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料到 —— 讀書報告
《誰能料到》(Who Knew) 是媒體大亨貝瑞·迪勒(Barry Diller)八十二歲時寫下的回憶錄。他的履歷幾乎就是一部美國娛樂產業的斷代史:二十多歲在 ABC 發明「每週電影」與迷你影集,三十二歲空降派拉蒙影業、當上史上最年輕的片廠執行長之一,四十出頭替魯柏·梅鐸從零打造出三大電視網之外的「第四台」福斯,五十歲後又搖身變成 IAC/Expedia/Match 這個網路帝國的建造者。從好萊塢黃金時代的尾聲,一路走到 Tinder 的滑動配對——很少有人能橫跨這麼多個時代,而且每個時代都站在頂端。
但這本書真正的重量不在履歷。書名「誰能料到」有兩層意思:一層是事業上一次次沒人料到的意外翻身(一個收發室小弟、一個被斷言會「從此消失」的電視咖,竟一次次谷底翻身);另一層更私密——一個把自己藏了一輩子的深櫃男人,竟會在八旬高齡第一次把櫃門整個推開,坦白他的性向,以及他那段長達五十年、跨越世俗定義、與時裝女王黛安·馮·佛絲滕貝格的愛。迪勒說,他無意寫一本教人做生意的書,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說得夠私密、說得夠真實」。
於是這本回憶錄有了雙重的讀法:它既是一堂關於判斷力、掌控欲、創造與「擁有」的商業大師課,也是一個不被愛的孩子,如何用恐懼煉成盔甲、又如何在遲來的坦白裡把自己重新縫合成一個完整的人的故事。以下依他人生的三幕——崛起、鼎盛、再創業——加上貫穿始終的私人線,一一梳理。
一、出身:不被愛的孩子,如何從收發室爬起
貝瑞·迪勒的回憶錄以一句近乎冷酷的自白開場:「我成長的家庭,是那種完美的失能。」這句話定調了整本書的第一幕,也定調了理解這位媒體大亨的鑰匙——他日後所有的強悍、掌控欲與不留情面的爭辯風格,其實都是一個「不被愛的孩子」在無人聞問的童年裡,替自己鍛造出來的求生工具。
比佛利山莊的繭:優渥的表象,冷漠的內裡
從外表看,迪勒擁有一切。他在比佛利山莊那方棕櫚樹環繞、富裕浮華的「繭」裡長大,房子好、生活安穩、沒人鎖門,連被警察攔下都只會被客氣地送回家。他父親從舊金山的建材生意起家,趕上南加州戰後的住宅熱潮,把一整片一整片的柳橙園變成成排的美國夢住宅,賺進大筆財富。錢從來不是問題——迪勒說,他從幼稚園起就有家裡給的錢可以買任何東西,開口就有,從不會有人多問。他甚至到了威廉·莫里斯上班八個月,都因為「不知道怎麼把支票存進銀行」而讓會計主管抓狂。
但這層優渥的表象底下,是徹底的情感荒漠。父親沉默寡言、憂心忡忡,活在自己那位才華出眾的兄長陰影下,對人生「抱著杯子半空的悲觀」,週日晚上帶全家吃一頓「沉默的晚餐」。迪勒後來才從父母分居時的情書裡讀懂,那張臭臉底下壓抑了多少東西。母親蕊娃社交活躍、一輩子在署名旁畫笑臉,卻五歲就被自己的母親狠心送進孤兒院、關到十六歲,那份被遺棄的創傷讓她「內心的情感管路早已被焊死封上」——她並非不愛人,只是「完全不知道怎麼當一個母親,因為她自己也從來沒有過母親」。這是一個「一代又一代情感發育不全的家庭所造就的畸形產物」:從祖父母到父母,再到迪勒。家裡沒有生日、沒有節日、沒有任何慶祝,也沒有一句「今天上學怎麼樣?」、「你的朋友是誰?」。他像個「陌生人,活在一片看似井然有序的土地上」。連他們前後住過的四棟房子都出奇地空蕩、家具少得可憐,彷彿在某種無意識的層面上映照著這個家內在的無常與不安,像一句舊世界的猶太人暗語:「哥薩克人隨時可能殺來,所以別讓任何東西定下來。」與此相對照的,是他最羨慕的朋友一家——那位牙醫、太太與三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住在乾淨整齊、有規矩有秩序的房子裡,連成績單都會被仔細過目、深入討論。「他們就是我心目中一個家庭該有的模樣,跟我的家相去何止萬里。」他渴望擁有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這份對「正常家庭」的飢渴,將纏繞他一生。
真正把這個家壓垮的,是大他將近四歲的哥哥唐納。哥哥聰明俊美、十歲學琴是個神童,卻在青春期性情大變,對迪勒暴力相向——曾抓起沉甸甸的電木電話像甩套索般砸昏他。十三歲抽大麻,很快進展到海洛因,十六歲便「這輩子都被套牢了」。在一九五○年代的比佛利山莊,家裡有個毒蟲是不能說的祕密。父母把錢四處砸下,送他看精神科、去以色列集體農場、進軍校,卻全然無效。哥哥成了「他們一生的重擔,是他們罪惡感的來源」,也徹底佔據了父母僅有的注意力,於是「他們既沒時間、也沒興趣去管裝潢,或是管我」。
「那一夜,我對母親死了心」
迪勒把「不被愛」寫成一個具體的時刻。七歲那年他被送去夏令營、痛苦地打電話求母親來接,母親保證馬上到。他獨自坐在營區入口的樹樁上等了一整天,每有車靠近就滿懷期待抬頭,直到天黑,才明白她不會來了。「那一夜,我對母親死了心。不會有人來救我。沒有人保護我。我當下就明白,我只能靠自己。」這對七歲的孩子而言是極可怕的頓悟,卻也是他性格的起點:他從此「下定決心,再也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變得冷漠、務實,對一切人間世事都抱著懷疑。
這份被迫的早熟,孵化出兩項貫穿他一生的心理機制。其一是「區隔化」——把任何痛苦或可怕的事鎖進一個遙遠的盒子,盼著永遠不必再面對,藉此擋住恐懼的浪潮。其二是強迫症式的「魔法思維」:只要以一模一樣的方式重複某個動作、讓架上物品分毫不差地歸位,他就會「安全」。而讓這些機制膨脹到駭人地步的,是他從八歲起「知道又不知道、不知道又知道」的同性戀傾向。在那個石牆事件前的年代,被揭穿意味著「我所認識的人生從此完結」。十一歲那年他偷偷騎車去圖書館翻找相關書籍,每一本都告訴他這是一種「精神疾病」,他帶著這個「可怕的認知」騎車回家。於是他心裡種下最深的一根刺:「絕對不能有兩個壞兒子」——一個毒蟲,一個性向異類,那對父母太不公平。既然自己「有一部分顯然是壞的」,他就必須加倍壓抑,在一切外在表現上當那個「好」兒子。
弔詭的是,這套為了安撫母親、隱藏自己而生的機制,副產品竟是一種近乎超能力的取悅本領。他「很早就學會了幾乎比誰都更懂得如何取悅別人」,尤其是那些握有權力、年長於他的人。這項本事,日後成了他「早年出人意料的事業成就」最好的解釋。
沒有方向的少年,與威廉·莫里斯的「收發室大學」
青少年的迪勒毫無方向。他翹課、拒寫作業、把體育當掉,「沒有野心、沒有期待」,靠著魅力和急智替自己脫身。他甚至沒想過上大學,父母也從沒問過他的打算、沒來參加畢業典禮。十九歲那年,積壓多年的壓力終於潰堤,他經歷了一場心跳與思緒狂飆的精神崩潰,靠最大劑量的煩寧才勉強撐住。唯一能讓他心有所感的,是娛樂圈——他半數朋友的父母都在鏡頭前後工作,從小騎車穿梭於名人宅邸之間,那個產業的每個面向都在他眼裡「被點亮了星光」。
