、風險與紀律近乎偏執的講究。菲比斯把投資比喻成「一個人的武林」,而這個武林裡最難纏的對手,從來不是大盤、不是法人、不是黑天鵝,而是坐在螢幕前的自己。書中第二章索性以「我的交易心理學」為副標,用三個步驟——了解自己、建立原則遵守紀律、培養正確的交易心態——把這套內功心法層層拆開。以下就順著他的脈絡,談交易心理、風控資金管理,以及那些他反覆叮嚀、幾乎要貼在螢幕邊上的關鍵心態。

(一)了解自己:交易是一場與情緒的長期纏鬥

菲比斯開宗明義地說,交易人相當於金融市場上的運動員,而要成為一個專業交易員,必備的條件不是消息靈通、不是資金雄厚,而是「對自己充分的認知」。他用了一連串看似跟股票無關的生活提問來逼讀者照鏡子:你會不會賴床?鬧鐘響了會不會本能地關掉,等下一次再響,等真正下床已是一小時後?你出門前會不會先查交通狀況,還是讓自己今天上班遲到、在金融市場上錯過盤前最寶貴的準備時間?這些問題的用意,是要人先弄清楚自己是哪種類型的投資人。他自陳是個「穩定、專業」的交易員,為了讓績效保持一致,他刻意把工作日的作息壓得高度規律,常常拒絕朋友邀約,工作前日能不喝酒就不喝酒——因為他大學就發現自己有輕微的邊緣性高血壓,也清楚睡眠不足會讓注意力與反應力雙雙下滑。他甚至連赴約都要算準在約定時間前一分鐘到,太早或遲到都會給自己造成壓力。這種近乎苛刻的自律,正是他要傳達的第一個訊息:交易的穩定,建立在生活的穩定之上。

但他並不要求每個人都活成他那樣。難得的是,菲比斯花了很大篇幅告訴讀者「做不到我這樣也沒關係」——重點是了解自己之後,去規畫符合自己的投資方式。盤中不能看盤,就放棄當沖的念頭,前一晚預先掛單、以日為週期交易;平日研究時間有限,就集中在假日特定時段補強;如果你是個愛好自由、紀律不彰的人,那不妨寫程式讓電腦當你的分身,因為「你寫的程式不會像你一樣放肆」,程式交易最大的優點正是「極端遵守紀律」。這段話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點破了交易心理的核心矛盾:人天生會被情緒左右,而負向或僥倖的心態對投資是有害的。了解自己,某種程度上就是承認自己會貪、會怕、會凹單,然後設計一套制度去防堵這些人性弱點。

書中還有一個貫穿全書的觀念在這裡先打了底——「交易是一個除錯的步驟」。菲比斯說,隨著交易時間越長,交易日誌的檢討應該越來越少,因為錯誤被一個一個排除掉了。他用周哈里窗的概念,要人抽離自己的角色,用第三人稱的角度觀察自己的優缺點,優點維持、缺點改善。這種「把自己當成研究對象」的冷靜,是他對抗情緒的第一道防線。

(二)建立原則、遵守紀律:凹單是交易員的宿命終點

如果說了解自己是內功底子,那麼「建立原則、遵守紀律」就是菲比斯口中投資能否獲利的「根本與細節」。這一節篇幅不長,卻是全書語氣最重的段落之一。他先描繪了一個畫面:許多專業交易員的螢幕周遭貼滿了提醒自己交易規則的便條紙,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強迫自己實行原則、遵守紀律。因為人的思考不可避免會受情緒左右,而一旦放任,後果可能是毀滅性的。

他舉了電影《巴黎交易員》當警世故事。片中法國興業銀行的一名交易員,鑽公司風控系統的漏洞,用超乎權限的資金不斷違反風控、加碼凹單,靠著「本多終勝」一度取得空前成功,成了銀行的明星交易員。但一次次的凹單養大了他的胃口,最終下了幾乎是整家銀行資金的部位,卻再也無法逆轉虧損,差點搞垮整家興業銀行。菲比斯的評語冷峻而直接:「這就是一個不遵守紀律的交易員最終的宿命。」更關鍵的是他把鏡頭轉回讀者身上:那名交易員賠的是銀行的錢,事後還能向法院尋求減免債務;而你我下的是自己的財產,沒有一家金控那麼多的錢墊底,若照片中那種凹單法操作,「我們早已破產」。

