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報告總覽 相關 wiki →

貨幣崛起 — 讀書報告

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The Ascent of Money: A Financial History of the World》,2008 年初版、2018 年第二版增訂。一部把「金錢」當作隱形主角的世界史。

一本金融史,為何取名「崛起」

英文書名 The Ascent of Money 裡的 Ascent,意思是「上升」「攀登」,也是「崛起」。弗格森坦言這書名有意致敬他童年看過的科學史紀錄片《人類的攀升》(The Ascent of Man)——把講人類如何從蒙昧攀上文明的架構,整個搬到金錢身上,提出一個近乎冒犯常識的主張:「貨幣的崛起,一向是人類崛起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之所以冒犯常識,是因為人類對金錢、放款人、銀行家的厭惡源遠流長:對基督徒,愛錢是萬惡之源;對革命者,錢是套在勞動者脖子上的枷鎖。弗格森把這股敵意拆成三個成因:其一,欠錢的債務人在數量上往往多過債權人,而欠債的人很少對逼債的人懷有好感;其二,金融危機與醜聞太過頻繁,多到讓金融看起來像貧窮與動盪的源頭;其三,幾百年來世界各地的金融業,都不成比例地落在被排擠於土地與公職之外的族裔或宗教少數群體手上,他們承接了多數人投射過來的怨恨。

正是要對抗這股偏見,弗格森才寫了這本書。他要證明:儘管我們本能地鄙夷「銅臭錢」,金錢卻是大多數進步的根源。銀行與債券為文藝復興提供物質基礎;公司金融是荷蘭與大英帝國的根基;美國二十世紀的勝利,也與保險、房貸和消費信貸的進展密不可分。他甚至帶著史家的反諷補一句:或許到頭來,宣告美國霸權步入黃昏的,同樣會是一場金融危機。

全書的核心隱喻是:金融的歷史不是一條平滑向上的曲線,而像安地斯山的天際線——一連串嶙峋參差的峰與谷;它更像一個演化過程,伴隨突變、新物種誕生,以及決定誰存活誰滅絕的危機。以下依全書脈絡,循「銀行—債券—股票—保險—房地產—全球化」這條金融演化的主線,逐章梳理。


第一章 貪婪之夢:貨幣、白銀與銀行的誕生

印加帝國的黃金,西班牙人的白銀

第一章從一個思想實驗開始:想像一個沒有貨幣的世界。一百多年來,共產主義者與無政府主義者一直夢想著這樣的世界;但弗格森冷冷指出,沒有任何一個共產國家——連北韓都不例外——覺得廢除貨幣行得通。真正的無貨幣社會什麼樣子?他舉亞馬遜雨林裡的努卡克-馬庫人為例——這個部落僅靠獵猴採果維生,沒有貨幣概念,耐人尋味的是也沒有未來的概念。更殘酷的對照是,許多狩獵採集部落並不平和——厄瓜多的希瓦羅人有近六成男性死於暴力。他下了一個尖銳結論:狩獵採集者不做交易,他們搶劫;找到食物就吃掉,因此不需要貨幣。

接著鏡頭轉向五百年前南美洲最精緻、卻同樣沒有貨幣的文明——印加帝國。印加人懂得欣賞金屬之美:黃金是「太陽的汗水」,白銀是「月亮的眼淚」,但價值的單位是勞動,經濟靠中央計畫與強迫勞動運轉。一五三二年,這個帝國被一個人擊垮——皮薩羅,一名西班牙上校的私生子,率領三艘船、二十七匹馬、一百八十人,配備火槍與十字弓,憑印加人未見過的戰馬激起的恐懼,殲滅了皇帝阿塔瓦爾帕的大軍。阿塔瓦爾帕想用財寶贖命,承諾把囚室裝滿一次黃金、兩次白銀,印加人於是蒐集了一萬三千四百二十磅黃金與兩萬六千磅純銀;皮薩羅收了贖金,仍在一五三三年八月把他公開絞死。

印加王曼科·卡帕克的一句抱怨點出兩個文明的根本差異:「就算把安地斯山所有的雪都變成黃金,他們也不會滿足。」印加人無法領會的是——對西班牙人而言,白銀不只是裝飾,它可以做成貨幣:一種計價單位、價值儲藏、可隨身攜帶的權力。

波托西:一張地獄之口,與貨幣的本質

征服者在「上祕魯」找到了里科山——字面意思「富饒之山」。一五四五年印第安人發現五道巨大銀礦脈,從此改變世界經濟史。為開採,西班牙人引進名為 la mita 的強迫勞動制,礦工死亡率高得駭人,汞蒸氣與七百呎深的毒坑奪命無數。當時人說波托西是「一張地獄之口」;一位修士寫道:「波托西鑄出的每一枚披索硬幣,都以死在礦坑深處的十個印第安人的性命為代價。」原住民勞動力耗竭後,數以千計的非洲奴隸被運來頂替,充當「人類騾子」。一五五六到一七八三年間,這座山產出四萬五千噸純銀,鼎盛時期人口介於十六到二十萬之間,比當時大多數歐洲城市都大;直到今天,西班牙文形容「價值連城」還會說 Valer un potosí,意即「值一個波托西」。