出路來自關係。他在如飢似渴的閱讀裡讀到經紀公司設有「收發室」,會招募懷抱夢想的年輕人;而威廉·莫里斯的老闆拉斯特佛格,正是家族世交丹尼·湯瑪斯的摯友。他把這些「點」連了起來,直接打電話到拉斯維加斯給正在演出的湯瑪斯,開口請託。第二天就被錄取。「就這樣,我的人生開始了。」
在威廉·莫里斯,迪勒是收發室裡「唯一一個斬釘截鐵不想當經紀人的」。他毫無自信,無法想像請人把職業生涯託付給他。他做得一塌糊塗——忘了把整袋郵件送出、開車害老闆仰面摔進車廂、把老闆的麂皮外套刷成一片爛泥,好幾次險遭開除,全靠湯瑪斯這座靠山才留下。但他找到了真正屬於自己的教室:那間裝著整部娛樂產業歷史、數百個檔案櫃的檔案室。他把三個月的油印室輪調硬拖成近三年,只為了能整天躲在裡頭,把每一份檔案從 A 到 Z 逐一深讀——艾維斯的合約、帕克上校的祕辛、每一筆追溯到世紀之交的交易。「就好像我進了牛津大學攻讀『演藝學』一樣。」他甚至因為太用功、把檔案帶回家而在一次洩密測謊中差點被炒。這座「檔案室給了我一個關於整個產業結構與運作的、無比扎實的知識基礎」,日後讓他的直覺得以穩健發展。這是一個沒受過大學教育的人,替自己補上的、關於這一行的全部學問。
從收發室到發明「每週電影」:最早的重大創造
丹尼的女兒瑪蘿與她的新男友、ABC 年輕主管倫納德·戈德堡,把迪勒從威廉·莫里斯那齣失敗大戲裡救了出來。一次晚宴上,他為經紀公司激烈辯護,竟給戈德堡留下「有骨氣、有火花」的印象——「從來沒有人認為我身上有什麼火花。」二十四歲的他就此進了 ABC,那個三大電視網裡吊車尾、卻「什麼都肯試」的地方。在這裡,「如果你想要責任,你儘管拿去就是」;而他最大的好運在於「倫恩討厭細節,而我愛極了細節」,短短幾個月就借著上司的權力掌管起節目部門的營運。他先是靠著猛敲各大老牌片廠的門、把老電影買得又好又聰明而嶄露頭角,並在二十三歲時與工業巨頭布魯多恩對著咆哮、寸步不讓地談成一筆大交易,讓戈德堡逢人便說那句成了書名的話:「誰能料到?」
真正的創造發生在一九六八年前後。在一場沉悶的節目開發會上,迪勒拋出一個離經叛道的點子:何不由電視網自己製作原創電影,像影集一樣每週播一部不同的故事?這個構想既沒有連貫角色、也沒有現成片名,牴觸了電視這門遊戲的每一條規矩,當場被哄笑掃地出門。但迪勒偏偏被它「那股虛張的膽氣與冒險性」點燃——「前所未有」和「從沒這麼做過」永遠能點燃他。當環球的盧·瓦瑟曼想以獨家壟斷的姿態把整個專案綁架、開出天價與十年獨家時,二十五歲、沒有頭銜也沒有團隊的迪勒獨力頂住了公司高層的壓力,用一週時間從零學會由下而上編列預算,證明自己能用低得多的成本、不受制於那隻「章魚」地把片子做出來。
《每週電影》於一九六九年開播。他必須從頭學會讀劇本(過去他甚至被傳奇製作人奎因·馬丁當面羞辱,說他這身小西裝沒資格對創意有意見),學會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是研究,也不是數據」,而是那個唯一的判準:「這是個好點子嗎?」首播的《黑暗中的七人》吸引約三千萬人看完,此後連續二十四週穩坐收視第一,每週都是一部新電影。他一炮而紅,成了電視網史上最年輕的副總裁之一,「一位二十七歲的電視明星就此誕生」。他接著又以《QB VII》、《根》(Roots) 等作品發明了迷你影集,徹底革新了電視節目的形態。這是他生涯中最早的重大創造,而它的地基,正是那間收發室檔案室裡日積月累的苦讀。
在這片扶搖直上的光亮背後,兩條伏線已悄悄埋下。一是他那近乎病態的工作驅力與掌控欲——「我想要掌控、我需要掌控的渴望,從未動搖過」,那源於他對自己人生可能被奪走的深層恐懼。二是他在火島(Fire Island)等處那段隱祕而充滿恐懼的同志生活:一九七○年代,他在派恩斯的週末以在碼頭崩潰、流下「失敗者的眼淚」告終,替自己訂下「可以與沉默共存,但不與虛偽共存」的權利法案。那份對曝光的恐懼「像暴君一樣」箝制著他,卻也反過來讓他在商場上近乎無畏——因為這輩子真正令他深深恐懼的只有一件事,「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過是小事一樁」。這份情感的深挖,留待後文再說;此處只需記得:那個不被愛的孩子,終究把童年所有的失能與不堪,煉成了獨屬於自己、足以在商場致勝的工具。
二、派拉蒙十年:好萊塢黃金時代的收尾
一九七四年九月,三十二歲、沒念過大學、連一部電影都沒拍過的貝瑞·迪勒,被空降成派拉蒙影業的董事長兼執行長。這樁任命之荒謬,連他自己都想當笑話一笑置之——派拉蒙當時是全世界最成功的片廠,而製作主管鮑勃·艾文斯與總裁法蘭克·雅布蘭斯,是好萊塢星空裡最耀眼的兩顆主管明星。但推動這一切的,並非迪勒的才幹,而是查理·布魯多恩的報復。雅布蘭斯和艾文斯剛把自己包裝成「電影史上最偉大的製片搭檔」,藉黑道律師西德尼·柯夏克談下一紙予取予求的五年合約,又在《紐約》雜誌上把布魯多恩描寫成「那個瘋狂的奧地利人,把自己關在四十二樓辦公室,臂彎裡摟著一隻公貓」。這是最後一根稻草。布魯多恩要用迪勒去羞辱他們。
迪勒起初推拒。上一回被慫恿離開 ABC 時,他曾當眾對布魯多恩吼:「我寧可去做那個服務生的工作,也不要替雅布蘭斯做事。」布魯多恩回敬:「你不過是 ABC 一個小小的副總裁!」這次布魯多恩卻異常平靜——那是他最致命的模樣。迪勒輕聲問,這是否表示他能自行開除雅布蘭斯,布魯多恩含糊應下卻加了但書:不能真開除,因為他不想花上百萬付清合約。當迪勒說要考慮,布魯多恩幾乎吼出來:「這有什麼好考慮的,你這白痴?」正常人只會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你,我什麼時候上任」。連 ABC 的老闆倫納德·戈登森都以老鱷魚般的和藹告訴他:「這你不能拒絕。」迪勒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還沒穿好長褲就被推上聚光燈、原形畢露的冒牌貨。