由此他帶出一個對散戶極其重要的提醒:風控是一件非常謹慎的事,在投資銀行有專人負責,但做為個人投資人,「只有你能替自己實行風控」。沒有人會在你凹單時拍你肩膀、強制你停損,唯有遵循自己建立的下單邏輯與原則、堅守紀律,才能換來長期的成功。他最後用一個極具畫面感的比喻收尾:高槓桿交易如同走鋼索,如果沒有做好充分的安全措施,一有失足便會摔個粉身碎骨。這也呼應了他在別處反覆強調的——僥倖可能讓你一時成功,但仰賴僥倖終將造成失敗。

(三)正確的交易心態:不凹單、認機率、隨時把「避險」放在心上

到了「培養正確的交易心態」這一節,菲比斯把心理層面的功課談得最透。他提出一個很實用的工具——「心理帳戶」。他說每個人心中都有個金錢虛擬帳戶,管理的是「你可以理性運用管理的損益幅度」,就像每個人的工作負荷都有上限,超過就會手忙腳亂、漏東落西,心理也一樣,部位一旦超過你能承受的程度,人就會開始逃避,不想面對眼前的糟糕情況。因此他給出一條非常具體的原則:請用「你心理能夠承受與管理的金額」作為投資風險控管的上限,這跟你實際有多少錢「同等重要」。保守的人多投資一點就緊張,那就先習慣保守的額度。萬一心理帳戶「爆炸」了怎麼辦?他開出四步處方:先中斷錯誤行為、離開犯錯的環境,等釐清自己的錯誤、重整心情後再回崗位;接著從能承受上限的一半以下重新開始;再逐步拉抬到八到十成;穩步前進直到下次問題發生,再重複第一步。這套流程的精神,是把情緒崩潰當成一個可管理的系統故障,而不是世界末日。

在「做對的事」與「賺錢」的關係上,他借象限概念點出一個許多散戶看不破的盲點:賺錢不等於做對,賠錢也不等於做錯。正確的策略加正確的紀律賺到錢,會形成正向循環;但若是靠僥倖賺錢,反而會讓你對策略產生錯誤信心,埋下日後重擊的種子;而依規矩操作卻賠了錢,可能只是機率本質下的正常結果,是「系統的一部分」,值得嘉獎而非自責。這個觀念直接通向他全書最核心的一句心法——出現在第三章的「事情若有『機率』,就不代表 100%。錯的時候,笑一笑,認清這是機率的本質,不要凹那個機率下的錯誤!」

關於最難的「停損與不凹單」,菲比斯的標準清晰得近乎冷酷:會投資一家公司,必定有根據的理由,「當這個理由消失,就是出場的最佳時機」。他不看價格、不看成本——許多人對股價有固著的想法,非得漲回某個價位才肯賣,但「公司的營運狀況不會因為你多想賣而有所變化」。在台股,他用每月初公布的營收當作最即時的檢核點:一旦營收成長趨勢告終,或公布數字與法說會展望不符,就是不符預期,而「這個不符預期的時刻就是最佳的出場時機」。他更戳破散戶最愛的自我安慰——「別以為不賣就不算賠」,資金有成本,放著不賺錢「基本上就是虧了通膨」;會凹單,就代表策略已經失敗,你錯過了真正該出場的那一刻,這筆單從此成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萬一真的錯過了最佳停損點呢?他的建議是「不如忘掉你的成本吧!成本根本就不重要」,只依當下市價、復甦可能與時間成本,決定資金是否該抽回轉進更明朗的標的。

這節還埋了兩個重要的散戶警訊。其一是面對黑天鵝:他坦言「法人也是人」,真正的風險事件來臨時,平常管用的支撐、關卡全都失去意義,因為局勢一旦不對,市場就是不計成本地拋售、先降低部位風險再說,此時若還埋頭數技術指標、數沒道理的波浪,是非常危險的。其二,是他反覆掛在嘴邊的避險意識——「不持有」本身就是一種避險手段,請隨時把「避險」二字放在心上;投資要有適當的分散,而非單注重資。他自嘲「心臟不大顆」,沒辦法一夕致富,只能慢慢累積,所以立志當個「安打型打者」,靠相對高的打擊率和增加揮擊次數來提升成績,而不是追求全壘打。