但弗格森要顛覆的迷思是:這麼多白銀,既無法使叛亂的荷蘭俯首,也救不了西班牙的衰落。原因在於——西班牙挖出太多白銀,以致白銀本身的購買力急劇下跌。席捲全歐的「價格革命」(一五四〇至一六四〇年代)讓英格蘭生活成本上升七倍。白銀的豐沛在西班牙化為一種「資源詛咒」,就像今天某些產油國的石油,既消除了生產的誘因,又強化了專制統治。西班牙人沒弄懂的道理是:貴金屬的價值並非絕對,貨幣值多少,端看別人願意拿多少東西來換它;增加貨幣供給不會讓社會更富有,只會使物價上漲。

由此弗格森提煉出全書最核心的箴言:貨幣不是金屬,而是被銘刻下來的信任。任何一張英格蘭銀行紙鈔上都印著「本行承諾見票即付持票人」——鈔票不過是付款的承諾。今天一般美國人手上的現金只占 M2 的百分之十一,絕大多數的錢不過是電腦螢幕上的數字。它銘刻在銀上、紙上還是液晶顯示器上,無關緊要;信用(credit)的字根是拉丁文 credo,意為「我相信」。

從威尼斯的夏洛克到梅迪奇銀行

貨幣凝聚的核心關係,是放款人與借款人。但信用在義大利扎根竟如此遲緩——障礙不在經濟而在文化。對基督徒而言,放款收息是罪,「放高利貸者」早在一一七九年就被逐出教會,但丁甚至在《神曲》地獄第七層替他們留了位置。莎士比亞筆下的猶太放款人夏洛克之所以成了惡棍、索取一磅人肉,正說明三件事:信用市場萌芽期放款人索取苛刻利率的能力;法庭在不訴諸暴力下化解金融糾紛的重要;以及最關鍵的——身為少數族裔的債權人,面對懷有敵意的多數債務人反撲時是何等脆弱。

這裡有個耐人尋味的字源巧合:英文 credit(信用)的字根是拉丁文 credo,意為「我相信」。而信用在義大利之所以遲遲難以扎根,轉機之一來自綽號費波那契的數學家——他在一二〇二年的《計算之書》裡,把印度-阿拉伯數字、十進位制與利息計算引進歐洲。但阻礙這套理論化為金融實務的障礙,不在經濟、不在政治,而在文化:猶太人雖可援引《申命記》正當放款給基督徒,代價卻是被關進隔都(ghetto 一詞即源自威尼斯一座舊鑄鐵廠)、佩戴黃色標記、居留權繫於每幾年更新一次的特許狀。

放高利貸者並非歷史陳跡。弗格森把場景拉回家鄉格拉斯哥東區,那裡的頭號放高利貸者傑拉德·勞,把一家酒吧當辦公室、借款人把救濟金存摺交給他換取貸款,標準利率高達每週百分之二十五——換算年複利超過一千一百萬個百分點。他最終被判十個月徒刑,但弗格森更要讀者理解背後的經濟邏輯:沒有任何主流金融機構願意對失業者放款,而勞之所以非得貪婪冷酷不可,正因為這一小群客戶極可能賴帳。當放高利貸者的根本矛盾在於——生意規模太小、風險太高,無法容許低利率;而高利率又使違約大增。如何破解?弗格森給出全章的轉折答案:把規模做大,把勢力做強。

於是主角換成佛羅倫斯的梅迪奇家族。一三四〇年代,佛羅倫斯三大商號因英王與那不勒斯國王違約而全部覆滅——這是放款人的弱點;梅迪奇的崛起,說明的則是放款人的力量。讓家族走上正道的喬凡尼·迪·比奇靠匯兌業務在多地設分行,巧妙繞過教會的收息禁令。弗格森強調,梅迪奇成功的真正關鍵與其說在規模,不如說在多角化:它由多個相互關聯、定期重議合約的合夥事業組成,分行經理是分得利潤的初級合夥人。正是這種去中心化使它一三九七到一四二〇年間賺進十五萬餘弗羅林、報酬率達百分之三十二。曾被打入地獄的銀行家,如今近乎神聖,紀念章上刻著「國父」。梅迪奇學到的關鍵教訓是:在金融界,小,鮮少是美——把銀行做得更龐大、更多角化,才能分散風險。

現代銀行的成形

義大利的銀行技術成為北歐範本。十七世紀有三項決定性創新:一六〇九年的阿姆斯特丹兌換銀行開創支票與轉帳,但維持近百分之百準備率、無法創造信用;一六五七年的斯德哥爾摩銀行放出超過金屬準備的款項,開創「部分準備銀行制度」;一六九四年的英格蘭銀行確立協助政府籌措戰費、並逐步壟斷鈔票發行。

部分準備如何「無中生有」創造貨幣?央行付教授一百美元,存進採一成準備率的銀行,銀行留十元、貸出九十元;這九十元又被存進另一家,留九元、貸出八十一元……基礎貨幣 M0 仍是一百,狹義貨幣 M1 卻變成兩百七十一。由此貨幣的本質徹底改變:它不再是被挖出鑄成硬幣的貴金屬,而是銀行所承擔負債(存款)的總和;信用則是銀行資產(貸款)的總和。銀行的核心功能,是蒐集資訊與管理風險。而貨幣要從貴金屬的錨上徹底解放極其緩慢:凱因斯一九二四年斥金本位為「野蠻的遺物」,但直到一九七一年尼克森關閉黃金窗口,這條延續幾百年的連結才終於斷裂。弗格森的判語意味深長:在現代世界,權力將歸於銀行家,而非破產者。