進了派拉蒙,他先發現雅布蘭斯把辦公桌架在六吋高的台座上,替他那副墨索里尼架勢增添身高。既然不能開除、又付不清合約,迪勒的唯一策略就是逼雅布蘭斯自己沉不住氣。他一字一句讀那紙合約,發現裡頭對總裁職責竟毫無界定,於是草擬了一份只有一句話的備忘錄發給全球所有員工:自即日起,所有原先向雅布蘭斯報告的主管一律直接向他報告。備忘錄送達十分鐘,辦公室的門就被推裂了門軸,雅布蘭斯咆哮衝進:「你他媽以為在搞什麼鬼?」迪勒平靜地請他回去,把椅子轉向窗戶。被自視甚高的形象沖昏頭的雅布蘭斯嚥不下這口氣,乾脆辭職。柯夏克隨即用低沉逼人的嗓音來收拾:「這行不通,我們得把這事了結。」開價一百萬,迪勒只還三分之一,還揭穿雅布蘭斯多年來收薩姆納·雷石東的賄賂——每年聖誕節都有十萬美元的鑽石從波士頓珠寶商寄出。柯夏克回報布魯多恩:「這小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談判中間鬧出一段荒唐插曲:迪勒久候不著在看牙醫的柯夏克,竟派卡萊爾飯店保全去查他是否出事,換來對方一字一頓的警告:「永遠。不准。派任何人。來找我。」布魯多恩則因謠傳雅布蘭斯要動手,把私人樓層封鎖、保全加倍。至於艾文斯,他剛拍完《唐人街》,無意續任;迪勒問誰能接替,他答:「沒有人。」
頭兩年慘不忍睹。迪勒每翻開一塊石頭,底下都是骯髒的東西。傳奇經紀人「快手」拉扎爾一件蘇爾卡內褲只穿一次就丟,靠一紙「顧問」空約每年向派拉蒙報帳十萬;迪勒要終止,他竟回:「除非我死了才能撕。」最後還是照付,「不過我讓你分十年付」。布魯多恩則像舊時代皇帝,在瘋狂收購與盯盤之餘,反覆推銷他那個自稱史上最賣座的點子——坐牛和希特勒互相開戰。迪勒還親眼見識了布魯多恩追著柯克·柯克萊恩的車跑一百英尺、敲打車窗、雙手高舉投降接受對方開價的鬧劇,心想「我實在駕馭不了這個場面」。他任內第一個完整年度,產量從二十三部掉到十二部,派拉蒙從所有大片廠的第一名跌到墊底第五。艾文斯走了,他一個主管都沒有,整個地方基本停擺,「不是士氣低落,是根本沒有士氣,因為幾乎沒人在」。
低谷之中,他開始鍛造一套自己的方法論。他不信好萊塢那套「以前什麼賣座、現在誰當紅」的鑽營,只問「這在講什麼?故事是什麼?」他要從最初就掌控劇本與點子,而非被帶著明星的「套組」晃花了眼。他把否決奉為至上——拒絕接受一則躍不上紙、打不動人心的東西,「說『還可以』或『就這樣吧』是令人反感的,永遠不要妥協」。他把這叫做「折磨這個過程」,開最吵鬧的會、拚到精疲力竭,直到原創的點子才肯冒出來。有人叫他「地獄來的老闆」,被說服的人卻說這對他們的職涯貢獻良多。他篤信對抗式管理製造出有成效的張力,最厭惡頒獎台上感謝主管「放手讓我創作」的說法。他愛引凱特·赫本那句話:「讓我看一個安靜、和樂的片場,我就讓你看一部無聊的電影。」
翻身來得幾乎像電影情節。一九七七年秋是滑鐵盧,也是奇蹟的起點。《週末夜狂熱》在中國戲院辦業界試映,八點差五分場子空空蕩蕩,資深宣傳主管湊到迪勒耳邊說:「屈伏塔才是問題;他是電視咖。你不會把電視咖放進電影裡。」——可兩週後全美戲院外排起繞街長龍。當《綜藝》以斗大黑體宣告《狂熱》第十七週蟬聯冠軍,布魯多恩把那篇報導裝進銀相框送下四十二樓,親手寫著:「這份榮耀,沒有人、真的沒有任何人比你更配得上。」迪勒至今仍把它擺在身邊。《火爆浪子》起初被看衰,連草地都斑斑枯黃,艾文斯看完粗剪在放映室裡打轉大喊:「燒了它吧!你們要把在《狂熱》裡替他建立的一切都毀了。」偷偷跑去夏威夷試映,〈夏夜〉一起頭全場先笑它,唱到四分之三,觀眾竟變成跟著它一起笑——能量徹底翻轉。與音樂大亨羅伯·史迪格伍德打交道本身就是一齣電影:他被酒精醃得像隻龍蝦鉗,嫌租車不夠氣派硬把勞斯萊斯用飛機運來,日頭越晚越容易半夜發飆。屈伏塔一夕成名,瑪格麗特公主指名要見他,迪勒好說歹說才勸他去比佛利威爾希爾飯店喝下午茶,回來後屈伏塔說:「她對我放電!」而在《美國舞男》上,屈伏塔癱進艾斯納辦公室的椅子裡哭訴喪母、喪友、無法演出,迪勒一口咬定「他是裝的,在利用你」,強硬地說「要我放他退出,我連聽都不聽」——最終屈伏塔退出,李察·吉爾接演成了明星,還「加碼」拆散了迪勒與黛安。相對地,面對史迪格伍德送來的《點滴柔情》,迪勒頂著壓力硬是回絕,「我們就是沒法替這個糟糕透頂的點子背書」。
支撐這一切的是「派拉蒙幫」——一群他從基層培養、懂得「點子是什麼」的年輕主管。他把共事八年的麥可·艾斯納從 ABC 挖來當總裁:艾斯納能一口氣講出荒唐透頂的話,又不換氣地緊接一句絕妙高見,「單獨來看我倆是徹頭徹尾的兩極,湊在一起卻是天下無敵」。傑佛瑞·卡森伯格像一隻嗑了藥的河狸,三天布置好多明尼加的房子,替《星艦迷航記》拚命趕工;為謝他救場,迪勒派卡車把兩萬五千美元的一分錢硬幣全倒在他家草坪。唐·辛普森有天在員工餐廳嗑藥嗑到一頭栽進自己的湯裡,後來卻成了《捍衛戰士》的傑出製片。而論起把女性帶進高階職位,這群兄弟姊妹比大多數人都要早。
對布魯多恩,迪勒的忠誠是絕對的。一九七七年那個百無聊賴的夏天,他上樓請辭,好給布魯多恩一個脫身的台階,布魯多恩靜靜聽完,只慢而輕地說:「我不會換掉你,所以別再說這些廢話了,給我回樓下去,繼續工作。」他無法接受自己看走了眼。一九八二年在多明尼加共和國,迪勒把辛納屈「美洲演唱會」的直升機開場當驚喜獻給布魯多恩:他叫醒午睡的布魯多恩,載他沿查汶河飛升,掠過擠滿達官顯貴、他親手打造的查汶高地圓形劇場,布魯多恩落淚,緊擁著他說會銘記這一夜於所剩無多的餘生。迪勒並不知道,布魯多恩正祕密與白血病搏鬥——一個週末之間換了假髮遮掩化療落髮。臨終前幾個月在舊金山費爾蒙飯店,布魯多恩堅持只隔著天花板和他通電話,不肯讓他上樓看見自己的樣子,並第一次吐露在海灣西方無人可倚靠,要讓他進董事會。迪勒啞口無言,眼裡含著淚。
也正是在派拉蒙第一年的動盪尾聲,黛安·馮·佛絲滕貝格走進了他的生命。從十六歲起他只有過一個女人,卻在三十三歲被這場戀情撞得像被車頭燈照住的鹿——法國人稱之為 coup de foudre。第一次同宿後黛安下樓抱怨:「我從沒待過一棟這麼空蕩的房子,抽屜裡什麼都沒有!」——因為家具全是道具部門布置的,抽屜上還寫著「派拉蒙影業財產」。
一九八三年布魯多恩驟逝,善後專員馬丁·戴維斯當天深夜就在昏暗的角落辦公室對迪勒攤牌:「我要接查理的位子,我需要你的支持。」在龐大的十七人董事會裡,戴維斯與尤德森各得八票,最後由查理遺孀伊薇特·布魯多恩投下關鍵搖擺的一票,才把大位交給戴維斯——事後證明對公司、對迪勒都是最壞的選擇。戴維斯拆解查理的帝國,還下令切斷寡婦公寓那條與多明尼加孩子通話的專線;更逼迪勒開除艾斯納,迪勒頂回去:「那你得先把我除掉才除得掉他。」在一場糟得不能再糟的會面後,迪勒走出四十二樓辦公室,進了電梯,到三十七樓時已堅定不可逆地決定離開派拉蒙。走向辦公室,祕書桌上最後一張黃色留言條寫著另一個戴維斯——剛買下二十世紀福斯的石油大亨馬文·戴維斯的名字,他直覺地知道,這就是體面全身而退的關鍵。
十年,從三十二歲到四十二歲,他幾乎點石成金,卻始終憂心忡忡,沒能把它當成一個整體去享受。他借二戰後可口可樂高速成長期的掌舵者羅伯特·伍德羅夫那句話為這段歲月作結:「世界屬於那些不知足的人。」對迪勒而言,這是對巨大成功者最好的單一解釋——但它並不等於一個幸福知足之人的定義。
三、創建福斯,與為了「擁有」而出走