(四)風險、資金管理與給散戶的整體啟發

菲比斯對風險的態度,可以濃縮成他特別標粗的一句話:「世界上沒什麼事是真正的零風險,我們能做的是降低風險事件發生的可能性,與減少發生時的危害。」他用一串近乎荒誕卻都真實發生過的例子說明——開車可能被飛機撞、搭捷運可能被工程吊架砸、開船可能被飛彈炸、足不出戶可能遇上地震家毀——來說明因噎廢食、為了不冒險而放棄一切可能性,本身也是一種不智。財務上同樣如此:買債可能違約,存銀行可能倒閉,錢鎖櫃子可能遭竊,連鎖進金庫也躲不過通膨貶值。所以他真正要人衡量的,是「風險報酬比」、「風險承受能力」以及「替代性選擇」這三件事。

落到實務,他的資金管理有兩根支柱。第一是分散。他指出財務跟人生抉擇不同——人生很多時候只能非 A 即 B,但「財務上的每一塊錢都可以是一個選擇」,防止資金集體蒸發的最好方式就是分散。同一筆意外,讓你歸零的若是資產的百分之百和百分之一,結果有雲泥之別;「只要一筆錯誤的投資,就能讓你累積大半輩子的積蓄瞬間歸零」。他自己如今靠電腦輔助,同時持有約兩百個投資項目,而這是從十個、二十個、五十個一路爬上來的,目的就是降低單一標的的胃納量風險。但他也提醒分散要符合自己能管理的程度,散到無力顧及反而降低資金效率。第二是避險。他把避險比作安全帽、安全氣囊與安全帶——平時花點錢、按時繫上,事故發生時就能降低傷害;他常態性地持有看壞產業的反向期貨部位,用來沖銷正向部位的整體市場風險,自稱這是他十年來能一路過關斬將的祕訣。談到黑天鵝的處理順序,他主張「優先用期權避險,晚點再處理庫存股票」,因為用台股期權可以最快速度建立對應的避險部位,為後續從容處理持股爭取時間,而不是慌亂地把一堆雜股賤價拋出——這也呼應他「在形成阿呆谷之前就解決問題,自然不會砍在阿呆谷」的提醒。

在下注比例上,他引入了凱利公式(Kelly Criterion),坦白到甚至直接貼上 ChatGPT 的說明,但更值得記住的是他的態度:策略的勝率不見得穩定,套用凱利公式時「建議應用時要打些折扣,考慮人性與舒適性因子」。他反覆強調「多打必勝或勝率高、期望值好的仗,切勿孤注一擲」——就算你有八成勝率,也別忘了那意味著兩成敗率,一旦 all in 就有歸零風險;正確的做法是把一個投資切成十個相關性低甚至負相關的小投資,讓績效平滑化,同時也讓心理更穩定。投資新藥這類成敗懸殊的標的時,他更是直接警告「務求不要過分單壓重注」,並以浩鼎解盲失敗、股價從七百多一路崩到剩七十元為血淋淋的教訓。

至於對散戶與年輕人的整體啟發,菲比斯的核心其實樸素得有點反高潮:投資是一點一滴的累積,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他談技術分析時點出散戶長期虧損的兩大病灶——一是只看技術指標、忽略政策與具體數據等更領先的資訊;二是「心理層面不合格」,根據 K 棒進場卻不照 K 棒出場,賺一點就跑,走勢與預期相反時不但不停損反而錯誤加碼,最終「賺小賠大」、為蠅頭小利沾沾自喜,卻不肯在關鍵時刻停損。他的解方是「多念點心理學,學習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觀察自己行為的合理性,並且撰寫交易日誌」,老老實實記錄虧損的原因。

書中最沉痛、也最能體現「紀律」分量的,是他寫自己父親的那段家人甘苦談。他父親是銀行經理退休、會計科班出身,看似光鮮,卻是個「投資眼光、心態、資訊能力皆拙劣的賭徒」,退休兩年把一次領的退休金全部「投資」輸光,還把大安區的房子二度增貸,無論市場漲跌年年虧錢。菲比斯由此寫下一句近乎自我警誡的話:正確投資方式的建構,就從排除會導致虧錢的負向因素開始。也因此他對讀者的叮嚀格外真切——「該停損、停利時,絕對 100% 執行,你不能再讓老婆、小孩過苦日子了!」