弗格森也回頭追問貨幣最早的源頭,顛覆我們以為「貨幣天生就是金屬」的成見。早在約五千年前的古美索不達米亞,人們就用泥製代幣記錄涉及大麥、羊毛或白銀的交易——一枚保存完好的代幣寫明持有者應在收成時領取特定數量的大麥。耐人尋味的是,人類最初為自己的活動製作文字記錄,並不是要書寫歷史、詩歌或哲學,而是為了做生意;而這些卑微的泥土製品,留存的時間竟遠比波托西鑄幣廠的銀元還久。這些泥版做的事,和今天的鈔票其實一樣:都是可轉讓的償還承諾(所以才寫「付給持票人」而非指名債權人)。漢摩拉比時代的數學題甚至顯示,長期貸款可以收取類似複利的利息,巴比倫的埃吉比家族就崛起為勢力強大的放款人,興旺了五代。

破產之國:貨幣崛起的另一面

弗格森用田納西州曼菲斯這座「以烤肉與破產聞名」的城市為第一章收尾,點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弔詭:世界上最成功的資本主義經濟體,似乎建立在一個讓人輕易就能在經濟上失敗的基礎之上。美國平均每年有一兩百萬件破產案,自一八九八年以來申請破產一直是每個美國人近乎「不可剝奪」的權利,其理論依據是鼓勵創業——亨氏、巴納姆、福特這些後來富甲一方的人,早年都曾失敗,正因得到重來一次的機會。然而仔細審視會發現,破產的主要推手並非創業精神,而是負債:如今百分之九十八的申請屬於非營業性,往往是沒有健康保險、突然要面對高額醫療帳單的普通家庭。弗格森由此收束回核心立場:一個沒有貨幣的世界,會比我們當下的世界糟得多;把所有放款人都想成吸血水蛭是錯的。信用與債務是經濟發展的基本構件,對創造國家財富的重要性,不亞於採礦或製造;貧窮鮮少能直接歸咎於貪婪金融家的伎倆,它往往更多地與金融機構的匱乏、與銀行的缺席有關。因此,銀行業的演化,正是「貨幣崛起」不可或缺的第一步。


第二章 債的束縛:債券市場如何馴服政府

一個能恫嚇任何人的市場

柯林頓的競選總幹事卡維爾說,他原想轉世當總統或教宗,「但現在我想回來當債券市場——你可以恫嚇任何人。」這句話道出現代金融最弔詭的權力結構:一個不過是買賣政府借據的市場,卻能讓財長乃至總統都以敬畏的口吻談論它。弗格森打趣說,這位「龐德先生」(Mr Bond,債券)比伊恩·弗萊明筆下的詹姆士·龐德還強大,而且兩種龐德都領有「殺人執照」。繼銀行創造信用之後,債券是貨幣崛起史上的第二場大革命。

債券是政府向比銀行更廣大的人群借錢時開立的承諾書。弗格森用一檔票面利率一·五%、面額十萬日圓的日本十年期公債當教材:政府承諾未來十年每年付給持有人一千五百日圓,而持有人隨時可在次級市場上把這張借據以市價賣掉。這裡藏著一個決定全球經濟命運的關鍵:利率與債券價格永遠反向而行。票面利息固定,殖利率卻是「票面利息 ÷ 市價」。當市場拋售、價格下跌,殖利率就上升;為退休而買債的人本金縮水,之後想辦房貸的人得多付利息。因為大國政府被視為最可靠的借款人,是債券市場替整個經濟訂出長期利率——如債券天王葛羅斯所言,信用的成本「最終決定了股票、房屋等所有資產類別的價值」。

正因如此,債券市場能「馴服政府」。它每天對每個政府的財政與貨幣可信度下判斷,並用更高的借款成本來懲罰當局:利息更高、赤字更大、債券再被拋售、利率再升,形成惡性回饋。政府最終只剩三條路——違約、削減支出、或加稅。

戰爭是債券市場之父

債券市場的誕生源頭是戰爭。十四、十五世紀的托斯卡尼城邦連年征戰、僱用傭兵,把財政推進危機。佛羅倫斯的債務從十四世紀初的五萬弗羅林暴增到一四二七年的五百萬,這座「公共債務之山」相當於全城年產出的一半以上。佛羅倫斯向誰借?向它自己——富裕市民被「強制借款」給城市並收取利息(巧妙繞過高利貸禁令)。關鍵在於:發債的人,在很大程度上正是買債的同一批富有寡頭(包括梅迪奇),他們同時掌控財政,因而強烈關心自己的利息能否收到。這種寡頭結構給了債券市場穩固的政治基礎——世襲君主可以恣意賴帳,佛羅倫斯卻不會。

戰爭是雙面刃:城邦債務愈龐大,違約風險愈大。威尼斯「新山」債券一四九七年還站在八十,一五〇九年阿尼亞德洛戰敗後從一〇二崩到四十。北歐則發展出年金契約規避高利貸法,荷蘭把阿姆斯特丹打造成新型證券市場,到一六五〇年已有六萬五千名食利者(rentiers)資助荷蘭獨立戰爭,債券殖利率穩步降到一七四七年的二·五%。專制的西班牙王室則十六世紀末到十七世紀慣性違約近十次。一六八八年光榮革命後,荷蘭的金融創新隨奧蘭治親王跨海來到倫敦,英國建立統合基金、由議會監督王室財政,從此告別定期違約;巴黎卻反其道而行,這場金融分歧日後將帶來深遠的政治後果。