派拉蒙十年的黃金歲月,結束在一場荒謬到近乎滑稽的背叛裡。一九八四年勞動節前一週,四十二歲、公認全好萊塢最成功的片廠高層貝瑞·迪勒,被石油大亨馬文·戴維斯(切莫與逼走他的派拉蒙掌門馬丁·戴維斯混為一談——迪勒戲稱這兩個戴維斯像勞萊與哈台一樣南轅北轍,卻同樣是「差勁透頂的傢伙」)請進了二十世紀福斯。這位身高六呎四、體重逾三百磅的巨獸,逢人便吹噓自己「擁有」福斯、給自己安的頭銜就是「老闆」,實情卻是他只掏了兩千五百萬,另找因逃稅在逃的馬克·瑞奇暗中湊了兩千五百萬,其餘全靠借貸;《浮華世界》日後寫他的訃聞,標題就叫〈吞下好萊塢的男人〉。
戴維斯開給迪勒的,是「僱傭史上最一面倒」的一紙合約:百分之二十五的片廠股份、對業務百分之百的自主權,外加他親筆簽下的個人擔保,保證由他為公司出資。迪勒謹慎到要求對方一年只能正式跟他談一次話、絕不許私下接觸任何福斯高層,自以為滴水不漏,卻沒讀懂這份異常慷慨背後更陰暗的動機:借錢給戴維斯的銀行團正逼他為貸款注入新股本,而把「全好萊塢最成功的高層」安插到位,戴維斯就能用「聘用迪勒」這個姿態,避免真的往生意裡再掏一毛錢。「我不覺得他在乎我叫貝瑞、哈利,還是叫呆瓜。」迪勒不過是這場長期騙局裡的一環。
真相在棕櫚泉那棟緊鄰辛納屈大道的豪宅裡引爆。一場對銀行團的簡報上,迪勒信心滿滿地講了一小時如何扭轉公司,資深銀行代表卻回敬一句他聽不懂的天書——公司需要「緊急注入股本」,至少一億五千萬,否則抽貸。「股本?注入?他們到底在講什麼鬼?」他暈頭轉向走回辦公室,雙手抱頭,這才開著黃色雪佛蘭 Corvette 殺到棕櫚泉要戴維斯履約。兩個女兒衝進來嬌喊「爹地,我們想去購物」,他從口袋掏出一疊厚得只在拉斯維加斯見過的百元大鈔撕下半吋打發;一大盤魚子醬推進房裡,光那半小時他一個人就吞了兩磅。迪勒切入正題,這頭巨獸頭也不抬,慢條斯理丟下:「我不會再往公司裡投一毛現金了。」迪勒搬出個人擔保,他那張肥垂的臉一下凶狠起來:「是啊,那又怎樣?你打算拿我怎麼辦?憑你的紀錄,你出去把股本募來輕而易舉。」那一刻迪勒才徹底看懂:戴維斯給他四分之一股份,就是為了讓自己永遠不必再掏錢。「『冤大頭』都不足以形容我,『被耍慘了』還比較接近。」他一言不發起身上車,「臉比沙漠的落日還紅」。
這是迪勒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徹底地背叛,也是全書一次殘酷的成年禮。他坦承自己四十二歲還帶著金融文盲式的天真:從沒修過經濟學更別提會計、連支票簿都不必對帳,「除了簡單算術以外都算不來」,如今卻當上一家背著六億美元債務的公司執行長。他撂下狠話:「要嘛你照約定拿出來,要嘛我就告你詐欺。」戴維斯只溫和地回敬:「我被告過很多次了,孩子。」便掛上電話。
僵局的破解者,是魯柏·梅鐸。就在迪勒準備打官司時,戴維斯一通沒頭沒腦的電話宣布把福斯一半賣給了梅鐸——「這下可真嚇了我一跳。看來我確實引起了他的注意。」當時梅鐸在美國幾乎只有一份《紐約郵報》,卻渴望打進美國、在大片廠那張大桌旁佔個位子,「就算翻過十七座山也在所不惜」。兩人在希爾克雷斯特俱樂部密會,迪勒第一次領教「泡在梅鐸那股熱情溫湯裡」的奇特體驗——聰明、有魅力、笑點又低,野心大得叫人心頭一緊。相較於戴維斯那種把公司當炫耀道具、往社交高處攀爬的暴發戶,梅鐸是真正的生意人與冒險家,這成了迪勒事業下半場最關鍵的一次結盟。
福斯電視網的誕生,是全書最精彩的一段「機緣北極星」——三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湊成一生難得的良機。梅鐸來訪的那個下午,恰逢米爾肯的年度投資人大會(人稱「掠奪者的盛宴」);就在梅鐸剛於迪勒的會議室坐下,麥可·米爾肯和約翰·克魯格晃了進來——米爾肯剛用垃圾債券替克魯格把大都會傳媒私有化,正打算勸他賣掉旗下六座覆蓋全美四分之一人口的強檔電視台。迪勒早在派拉蒙就想辦「第四台」,最大的難關正是找不到一組夠大的電視台當骨幹;如今骨幹自己送上門。「機會一叫喚,沒有哪隻狗的耳朵比魯柏·梅鐸更靈」——他不到一秒就拍板:「哈!我們去拿下它!」梅鐸僅憑幾張便條紙上憑空抓來的粗估數字、一句「我們真的能開辦第四家電視網」的口頭保證,就在自己那一半福斯都還沒到手之前答應砸下十億多美元;克魯格更把兩人騙進公寓「乾一杯」,推開門竟是三十名記者當場宣布成交,逼他倆再也無從反悔。而戴維斯最終把手上百分之五十以三億五千萬賣給梅鐸,扔下最後一句「好啦,小子,你可幫我賺了一大筆錢」,兩人自此再無往來。
從零打造福斯廣播公司,是「一場輝煌的混亂」——三十年來,無人在三大電視網之外闢出第四條路成功。迪勒又一次孤身當唯一的員工,最先聘進三名年輕人——看起來像十二歲的賈斯·安席爾、凱文·溫德爾、以及最年長也不過三十八歲的傑米·凱爾納。這正是迪勒一以貫之的用人哲學:他偏愛「相對是一張白紙、卻迸得出活力與聰明火花、還帶點鋒芒」的人,源於自己二十出頭在 ABC 就扛過「太重」的擔子;他只信一件事——在別人認為他們還沒準備好之前,就把責任交出去,「把他們扔進深水區,看誰掙扎、誰活下來」,然後不斷提拔活下來的人,因為那些頂著顯赫前職的夠格者多半只是「舊胎翻新」。他們甚至一度想把電視網取名 FBC(照著 ABC、NBC、CBS 依樣畫葫蘆),很快就醒悟「學別人永遠行不通」——手上明明有 Fox 這個有歷史的品牌,於是從此只說「我們是 FOX」。
支撐這一切的,是一套反常規的方法論。迪勒對新事業只有一個哲學:喜歡這個點子,就動手去做——別過度分析,別浪費時間在那些「百分之百絕對會出錯」的簡報和預測上,「這就是非天才成功的方式」。他被「不合常規的東西」吸引,深信「正常就是平庸」;福斯後來所有成功的節目都刻意「不同」於三大電視網——不做主流,而是成為「另一種娛樂體驗」。一份標題印著《NOT THE COSBYS》的劇本點燃了他愛唱反調的火花:當溫和理想化的《天才老爹》以正派家庭稱霸全電視圈時,這個講功能失調家庭、把不得體話說盡的劇本讓他大喊「我們要當一個另類電視網」,後來改名《拜金一族》。吉姆·布魯克斯與麥特·葛朗寧從《崔西·厄爾曼秀》裡一兩分鐘的動畫短片,孵出日後電視史上最長壽最成功的《辛普森家庭》;福斯把它排在收視第一的《天才老爹》正對面,首播就打贏,穩穩坐實第四台的地位。他還親手催生了偷窺式「實境」電視的雛形《Cops》,只交代製作助理麥克·達奈爾:「讓攝影機一直拍,拍到有意料之外的事發生為止。」片廠這頭則有《終極警探》——迪勒起初瞧不上布魯斯·威利,看完粗剪卻改口「一個字都不准動,這是一部了不起的傑作」。而《小鬼當家》連霸十二週票房帶進的近五億現金,恰好救了技術上瀕臨破產、正滿世界向銀行求情的新聞集團——「真的就是這一部電影救了魯柏。」