把這些線索收攏起來,菲比斯反覆強調的「關鍵思維」其實高度一致:對市場保持謙卑(法人也是人,承認自己會犯錯、會被情緒綁架)、對紀律近乎執拗(理由消失就走、不凹單、不孤注一擲)、對風險永遠先想最壞(分散、避險、不賭身家),再用客觀的除錯態度把錯誤一個個剔除。對一個從 22K 起步、沒有富爸爸、甚至要替賭徒父親收拾爛攤子的年輕人來說,他能逆轉人生靠的不是某一檔飆股,而是把「保住本金、活在市場裡」當成第一原則——畢竟,「只要市場還在,長期來看,別過分壓注,這就是一種好的投資模式」。


三、評析:一套台灣本土、可複製的交易系統

它的價值

這本書在書庫的眾多投資經典裡,有一個很特別的位置:它是台灣本土、以台股期權為戰場、講得最具體可操作的實戰書。比起翻譯經典的抽象原則,菲比斯的「投資金三角」「思考十字」「股期配對」都附帶台股的真實案例(亞力、大汽電、玖鼎、鮮活果汁、0206 大屠殺),讀者能直接對照自己熟悉的市場。更難得的是,他沒有把自己神化成「飆股獵人」,反而誠實地把方法歸功於「雙向配置、低成本工具、複利與分散」這些樸素的東西——年報酬約 50%、靠複利與紀律慢慢堆,而非一夕暴富。他對交易心理的剖析(心理帳戶、不凹單、機率本質、把自己當研究對象)與對風控的偏執(先想最壞、分散到近兩百檔、常態避險),是全書最有價值、也最能跨市場通用的部分。

該保留的幾分保留

但讀者也要認清這套方法的前提與門檻。其一,它高度依賴槓桿工具(股票期貨、選擇權):這些工具放大利潤也放大風險,菲比斯自己反覆警告槓桿是「破產 combo 技」,沒有他那種紀律與盤感的人,貿然複製極危險。其二,「一人投資公司」需要全職投入:他每天讀法人報告、追營收法說、盯盤做當沖、寫程式篩因子,這對有正職的散戶幾乎不可能照搬——他自己也說「做不到就別當沖、改以日為週期」。其三,績效有時代紅利:2013–2015 的三年十倍、2020–2021 的九位數,部分受惠於特定的市場環境(台股結構、疫情行情),未必能線性外推。其四,書中夾雜不少個人生活與勵志成分(貓、感情、家人),對只想學方法的讀者略顯枝蔓。把它當成「一套有紀律的主動交易心法與台股實戰範例」來讀,最為受用;把它當成「人人照抄就能十倍」的保證,則危險。

與書庫其他書的對話

這本書與《一個投機者的告白實戰書》(科斯托蘭尼/安納金)最為神似——同樣是交易者把心法、心理、紀律和盤感攤開來談,同樣強調「行情心理、固執與紀律」;差別在菲比斯更技術、更工具化(股期、選擇權、程式),科斯托蘭尼更哲學、更老派。它對「風險、尾部、避險、別賭身家」的執著,是《黑天鵝》(塔雷伯)槓鈴策略與「避免毀滅」在交易桌上的具體實踐;對「機率思維、保住本金、運氣 vs 技巧」的堅持,呼應《投資最重要的事》(馬克斯)。而作為一個高度主動、強調散戶「靈活」優勢、相信能靠準備把勝率拉到七成的交易者,他鮮明地站在《漫步華爾街》(馬爾基爾)指數派的對立面——與《彼得林奇投資經典全集》「業餘者優勢、在生活中發現機會」站在同一陣營,是書庫「主動 vs 被動」這場辯論裡,一個來自台灣交易現場的鮮活註腳。

一句話的收束

菲比斯這本書最動人的,不是 22K 到九位數的數字,而是他反覆強調的那個樸素信念:投資的第一原則不是賺多少,而是「保住本金、活在市場裡」——別賭身家、別凹單、永遠先想最壞,然後靠紀律與複利,讓時間站在自己這邊。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一句話定義,供 wiki 觀念抽取與跨書連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