金融界的波拿巴:羅斯柴爾德家族

最精彩的篇幅獻給從法蘭克福猶太巷崛起的內森·羅斯柴爾德。激進派議員形容他「自稱是和戰的仲裁者,列國的信用全繫於他一個點頭」。讓他致富的契機一如既往是戰爭:一七九三至一八一五年間,為打敗拿破崙,英國國債增為三倍達七億四千五百萬英鎊。流傳已久的傳說(後被納粹宣傳片醜化)說內森靠搶先得知滑鐵盧戰果操縱債券暴富,但真相截然不同:家族非但沒從威靈頓的勝利中賺到錢,反而差點被拖垮。

家族真正的本事,是替英國政府把債券籌來的紙鈔變成金幣、運到伊比利前線給威靈頓——五兄弟散布倫敦、法蘭克福、巴黎、阿姆斯特丹,憑跨海家族網絡調動金銀、利用價差套利。問題出在拿破崙從厄爾巴島復辟,內森瘋狂掃進兩百多萬英鎊金幣,假定這仗會曠日持久;滑鐵盧勝負揭曉得太快,他坐在一堆沒人要的現金上,面臨的是虧損。出路只有一條:用這些黃金在債券市場下豪賭。內森賭英國勝利會把英國債券推上天,愈買愈多,即使兄弟苦求他獲利了結仍按兵不動,撐到一八一七年底債券漲了四成多才出脫,獲利約合今天的六億英鎊。霸菱的合夥人佩服地說:「他在金錢上,就如同波拿巴在戰爭上。」

滑鐵盧後半世紀,羅斯柴爾德稱霸國際金融,一八一五至五九年倫敦分行發行的主權債券占倫敦所有銀行的一半以上。他們的典型做法是向某國政府整批買斷新債,再分銷給遍布全歐的網絡賺取價差,並堅持債券以英鎊計價、可在多地領息。隨成功而來的是龐大的政治影響力:海涅看出這套「紙上證券」制度的革命性,宣稱「金錢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神,而羅斯柴爾德是祂的先知」;米榭勒記述內森能對君主說「你若任命某某大臣,你的帳戶就要見紅了」。但弗格森點出一個微妙轉折:當家族從債券發行商蛻變為手握龐大政府債券的基金經理人後,戰爭反而會打擊既有債券價格——他們從衝突中失去的會多於得到的。正因如此,他們對義大利、德意志統一戰爭抱持敵意,也將以「選擇袖手旁觀」決定美國內戰的結局。

壓垮南方的棉花債券

弗格森把美國內戰重新詮釋為一場財政戰爭,並主張真正的決定性事件是一八六二年法拉格特奪取紐奧良。拖垮南方的與其說是工業或人力,不如說是硬通貨的匱乏。南方袖中藏著一記妙招:以棉花為抵押、由法國埃朗熱公司發行的「棉花擔保債券」,可按戰前價格兌換棉花。儘管南軍在蓋茨堡、維克斯堡接連戰敗,這些債券在一八六三年底竟翻倍——因為作為擔保的棉花正在飆漲。南方甚至對運往利物浦的棉花實施禁運,棉價飆漲、蘭開夏掀起「棉荒」,連日後的首相格萊斯頓都買了債券。

但整套操作建立在一個壓倒一切的前提上:抵押品唯有債權人拿得到手才有價值。紐奧良一失守,想拿到南方棉花的人得突破聯邦海軍封鎖兩次。更致命的是,邦聯把棉花水龍頭關掉後再也擰不開——到一八六三年蘭開夏已在中國、埃及、印度找到新棉源,投資人迅速對棉花債券失去信心,連向來規避風險的羅斯柴爾德家族都認為埃朗熱貸款「投機性質太濃」而不屑一顧。國內債市耗盡、外國貸款少得可憐,邦聯只能印製數十億美元無擔保紙鈔;到戰爭結束,北方「綠背」還值約五十美分黃金,南方「灰背」只值一美分,南方物價在內戰期間上漲約四千%(北方只漲六〇%)。早在主力部隊投降前,惡性通膨已是戰敗的明確前兆。弗格森的冷峻結論是:那些投資邦聯債券的人血本無歸;這不會是歷史上最後一次,「妄想對抗債券市場,最終以毀滅性的通膨與軍事的奇恥大辱收場」。

食利者的安樂死

第二章以一個深刻概念收尾——「食利者的安樂死」。十九世紀英國的債券持有人(食利者)或許不到二十五萬人、僅占人口百分之二,財富卻是全國國民所得的兩倍多;當時財政制度極度累退,對多數人的必需品課稅,拿去支付給極少數人的國債利息——一八二二年這筆利息約相當於公共支出的一半,激進派柯貝特怒斥國債有把「財富吸聚成龐大堆塊以肥少數人之私」的天性。然而一八三〇年之後數十年,卻是歐洲食利者的黃金時代:違約罕見,金本位讓貨幣愈來愈可靠,儘管選舉權普遍擴大,這個由羅斯柴爾德、霸菱、格萊斯頓們組成的菁英階層依舊穩坐其位。終結他們宰制地位的,不是民主或社會主義,而是一場財政與貨幣的浩劫——第一次世界大戰,而歐洲菁英自己正是罪魁禍首。