然而榮光背後,是一條愈拉愈緊的引信。福斯電視網花了整整八十七週才損益兩平,「那八十七週感覺像八十七年」;早期慘澹的收視率讓它被譏為「補播電視網」(廣告得一遍遍重播才補足保證量),CBS 的賴瑞·蒂許斷言福斯連「一枚破鎳幣」都不值。迪勒與梅鐸八年共事間唯一一場嚴重爭吵,就爆發在這段煎熬裡:梅鐸在車上斥責節目「糟糕透頂」、嫌那兩個「年輕、沒經驗的小鬼」不懂美國人想看什麼、勸他乾脆放掉電視這一塊,兩人一路吵下山谷、又一路吵回福斯,「什麼都沒解決」;財務長更直言福斯正拖垮整個新聞集團。迪勒對「暫時的失敗」比梅鐸更能容忍,這隻貓又一次逃過死劫。
全書的價值觀核心,在此徹底翻轉。福斯已然成功,物質上房子、遊艇、公司噴射機一應俱全,可一句話突然像盒中彈簧人般跳了出來。一場新聞集團董事會上,迪勒為「該做對的事而非圖方便的事」與人激辯、玩得正起勁,卻被梅鐸不耐煩地打斷。當晚大都會博物館慈善晚宴的迎賓隊伍裡,梅鐸之妻安娜隨口問他對會議的看法,他脫口而出、連自己都意外地激動:「我怎麼想有什麼差別?我不過是個雇來的夥計罷了。」安娜一笑置之,他卻笑不出來——「我腦中響起一記鐘聲,不只震耳欲聾,而且再也止不住。」他終於承認一個死抱多年的幻覺:福斯不是我的,不管我表現得多麼像是我的。 一個好員工會相信、也會表現得彷彿公司就是自己的,但那終究是幻覺——「幻覺一旦消失,我就再也找不回它了。」
於是那句嚴酷而二元、容不下任何含糊的話開始在他腦中撞來撞去:「你要嘛是,要嘛不是。」 此時奇異的傑克·威爾許找他吃午餐、有意脫手 NBC,迪勒盤算能否籌資接手,卻猛然醒悟:不辭掉福斯、不變得獨立,他什麼都追不成。他早已爬到企業人的頂點——經營過兩家片廠、賺得比娛樂圈任何人都多、上過《商業周刊》封面——可這一切權力「都是從真正的權力那裡下放來的」,隨時可能一瞬間被收回。他渴望的不再是「經營」,而是真正的「擁有」與獨立。一九九一年夏天他去找梅鐸攤牌:「我們都知道我表現得像,但我想真正成為那樣。我想在這個事業裡當某種合夥人。」梅鐸想了幾天,回來給出那句擊碎一切妄想的答案:「這是一家家族公司,而你不是家族成員。」——股權,他不肯給。
此後幾個月,迪勒感覺「太陽神魯柏正把光芒從我身上移開」。諷刺的是,為了替現金吃緊的新聞集團打氣,他主動把自己那筆佔福斯總收入百分之五、當年高達一千兩百萬美元的報酬硬拖了近一年不領,還被拉去陪梅鐸跑了一個多月賣債券的路演,在一群眼神陰鬱的銀行家面前放低身段。他以為這份無私會換來「合夥人」的承認,卻無人注意。直到路演歸來,梅鐸淡淡拋出一句「遲早我會想做些改變」,第一張骨牌轟然倒下。迪勒當場暴走,怒罵梅鐸「利用我去救你那該死的公司,逼我上那趟路演……結果就是這樣」,隨後開車去見相伴一生的精神科醫生亞倫森;醫生等他發洩完,只抬頭說了一句:「嗯……看來你得到你想要的了。」他說對了。迪勒開車回福斯,直接走進梅鐸辦公室辭職,動用那條六個月相互終止的條款,乾淨俐落,此後兩人再無一句重話。
全書價值觀的樞紐正在於此:一個被企業母親般庇護寵慣了三十年的「打工皇帝」,在近五十歲、事業如日中天之際,選擇走進「沒有大公司在背後庇護的寒風之中」。他坦承受人庇護「往往是達成你所盼之事的唯一途徑」;但若你真正渴望靠自己,就必須採取行動,否則失望與苦澀會在心裡無可遏止地滋長。那份他親手寫、辭藻華麗到梅鐸忍不住拿藍鉛筆「每一朵花、每一片花瓣都摘掉」的辭職新聞稿,迪勒仍照自己的版本發出——裡頭那句夫子自道最是動人:「縱觀我整個職業生涯,我基本上一直是個受雇者……但我同時也渴望擁有一家屬於我自己的公司。」他甚至替梅鐸留下體面的一句:「你要替某個人工作,就替他工作吧——他是最好的。」
與這場「為了擁有而出走」交疊的,是個人生命的落幕與重逢。就在他準備真正把身子挪出福斯時,父親在巴哈馬外海的郵輪上安詳離世——繼母珍妮絲說「他和我做愛,我們相擁而眠,然後他就這麼再也沒有醒來」;迪勒火速趕去,而當飛機艙門在洛杉磯打開時,華倫·比提默默站在停機坪上擁抱了他。他痛切反省與父母一生的客套疏離:「他們一輩子從來、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個私人的問題。」而闊別近十年的黛安,也恰在此時「溫柔地重新靠攏」回到他的生命——不再是初戀那種 coup de foudre 的猛烈,而是一天接一天地凝結成終身伴侶。帶著一張乾淨的白紙,貝瑞·迪勒終於徹底且無可挽回地掌握了自己的處境。
四、數位帝國:從 QVC 到 IAC 的再創業
一九九二年二月,迪勒滿五十歲。血親盡逝,他自稱「正式成了孤兒」,卻也自十九歲以來第一次沒有工作。柯克萊恩要替他買下 CBS 交他經營,比爾·寇斯比打電話來邀他聯手拿下 NBC,甚至有人願意讓他同時掌管環球與哥倫比亞兩家片廠——他一概沒興趣。他只有一種鋼鐵般的篤定: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麼。但他清楚,兩個否定湊不出一個肯定。他刻意告訴所有人也許休息一年,其實並非真心,盤算只是「把想清楚未來的壓力壓到接近零」,好「製造一個真空,讓唯有新鮮的東西才能咻地竄進來」。於是他買了一輛紅色野馬敞篷車,從西雅圖出發,打算斜斜橫越全國直抵邁阿密——他愛開車、愛敞篷迎風,幾十年來只飛越這片土地,從未在中間任何地方落腳。這趟公路旅行本身就是一種行為藝術:用物理上的漂泊,替一顆焦躁的腦袋清出空白。
真空裡也漂進了幾件他日後追悔的事。史蒂夫·賈伯斯約他飛去聖荷西,先在 NeXT 展示那套叫好不叫座的電腦,再放了《玩具總動員》半成品的片段,邀他加入皮克斯董事會。迪勒對動畫向來興趣缺缺,坦承自己「完全 get 不到《玩具總動員》的魅力」。賈伯斯急了:「這太荒唐了。這片一定會大賣。皮克斯會成為一家非常大的公司。」迪勒仍回絕。回顧此事,他只留下四個字的自評:「真是個蠢蛋。」這句自嘲奠定了全節的基調——他要誠實記下自己每一次看走眼。
轉折來自黛安。她提起賓州荒野裡一個叫 QVC(Quality Value Convenience)的電視購物頻道,要他去看看值不值得在上頭賣自己的服裝。迪勒說那趟旅程給了他「這輩子最純粹、最強烈的頓悟之一」。他在 ABC、派拉蒙、福斯都見識過螢幕能說故事,但在 QVC 攝影棚,他看見一台小監視器:每當商品開賣,代表來電數量的垂直線條就節節升高,推銷一結束又緩緩落下。他「簡直被雷劈到」,那些來電「就像看著海浪一波波拍上岸」。靈光是這樣的:螢幕不必只用來敘事,「螢幕可以和消費者互動」——電話、電視、電腦三者原始而笨拙地匯流。這道體悟粗糙笨拙,卻擱在他腦後那塊底板上慢慢加熱升溫。