弗格森引傅利曼名言:「通膨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是一種貨幣現象。」但純貨幣理論無法解釋為何偏偏是德國陷入惡性通膨。關鍵在債券市場:德國戰時無法進入國際債券市場,只能更早、更大幅地轉向央行短期融資,而把國庫券兌換成鈔票正是通膨的前兆;戰敗讓帳單落到柏林頭上——買戰爭債券等於投資一個「勝利的承諾」,戰敗等於國家資不抵債。結局是:到一九二三年底,物價是一九一三年的一·二六兆倍。所謂「食利者的安樂死」,正是這個冷酷的教訓:靠固定利息過活的收租階級,可以被一場通膨無聲無息地徹底抹除——債券持有人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違約,而是貨幣本身的崩潰。


第三章 吹起泡沫:股市為何既創造財富,又週期性地集體發瘋

繼銀行與債券之後,貨幣崛起的下一步,是股份有限責任公司——「股份」因為資本由眾多投資人共同持有;「有限責任」因為公司作為一個獨立法律人格,保護投資人在事業失敗時不致賠光全部財產。而約束公司經理人的,主要不是股東,而是股票市場——公司在那裡天天被切成小塊買賣,等於每小時舉行一場「公投」。但股市有自己的生命:人類不是計算機,容易短視、情緒起伏,當價格同步飆漲,投資人彷彿被集體亢奮攫住,那正是葛林斯潘所說的「非理性繁榮」。股市說到底是「人類心理的鏡子」。

泡沫的共同階段

弗格森指出,四百年來金融泡沫模式如此眼熟,可提煉成五個階段:一、錯置(某種變化創造有利可圖的新機會);二、亢奮(預期獲利帶動股價快速攀升);三、狂熱(輕鬆獲利吸引新手與騙子);四、苦惱(內部人看出撐不住,開始拋售);五、厭棄(外部人奪門而逃,泡沫破滅)。還有三項反覆出現的特徵:資訊不對稱、跨境資本流動,以及最重要的——沒有寬鬆的信用創造,真正的泡沫便不可能出現,這正是許多泡沫根源於央行罪愆的原因。

為了說明人類有多難從歷史記取教訓,弗格森對比《商業週刊》相隔二十年的兩個封面:一九七九年是「股權之死:通膨如何摧毀股市」,當時道瓊收在八七五點;然而美股非但沒死,反而開啟史上最壯觀的多頭之一,一九九九年衝到一萬零三百九十五點,《商業週刊》此時興奮地討論《道瓊三萬六千點》一書——結果文章刊出不到四個月,網路泡沫破滅。儘管如此,長期而言股票確實是最佳資產:一九六四年起一萬美元投入美股並持續再投入股利,到二〇〇七年會增值近七十倍,遠勝公債(不到二十三倍)與國庫券(十二倍);就實質報酬看,美國年均四·七三%居全球之冠,而委內瑞拉、祕魯、阿根廷則是負報酬。經濟學家把這較高的報酬稱為「股權風險溢酬」。

約翰·羅與密西西比泡沫

在約翰·羅登場之前,得先理解股份公司的源頭——荷蘭聯合東印度公司(VOC)。為搶奪利潤豐厚卻凶險的亞洲香料貿易(一五九八年出航的二十二艘船只有十二艘返回),一六〇二年荷蘭三級會議成立 VOC,獨占好望角以東的貿易。它的規模前所未見:單阿姆斯特丹就有一千一百四十三名認購人,募得六百四十五萬荷蘭盾,是英國東印度公司資本的近八倍。一六一二年公司宣布不依原訂計畫清算,股東想拿回現金只能把股份賣給別人——於是史上第一個股票次級市場應運而生,一六〇八年建起世界第一間證券交易所。值得注意的是,世上從不曾有「VOC 泡沫」:它的股價在一個多世紀裡從面值一〇〇漸進漲到一七三三年的歷史高點七八六,緊緊呼應荷蘭帝國的興衰。要明白為何其他公司卻會在幾個月內暴漲暴跌,得回頭找約翰·羅。

第一場真正的股市泡沫,要從「發明了股市泡沫的人」約翰·羅說起。他是野心勃勃的蘇格蘭人、被定罪的殺人犯、賭癮纏身的賭徒,也是個帶缺陷的金融天才。他深信只要有信心,紙幣便和硬幣一樣好——「我發現了點石成金的祕密,那就是用紙造出黃金。」最終是財政格外絕望的法國給了他舞臺。羅一七一六年成立發鈔銀行,一七一七年成立密西西比公司壟斷路易斯安那貿易,宏大藍圖是把壟斷貿易公司與發鈔銀行結合,讓整個法國「成為一個商人共同體」。

問題在於,羅的體系非製造一場泡沫不可——收購其他公司的資金不是出自利潤,僅靠發行新股。為撐股價,他把路易斯安那描繪成伊甸園(實則招募去的移民八成一年內死亡),真正的燃料是紙幣:皇家銀行允許股東以股份為抵押借錢,再買更多股份。股價於是飛天——「母親」股八月初兩千七百五十里弗爾,十二月創一萬零二十五的新高,「百萬富翁」(millionaire)一詞正是此時被造出來。但信心把戲無法無限維持,當股價下跌,羅動用設底價、瘋狂調整匯率、甚至強制把紙鈔定為法定貨幣、禁止私人持有過多硬幣等手段,伏爾泰稱之為「有史以來最不公正的敕令」。密西西比股票從面值漲到峰值翻了十九·六倍,爆破後讓法國世代對紙幣與股市敬而遠之,君主制的財政危機懸而未決,最終引爆大革命。

南海泡沫:為何英國逃過一劫

幾乎同時,英國上演規模小得多的南海泡沫,本質與羅如出一轍。但弗格森點出關鍵差異,正是這些差異讓英國逃過浩劫:其一,布朗特得應付英格蘭銀行的競爭;其二,得應付輝格黨的政治反對;其三也最重要——他無法在股票市場和信用市場上建立壟斷,南海從未像羅控制皇家銀行那樣取得對英格蘭銀行的控制權。一七二〇年湧現一百九十家新公司爭相籌資,逼得南海推動《泡沫法》;而南海自家銀行紙鈔並非法定貨幣,終究在九月倒閉。南海從面值到峰值漲了九·五倍,但倫敦股價落地時,金融體系並未蒙受持久的系統性傷害。在這場「雙城記」裡,過得最慘的是法國人。

安隆:現代版的密西西比泡沫

弗格森把高潮留給安隆——一個「活脫脫像羅的體系」的現代翻版。連續六年被評為美國最創新公司的安隆,正是一家向投資人許諾超乎想像財富、聲稱自己重新發明整個金融體系、並憑無懈可擊政治人脈一路扶搖直上的公司。執行長肯尼斯·雷與約翰·羅生涯相似得驚人:羅的點金石讓他「用紙造出黃金」,雷的等價物則是「用天然氣造出黃金」;羅要徹底改造法國財政,雷要把安隆打造成供應商與消費者之間的「能源銀行」。到二〇〇〇年底安隆已是美國第四大公司、員工約兩萬一千人、控制全美天然氣業務四分之一,幾乎什麼都交易——能源、地水火風,甚至網路頻寬;股價三年漲了近五倍,從不到二十美元漲到超過九十美元,休士頓太空人隊甚至把球場改名安隆球場。

唯一的問題是,一如羅的體系,安隆的「體系」是一場建立在市場操縱與做假帳之上的精心騙局。錄音帶裡聽得到交易員要求停止發電以維持高價,談論「從加州可憐老奶奶身上偷來的錢」,看著加州森林大火高喊「燒吧,寶貝,燒吧!」公司把資產與獲利嚴重灌水,把債務與虧損藏進不納入合併報表的「特殊目的實體」(SPE),財務長法斯托用「猛禽」「利爪」等名字的 SPE 中飽私囊。執行長史基林一語道破公司文化:「真正重要的只有錢……你用錢買忠誠。」二〇〇一年八月他以「個人因素」突然辭職,雪倫·華特金斯寫信警告安隆會「在一波會計醜聞中內爆」——事情正是這樣發生的。十二月二日聲請破產時,外界才知它把長期債務少報了兩百五十億美元;到年底股票只值三十美分,雷與史基林雙雙被定罪,查核的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也被摧毀。主要的輸家,是那些積蓄化為烏有的普通員工與小股東——他們的財富變成一陣「風」,就跟密西西比崩盤中蒸發的數百萬里弗爾一模一樣。

弗格森給出全章核心洞見:股份有限公司與股票市場確實是奇蹟般的制度,但綜觀金融史,奸詐的公司與非理性的市場向來相伴而生——因為正是在多頭最興奮地狂奔之際,人們最容易被牽著鼻子上當。而央行官員幾乎總是扮演關鍵角色:沒有皇家銀行就沒有羅,沒有聯準會九〇年代的寬鬆貨幣就難有安隆九十美元的股價。只要人類預期會在貪婪與恐懼之間擺盪,股價就會描出一條像安地斯群峰般起伏的路徑。


第四章 風險的回歸:人類如何馴服不確定

保險為何存在

第四章開場放在二〇〇五年的卡崔娜颶風。它奪走一千八百三十六條人命、保險損失超過四百一十億美元,但弗格森真正想說的是「保險失靈」:受創最重的聖伯納教區約兩萬六千戶住宅只有五戶沒淹,問題癥結竟出在保險——低窪地區的房屋如今幾乎無法投保,而沒有房屋保險就幾乎不可能取得房貸。他借綽號「侵權之王」的律師迪基·斯克魯格斯把矛盾戲劇化:此人曾替石棉與菸草受害者爭得鉅額和解金而暴富,卡崔娜把他的濱水豪宅夷平後,他憤而控告保險公司故意把損害歸因於不理賠的「洪水」而非理賠的「強風」。他一度節節進逼,逼得州立農業同意重審三萬六千件,但二〇〇七年因企圖賄賂法官被起訴,征討就此崩盤。然而無論他個人如何「從好漢淪為惡犯」,事實依舊是民營保險已把墨西哥灣沿岸大片地區劃為「拒保」區。這帶出全章提問:當不幸來臨,防範的責任該落在誰身上?個人?自願的慈善?還是被強制繳稅的國家?最終,二〇〇五年颶風的未投保損失讓聯邦政府花掉近一千一百七十億美元,幾乎是估計保險損失的三倍——娜歐蜜·克萊恩稱之為「災難資本主義複合體」:私人賺利潤,納稅人埋災難的單。