命運的火柴在費城被擦亮。他興致缺缺地去見康卡斯特的拉爾夫·羅伯茲與兒子布萊恩,心態是「不過就一個鐘頭,沒什麼大不了」。為了岔開他毫無興趣的製作合作話題,他問拉爾夫當年怎麼創辦有線電視公司——這位賣吊帶皮帶的推銷員,在密西西比圖珀洛買下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公司,然後又買了幾家、又買了幾家。說著說著,拉爾夫順口提了句:「後來我跟朋友喬·塞格一起創辦了 QVC。」迪勒立刻精神一振、身子前傾:「QVC,真的假的?我上個月才剛去過那裡。」羅伯茲父子面面相覷——貝瑞·迪勒怎麼會對一家家庭購物公司有興趣?當拉爾夫又順口提到塞格即將退休、要賣掉手中百分之十五股份,迪勒脫口而出:「我要參一腳。我能買下來嗎?」拉爾夫困惑地問「你幹嘛要買」,布萊恩追問「你會拿它來做什麼」,迪勒結結巴巴:「我不知道,但 QVC 就是一塊原始的黏土,我想把它抓在手裡,用來追求互動性。」他自承這多半是胡言亂語,唯一確定的是「好幾個月來第一次有東西勾起了我的興致」。走出那頓午餐時,他已經知道下半輩子要做什麼。
一如所料,人人都說他瘋了。正值「奧維茲王朝」頂峰的麥可·奧維茲陪他散步時斷言:「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蠢的一件事——你會從此消失,再也沒人聽得到你的消息。」只有黛安毫不含糊地說:「去做。」她懂。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消息宣布:迪勒認購兩千五百萬美元、約百分之三的股份(另附可再買百分之十五的選擇權),與自由媒體、康卡斯特結成合夥。他堅持一種三方合夥架構——任何事只要三方中兩方就能拍板,前提是他必得是那兩方之一——因為他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做任何自己無法掌握某種控制權的事」。這裡他也第一次描摹了那位纏繞他三十年的夥伴約翰·馬龍:「有線牛仔」、副總統高爾口中「媒體界的黑武士」,是媒體圈最聰明的人,「一副戶外運動家的軀殼裡,藏著一顆極其細膩又鬼才百出的腦袋」。當時黛安登上 QVC 首播,第一小時就賣出一百三十萬美元商品,《Vogue》稱之為一場「時尚奇觀」。
迪勒的核心直覺凝結成兩個意象。其一,QVC 是「一塊原始的黏土」,一門年賺約六千萬美元、獲利穩健、物流精密的生意——珠寶部門每款進三、四萬件,沒現貨一律不上架,隔天出貨換取「即時的滿足感」。他登整版廣告寫著「穿著內衣買內衣」,股價應聲飆漲,卻也一頭撞上教訓:QVC 那群四十到七十來歲、有大把時間的女顧客,「並不像我們賣給她們的成衣那樣有彈性」,他跑得太快。其二,飆升的股價是一種「入侵貨幣」——一種公開流通、足以攻城掠地的籌碼,將帶他殺回那個剛離開的舊媒體世界。
派拉蒙併購戰印證了這把貨幣的鋒利。艾倫公司的安里克·西尼爾放了一套投影片,結論是 QVC 該去買下派拉蒙。派拉蒙遠遠大於他們,但他們往上走、對方走下坡,這給了財務上的切入點。三方飛到丹佛見馬龍,會後馬龍卻很不夠意思地打給派拉蒙執行長馬丁·戴維斯:「馬蒂,除非你想讓貝瑞·迪勒買下你的公司,否則你最好直接賣給我。」戴維斯一想到當年的手下敗將要成為自己老闆,慌忙做了「浮士德式的交易」,把片廠賤賣給薩姆納·雷石東的維亞康姆,只求保住位子。他們開價太低、卻靠「綜效」自圓其說,這正是破綻。大通的吉米·李一句話就答應出資,迪勒驚訝這一切「幾乎是憑一口口水加一顆球」就成局。第一仗在德拉瓦州法院:戴維斯竟援引他自己當年拆解時代華納失敗留下的判例,來替交易辯護,諷刺「實在數不完」。迪勒告訴他「今天下午我們會提出一個報價,會壓過維亞康姆」,戴維斯說「我們簽了合併協議,你不能出價」,迪勒回「那我們就要把它重新打開」。法院翻案判迪勒勝訴,立下德拉瓦最高法院的里程碑判例。他沿著第二大道去簽字,看著徹底落敗的戴維斯走進來,兩人只用「客套的單音節字眼」交談,他目光沉穩地盯著對方,對方始終沒回看一眼。
但這才是戰爭開端。法院設下現金競標,出價從每股六十二美元一路飆到九十五美元,逼近九十億美元。雷石東放話說這位背叛他的前朋友、這家「爛」QVC 根本不是對手,迪勒回敬:「你們要這個五十歲的人,還是那個七十歲的?我年輕、有衝勁,他老了。」——他事後後悔拿年紀作文章。對手更卑劣地暗示他的健康與性向:雷石東的公關放出「那,愛滋病的事怎麼說」,《紐約時報》記者法布里坎特打電話來求證,最終未報導。那塊「年輕歲月裡把他嚇得魂飛魄散的鐵砧,永遠不會消失」。會議桌旁一度圍坐六十多人,泰德·透納在華爾道夫套房裡踱步咆哮「你替過的那些人全是糟糕的父母,我就是個好父母,而你是個受虐的孩子」,珍·芳達試著要他坐下閉嘴。最終迪勒怯場了——他怕重新淪為財團的雇員,更怕被拖回舊媒體、偏離他獨有的互動之路。最後一天他們沒有加價,棄牌。隔天雷石東上《今日秀》得意洋洋,迪勒厭棄公關擬的一切老套說詞,親手寫下:「他們贏了,我們輸了。下一個。」三十年後這句話仍被人拿來形容從挫敗中重新振作。輸掉派拉蒙,反而讓他自由。
起初他住費城四季酒店、每天開四十分鐘車進 QVC,冬天比想像中更淒清,「我他媽到底做了什麼」;後來索性搬進西徹斯特的喜來登,在費城車站空曠大廳裹著大衣、用腳一寸寸把公事包往前踢著等車,登上這班「從《荒涼山莊》開往邪惡帝國的列車」,卻愛死了學一門新手藝的每個古怪瞬間。這段期間他還與 AOL 兩度擦身:安德魯·蘇利文示範給他看,史蒂夫·凱斯又親自登門要賣保羅·艾倫手中那具控制權的百分之二十五股份,迪勒心動,馬龍卻嫌貴要他等回穩——股價旋即一飛沖天,機會之窗就此關上,他事後感嘆「要是當初買了,好幾段歷史的走向都會改寫」。
還有一場機場截胡的鬧劇。CBS 的賴瑞·蒂許想借他把股價拉起來好體面退場,開完記者會才通知他:「我這不就在跟你講了。」全股票合併宣布,他再登《紐約時報》頭版。當時他勸只有三十五歲的布萊恩耐心等交叉持股禁令鬆綁——這判斷後來頗有先見:禁令解除後,羅伯茲的康卡斯特一舉買下了 NBC。可就在飛機於提特波羅降落、滑行時,兩個西裝男走來——竟是拉爾夫與布萊恩·羅伯茲。布萊恩開口:「我們知道這會讓你非常生氣。但我們要阻止 CBS 這樁合併。我們打算以今天股價再加價兩成五,把 QVC 整個買下。」他們趕在他降落前五分鐘就把信發了出去。蒂許聽聞後只丟下一句:「你要是以為我會出更高的價去壓過他們,那你八成是嗑了什麼」,當晚宣布發放十幾億美元股利、交易入土。自他氣勢洶洶衝出福斯以來的一年半,以難堪收場——他成了「全國皆知的瑕疵品」,QVC 也在買賣裡賠了進去。
谷底翻身靠的是一塊沒人要的磚。一九九五年他跟馬龍談話,手裡「連半根火柴都不到」,馬龍半開玩笑:「這樣吧,Silver King 在我手上,你要的話就拿去。」那是一串根本不播節目、只替家庭購物網(HSN)轉播的 UHF 電視台,年營收僅四千萬美元。這家「像小癩蛤蟆似的公司」,居然是唯一勉強符合他最低條件的標的。他點頭的前提,是馬龍要給他一份「牢不可破的終身委託書」,把控制權連同 HSN 一併焊死。他前去拜會 Silver King 那位開在帶狀商場二樓的「總裁」時沮喪到極點,腦中盤旋著《小凱撒》臨終那句「慈悲的聖母啊,里科就這樣完了嗎?」。但他接手 HSN——那個窩著一票「把垃圾賣給冤大頭」之人的地方——不到一年,就從虧損七千萬美元翻轉成獲利六千萬美元。他把成功的一大半歸於機緣:「笨蛋,問題在時機。」他不斷強調自己「不是遠見家」、「一切都是有機生長出來的」,只是恰好帶著夠用的經驗、好奇與現金,站上網路革命的頭排位置。