保險的數學起源

弗格森指出,人生的災禍「很少是隨機事件」。自一八五〇年代以來,美國每十年都會遭一到十場大型颶風;陸軍工兵團把卡崔娜算成「三百九十六年一遇」、亦即任一年內機率百分之〇·二五的風暴——正因有橫跨一個半世紀的資料,機率才算得出來。他甚至羅列一個美國人一生各種死法的機率:死於天災是三千二百八十八分之一、被槍殺三百一十四分之一、車禍七十八分之一,而最可能的死因是癌症,五分之一。把保險從賭博變成科學,靠的是一六六〇年前後一波非凡的智識創新:帕斯卡與費馬奠定的機率論、格朗特與哈雷的生命表、伯努利的大數法則、棣美弗的常態分配、丹尼爾·伯努利的效用,以及貝斯的推論。弗格森一句話總結:「現代保險真正的鼻祖不是商人,而是數學家。」

把理論化為實務的,是兩位蘇格蘭牧師。弗格森打破我們對蘇格蘭牧師的刻板印象:華勒斯是個酒量驚人的數學奇才,韋伯斯特綽號「大善人」,據說「酒幾乎無力撼動博士的頭腦」——但一旦算起預期壽命,沒人比他們更清醒。一七四四年,他們連同數學教授麥克勞林,創立了史上第一個建立在正確精算原則上的現代保險基金。他們的洞見在於:與其在牧師去世時直接拿保費照顧遺孀,不如把保費拿去投資,讓給付來自投資報酬;要讓機制運轉,只需準確預測未來會有多少受益人、能生出多少錢。他們從全蘇格蘭各長老會蒐集資料,算出在世牧師約九百三十人、每年約二十七人去世。最令人嘆服的是預測的精準——他們算出基金將從一七四八年的一萬八千六百二十英鎊增長到一七六五年的五萬八千三百四十八英鎊,而實際數字是五萬八千三百四十七英鎊,只差一英鎊。這個基金後來長成今天我們所知的「蘇格蘭寡婦」(Scottish Widows)。弗格森點出:規模至關重要——繳費人愈多,依大數法則愈容易預測賠付;在現代機率論之前,保險業者是賭徒,如今他們是賭場。經濟學家阿羅早就指出,我們多數人寧可百分之百承受一筆小損失(每年保費)以換取小機率的大收穫(災後理賠)——這正是吉他手凱斯·理查茲為手指投保、蒂娜·透娜為雙腿投保的道理。

從戰禍到福利國家

弗格森拋出一個謎團:身為現代保險的發明者,英國人至今仍是全世界投保最多的民族,可英國鮮少極端天氣、政治穩定——他們為什麼買這麼多保險?答案藏在福利國家的興衰裡。他糾正兩個誤解:第一套強制性國家健康保險與老年年金制度,並非誕生於英國,而是德國;它也不是左派的創造。俾斯麥一八八〇年直言其目的是「在廣大無產者心中培養出那種源自『有權領取年金』的保守心態」——「凡是擁抱這個構想的人,都將得到權力。」

福利國家「孕育於政治,卻在戰爭中走向成熟」。一次大戰中德國潛艇把多達七百七十五萬總噸的商船送進海底,戰爭風險顯然無法由民營保險承保,國家只得介入。把這原則推到極致的是日本:一九二三年關東大地震摧毀數十萬棟房屋、總損失遠超全國壽險保額,接著是大蕭條、侵華戰爭、到一九四五年戰敗,六十多座城市至少四成市區被摧毀、八百三十萬人無家可歸,教訓很清楚——這個世界太危險,民營保險市場無力應付,解方就是把風險收歸國有。值得玩味的是,日本的全民健康保險其實早在戰前就已著手——一九三七年厚生省設立距對華戰爭爆發僅兩個月,戰時口號「全民皆兵」被改寫成「全民皆保」,因為更健康的人口意味著天皇的軍隊有更健康的兵員。一九四二年的《貝佛里奇報告》要對「匱乏、疾病、無知、髒亂與懶散」發動全面進擊,邱吉爾概括為「從搖籃到墳墓的全國強制保險」。

但弗格森點出福利國家的「致命缺陷」。一九七〇年代日本福利運作得近乎奇蹟(預期壽命全球第一卻又異常節儉),靠的是文化;同一套制度在英國卻產生相反效果,社會移轉支出從占 GDP 的百分之二飆到近十七,伴隨低成長與高通膨,結果是「停滯性通膨」——福利國家移除了資本主義不可或缺的誘因:給打拚者的胡蘿蔔與給偷懶者的棍子。對福利的反撲「始於智利」。一九七三年皮諾契政變後,傅利曼帶著貨幣主義震撼療法和「芝加哥男孩」登場,把通膨從年率九百%壓下來;但最激進的一步出自選擇哈佛的荷西·皮涅拉:一九八一年他讓每個智利工人退出國家年金,把工資的一成存入由民營公司管理的個人退休帳戶,並定期上電視保證「沒有人會奪走你奶奶的支票」。到一九九〇年超過七成工人轉投民營制度,儲蓄率達 GDP 的三成、拉美最高,個人退休帳戶年報酬率超過一成。諷刺的是,這套模式遠比自由市場心臟地帶的美國所嘗試過的任何改革都更激進。弗格森提醒,美國自己的福利制度獨特而昂貴:估計有四千七百萬人沒有保險,而政府問責署估計未提撥準備的社會安全與聯邦醫療保險「曝險」高達三十四兆美元——將近官方聯邦債務的四倍。