有機收購史於焉展開。買 Ticketmaster 起初只是圖與 HSN 客服中心的綜效,卻埋下「吞噬他整整二十年的種子」。控股的保羅·艾倫「跟他打交道就像解凍一塊冰封多年的牛排」,只用單音節回話,卻讓迪勒突然「看見了未來」。此舉引爆他這輩子和比爾·蓋茲唯一一次爭吵:太陽谷步道上蓋茲惡狠狠咆哮要毀掉 Ticketmaster,威脅「在每一座城市扶植一個競爭對手」。迪勒為了不逆網路普及的海嘯,撤回了侵權訴訟、放棄版權,並精準預言:「如今出版商正以同樣的理由控告 AI,八成也會落得同樣的結果。」Expedia 則生於九一一:協議本可用「重大不利變化」條款退出,全隊焦頭爛額之際,房裡有人說「只要有生命,就有旅行」,迪勒拍板「就是它——我們賭的是生命」。至於交友,一個「從沒依傳統方式約會過的人」竟主宰了線上交友:買下 Match,又在內部「創新實驗室」孵出滑動技術 Tinder——總投資約七十五萬美元,後來市值高達一百五十億美元。USA Networks 一線則纏繞著施格蘭、威望迪與環球:布朗夫曼把電視資產交給他,雷石東又暴怒說「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蠢的一筆交易,你絕對不能放棄控制權」;後來威望迪的梅西耶用不可告人的手段逼他就範,他索性在加勒比海的船上一通電話,把 USA、科幻頻道與環球電視以一百二十億美元賣掉——對方「一瞬間就答應」。
這一切最終長成一套他稱為「反企業集團的企業集團」的模式。旗下最多曾容納六十個品牌,但他反對「為大而大」——「整併不過是一場比自我、比器官大小的競賽」。每當一項事業夠成熟,就分拆成獨立掛牌的實體、自己做決定,至今已分拆十家、正盤算第十一次。他與馬龍三十年只翻臉一次,卻是頭巨獸:自由媒體控告他違反委託書,兩人都上德拉瓦法庭作證,他在證人席上熬了五小時,最終勝訴,收場的是馬龍一張手寫致歉字條。「他們贏了。我們輸了。下一個。」——這句從敗局裡淬鍊出的座右銘,正是他數位帝國的底色:承認看走眼、放權給後浪、把每一次挫折都翻成再創業的起點。
五、私人的一生:恐懼、黛安,與遲來的坦白
在一本以娛樂帝國與併購交易為骨架的回憶錄裡,貝瑞·迪勒把最柔軟、也最難以啟齒的一面,安放在全書的正中央。他在前言就把調子定死:他無意寫一本談生意的書,只認為自己的人生「不過是個好故事」,而要說這故事,「就只有一種說法:說得夠私密、說得夠真實」。緊接著,他寫下那句貫穿全書的自白:「何況年輕時,在一九六○年代的美國,我實在太害怕了。」書名《誰能料到》表面在講事業上一次次的翻身,底下卻藏著一個更私密的驚嘆——一個把自己藏了一輩子的深櫃男人,竟會在八十多歲高齡第一次把櫃門推開。本書之所以動人,不在於他終於「承認」了什麼,而在於他願意描述那份沉默本身的重量與代價。
恐懼如何塑形一個人
迪勒把對「曝光」的恐懼形容成一位「暴君」,「箝制到扼殺了我擁有充實私人生活的一切可能」。他坦承直到人生很晚,都不相信自己配得上這樣的生活;他不和女人約會,卻仍用那個年代偷偷摸摸的方式去尋找男人。
書中那段火島之夜,把這份恐懼寫得格外揪心。那是他在紐約的第一個夏天,一個氣溫飆破華氏一百度的國慶週末,他跟著一個世故老練、比他大四五歲的男人,去了火島上一個叫派恩斯的地方——當時同志社區裡比較低調的角落。他從沒進過這樣一個從頭到尾全是男人的世界。那人帶他跑派對、進舞廳,他滿心只想著要逃離那個越來越讓他反感的陌生人。木造房子烤了一整天,兩人倒進一張嘎吱作響的床,他冒著汗裝睡,直到清晨四點再也受不了,偷偷溜到主碼頭。四下無人,只有他腦中嗡嗡作響的驚慌,他看見一塊牌子寫著「緊急狀況請拿起電話求助」——而此刻他需要的正是求助。他搭水上計程車橫渡海灣,坐在一棟諾曼·洛克威爾式白房子的台階上,覺得自己像個獨自闖進大城市的鄉下孩子——而就在剛才,他連同志生活都搞砸了,「崩潰了,流下了失敗者的眼淚」。這正是深櫃年代的雙面人生:白晝是節節高升的公眾人物,夜裡卻連一小塊私密都無處安放。
在這種點滴侵蝕自我的失能裡,他為自己訂下一份「個人的權利法案」。如果注定得沉默,他實在無法忍受自己還得裝成一個功能完好的異性戀者,因為「那種虛偽會殺死靈魂」。於是他立下界線:可以與沉默共存,但不與虛偽共存;絕不擺姿態、絕不假裝;不做任何一件事讓人相信他過著異性戀生活;不說出來,也不允許自己被問;絕不帶男人去異性戀場合當舞伴,也絕不帶女人來當「幌子」——「我會有祕密,但我不會說任何謊」。他欣賞蕾貝卡·魏斯特形容諾埃爾·寇威爾的那句話:「他性生活無可挑剔的尊嚴——含蓄,卻不被任何假裝所玷污。」
然而迪勒真正的可貴,在於他沒把這套嚴苛的準則美化成勇氣,反而狠狠拆穿了自己:「這不是勇氣——這只是我行為的最低底線,如今我認清了,它其實是勇氣的反面。」他承認,太長一段時間,他用「我那『複雜』的性向會讓我沒資格當同志驕傲的代言人」來為沉默辯解,「事實上,我只是太膽小」。他本該當一個榜樣,「這份愧疚將永遠不會離開我」。這種對自己毫不留情的誠實,讓這一節遠比一般名人的出櫃自述更有重量。
值得一記的是,恐懼並沒有讓他徹底缺席。一九七二年,身為 ABC 主管的他頂著廣播審查層層的惶恐,製作並播出了《That Certain Summer》——在廣播電視史上,這是第一次以同情而正面的筆觸描繪一對同志伴侶。故事講一位離婚父親向青春期的兒子解釋自己的性向,片中那句台詞在當年石破天驚:「有些人說我這種情況是一種病,是需要被治好的東西,但蓋瑞和我擁有的,是一種婚姻。我們彼此相愛。」那一年,美國精神醫學會仍把同性戀列為一種疾患。編劇李文森和林克都是直男,卻把這故事帶來給他,因為他們知道他的情況。他明知這題材無法不牽連到個人、明知這讓他害怕,讀完大綱仍斬釘截鐵地說:我想做。該片拿下當晚與當週收視冠軍,評論家稱它是「電視的一大步」。他說這幾十年他為同志權益盡過力,卻沒有什麼比得上這齣戲,為那整整一代從未見過正面同志故事的人所做的一切。這是恐懼與良知拉扯下,一個怯於現身、卻仍努力留下點什麼的人所亮起的微光。
黛安:超越定義的愛
如果恐懼是這一節的陰影,黛安·馮·佛絲滕貝格就是照進來的光。從十六歲起,迪勒生命裡出現過不少男人,女人卻只有這一個,而她直到他三十三歲那年才走進來。兩人的相遇毫不浪漫。那是一九七四年,他剛當上派拉蒙董事長,在一場道賀晚宴上獨自站在壁爐旁,覺得自己不屬於這群格調極高的人;這時艾貢·馮·佛絲滕貝格親王走過來,丟下一句:「你的褲子太短了。」——確實太短。被介紹給那位光彩奪目的黛安公主時也沒好到哪去:她禮貌又敷衍地說了聲「你好!」,隨即快步走開去給別人一個大大的擁抱,「她的目光穿過我,彷彿我是一張玻璃紙」。那晚唯一的正面結果,是他去找了裁縫把褲子改長。
九個月後,命運毫無預警地翻了面。在另一場由黛安做東的晚宴上——他本一聽是黛安公寓就立刻回絕——她這回綻放燦爛的笑容迎他,說「你能來我好高興」,那份溫暖讓他不敢相信她就是一年前把他晾在一旁的女人。兩人悄聲說些只有彼此聽得懂的俏皮話,然後,就像《西城故事》裡那場只剩東尼與瑪麗亞的舞會,他們走到一張遠離眾人的沙發坐下,周身泛起法國人所謂 coup de foudre(一見鍾情)的光暈。他滿臉發燙,說「我得走了」,她把他送到門口。「我想打電話給妳。」「我要你打。」她隨後在飛往洛杉磯的法航班機上寫給他:「你之於我曾是個謎,如今是個謎,往後大概也會一直是個謎……你的心!我愛你的心,我懂你的心……」對這一切竟毫無刻意、毫無盤算,他只覺得純然驚奇,心想「哎呀,這可真是意外!」
這段愛橫跨五十年,走的是一條世俗定義框不住的路:一九七四年相識、一九八一年分開、一九九一年重逢、二○○一年結婚。相戀的頭幾年是「一場延續多年的激情大爆發」;黛安的孩子亞歷山大與塔蒂亞娜也一點一點把他教養長大——某個聖誕在阿斯本,九歲的亞歷山大為了下山找朋友和他愈吵愈兇,最後朝他扔來一個蛋捲,他回敬一連串蝦子,兩人笑鬧著爭論誰更幼稚。他這才第一次過起有壁爐爐火、有孩子喧鬧、有生日與節日禮物的家庭生活,那是他在父母家從未體驗過的一切。
但他也毫不掩飾那份撕心的破裂。三十三歲的他從未有過持久的感情,活像「一頭被車頭燈照得動彈不得的鹿」:表面上是成熟的男人,情感上卻是個青少年。他害怕當父親、害怕失去那段「從未擁有過的青春期」。當黛安三十幾歲想再要一個孩子,他退縮了;她一看清他的不成熟便在情感上漸漸離去,而他對她與李察·吉爾那段曖昧的反應過度,點燃了分離的火花。臨到末了,她約他到四季餐廳的泳池廳,非常體貼、非常深情地說:「這段……這段感情結束了。」「她不是要走了;她是已經走了。」他寫道:「我的眼淚,整整六個月都沒乾過。」在最低潮的日子,他把車停在洛杉磯海邊,望著一艘艘船駛向大海,為自己因害怕而親手推開的一切深深悲傷,直到一個念頭浮上心頭:「去弄一艘船。」他真的去買下成年後的第一艘船,獨自來回航向卡塔利娜島,慢慢把僅剩的碎片重新拼湊起來。
十年後的復合,換了一種溫柔的節奏。就在父親於郵輪上安詳離世的同一段時間,闊別近十年、一直在巴黎生活的黛安重新回到他生命裡。這一次不再是猛烈的一見鍾情,而是「溫柔地重新靠攏,一個月接著一個月,然後一天接著一天」,直到凝結成如今這對伴侶。除了那頓溫和卻痛苦的分手午餐,他們再沒有過任何一次關於這段關係的談話——「從來沒有」。他說,他從沒有哪一天停止愛過她,兩人在分開的年月裡都替對方留著「一盞不滅的火苗」。
正因如此,他對外界的定義始終不屑一顧。幾十年來他一再讀到別人把他倆說成「最好的朋友,而非戀人」,他斷然回擊:「我們不只是朋友。我們現在也不只是朋友。」他不否認自己也喜歡男人,卻堅持這與他對黛安的愛並不衝突——「它就這麼發生在我倆身上,沒有任何動機或算計……以某種宇宙般的方式,我們注定是彼此的歸宿」。他把這段關係稱作「我人生的基石」,再補一句斬釘截鐵的定論:「其餘的都是廢話。」而愛也把一整個家給了他:黛安的孩子成了他的孩子——四歲的塔蒂亞娜一句「你的朋友是誰?」,讓他確知自己「身處另一個宇宙」;連前夫艾貢、乃至歐洲那張盤根錯節的親族網,都被收進「我們的家人」。全書的獻詞,正是「獻給黛安……以及我們的家人」。
家庭創傷的迴響
迪勒對愛與歸屬的終身追尋,根子扎在童年的匱乏裡。他與父母的關係客套而疏離,到父親臨終他仍震驚地寫下:他們「一輩子從來、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個私人的問題」,而他也從未向他們分享任何內心的事。直到今天,「要我坦誠、要我在情感上讓人靠近,對我來說仍然如此困難」。他把自己八歲那年就「放棄了相信母親能保護我」——免受哥哥的傷害,也免受內心逐漸萌生的性向困惑之苦——當成情感封閉的起點,自此成了一個「城市裡的獨行者」,不依賴任何人。也正因如此,每當他發現自己不只「想要」黛安、更「需要」她,這份需要便狠狠撞上他築起的自我保護——而黛安總用她那顆「如大地之母般的心」,把他「一針一線重新縫合起來」。
哥哥唐納,是這道創傷裡最尖銳的一塊。他染毒、犯罪,三十六歲死於一起警方稱為「與毒品有關的事件」的槍擊。耐人尋味的是,唐納中槍的消息,恰在他與黛安戀情起步的同一夜,被母親從睡夢中叫醒告知——兩件事構成「何等鮮明的一對書擋」:一頭是他與黛安人生的開端,另一頭是哥哥長年加諸父母那份圍城般痛苦的終結。迪勒承認,他始終沒能放下對哥哥的怨恨:那種殘忍又輕蔑的對待在他心裡留下太多不安全感,讓他找不到原諒的餘地。可近五十年後回望,他也自省:「我理應對他懷有幾分憐憫才是。」正是這樣一對疏離的父母、一個毀掉自己的哥哥,把他推向終身的自我保護,也讓黛安成了他生命裡唯一無可取代的存在。
終章的領悟
到了最後一章,八十多歲的迪勒把目光投向「打造」與「回饋」。他資助高線公園,又在哈德遜河上蓋起漂浮的小島公園(Little Island)——歷經十年的摩擦、訴訟與飆升的預算,只為留下一件「除了公眾利益之外別無動機」的東西。他說這些公園「治不了癌症,也解決不了世界飢餓」,卻能為生活在冰冷混凝土城市裡的人「帶來愉悅與滋養——有時,也只是帶來一點慰藉」。回望大半生,他說「人到這把年紀,能有點值得驕傲的東西,總比我早年大半輩子背負的那份羞恥感要好得多了」。
書名《誰能料到》的最終意味,在末章結晶成一句對「擁有」的顛覆。躺在名為 Eos(曙光女神)的帆船床上,他回顧一生,說自己雖然變得有錢、也有了成就,但「那真的是最不足掛齒的部分」。真正重要的,是打造——「而比那更美好的,是我幸運地讓一個家,把我打造成一個稱得上是『人』的模樣」。二○○一年二月二日,在距初識二十六年之後,他和黛安趁一場為三個水瓶座壽星籌辦的生日派對,悄悄去市政廳證婚,那晚才向賓客宣布,讓眾人大吃一驚。他寫下戀情初期的一幕:某個週末開車回城,他們看見兩個非常年邁的老人在寒風中相依相偎、手挽著手橫越麥迪遜大道,於是對彼此說:「說不定有一天,那就是我們。」如今他寫道:「那一直是我們,如今依然是。」一個曾經太害怕、把自己藏了大半輩子的人,最終在這場遲來的坦白裡明白:他一生真正建成的,從來不是帝國,而是被愛與被歸屬重新塑造出來的、一個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