避了險的,與沒避險的

世界日益老化的同時,世界本身或許正變得更危險。於是弗格森轉向第三條路——避險。避險的起源恰如其分是農業:期貨契約讓農民在播種時就鎖定賣價,第一個真正的期貨市場一八七四年誕生於芝加哥。從期貨、選擇權到信用違約交換,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店頭衍生性契約的名目本金未平倉餘額達到令人咋舌的五百九十六兆美元。芝加哥一度自信世界經濟防範衝擊的能力從未如此完備,這個看法翌年被粗暴擊碎。

弗格森的結論一針見血:這場金融革命把世界一分為二——避了險的人,和沒避險的人。「你得有錢才能避險。」避險基金動輒要求六、七位數最低投資,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仍得仰賴粗鈍而昂貴的保單,或盼著福利國家騎馬搭救。於是許多家庭轉向最簡單的老法子:借錢買一棟房子,指望它的增值能抵擋災禍——然而這套策略是對單一市場、單向、完全沒避險的豪賭。


第五章 安穩如房?:房地產與「磚塊砂漿」的虛妄安全感

有產民主的理想與興衰

今天的「大富翁」(Monopoly)最早是亨利·喬治信徒在一九〇三年設計的《地主遊戲》,本意是揭露地主靠租金牟利的不公;但後來的版本把用意整個顛倒,宣告「擁有房地產是聰明之舉,你擁有得愈多賺得愈多」。弗格森用這反諷帶出全章主題:「安穩如房」在金融世界有更精確的意思——沒有什麼比借錢給有房地產的人更安全,因為「土地和建物是『不動』的財產」,人跑得掉,房子跑不掉。自一九五九年以來美國未償還抵押貸款債務成長了七十五倍,到二〇〇六年底美國屋主背負的債務已相當於 GDP 的九十九%。

這份熱情成了一項政治實驗的基礎:創造全世界最早的真正「有產民主」國家,多數選民同時也是房地產業主。但弗格森用白金漢公爵與斯托莊園的隕落把舊式地主菁英的衰落人格化:這位公爵坐擁約六萬七千英畝土地卻揮霍無度,欠下超過一百零二萬英鎊債務,一八四八年家當被拍賣一空,最後死在火車站旅館裡——而他較節儉的兒子此時已是鐵路公司董事長。弗格森的結論是:「在現代世界裡,一份穩定的工作比一個世襲頭銜更重要。」真正的關鍵在於:房地產無論你擁有多少,都只對借錢給你的人才算一筆擔保;借款人對抗失去房地產的唯一保障,是他的收入。

美國製造的有產民主:新政、兩房與「劃紅線」

真正普及版的「有產民主」是「美國製造」,而且「將從有史以來最深的金融危機中誕生」。一九三〇年代以前,美國只有略多於五分之二家庭自住,抵押貸款是短期、不分期、期滿要面對氣球般尾款的。大蕭條一來,一九三三年每天法拍超過一千件,房價暴跌五分之一以上。底特律是這場危機的縮影:一九三二年五千名被福特裁掉的失業工人遊行,武裝警察開火打死五人;艾德索·福特以一個了不起的姿態回應,請墨西哥共產黨畫家迪亞哥·里維拉繪製壁畫,想把底特律描繪成「合作而非階級衝突的場域」,結果里維拉畫進了種族與階級的寓言,城裡權貴大為駭然。弗格森說:顯然,要把一個被大蕭條一分為二的社會重新縫合,需要比藝術更強大的東西——在美國,這個答案是新政,而它最歷久不衰的一環正是住宅。新政重新發明了抵押貸款:聯邦存款保險讓錢放進抵押貸款比房子還安全;「聯邦住宅管理局」(FHA)鼓勵高成數、長期、完全分期攤還的低利貸款,並標準化抵押貸款,為全國性的次級市場奠基。一九三八年成立、暱稱房利美(Fannie Mae)的機構獲准發債買進房貸。自有住宅率到一九六〇年從四成升到六成。

但這場「有產派對」並非人人有資格參加。FHA 的補貼貸款只發給白人那一側——聯邦地圖把黑人為主的地區塗成紅色,這就是「劃紅線」(red-lining)的由來。一九五〇年代每五個黑人房貸戶就有一個付百分之八以上利率,而幾乎沒有白人付超過七。弗格森稱這是「民權運動中隱而未顯的金融面向」。後來房利美一分為二,分出服務較貧困借款人的吉利美(Ginnie Mae),一九七〇年又設房地美(Freddie Mac)引入競爭。

從儲貸危機到次貸

儲貸機構本是有產民主的基石,卻在一九七〇年代末被兩位數通膨與伏克爾急升的利率夾殺。卡特與雷根政府的回應是鬆綁管制——儲貸機構此時可以投資任何東西、付任何利率,存款保險上限還從四萬升到十萬美元,雷根簽署新法時宣稱「我想我們中了頭彩」。這造就了「道德風險」的教科書案例,印證那條金融大原則:「搶銀行最好的辦法,就是擁有一家銀行。」德州是這類勾當的重鎮:高中輟學、搖身變成開發商的丹尼·福克納,拿手好戲是「轉手」(the flip)——以低價弄到一塊地,再以離譜高價賣給向儲貸借錢的投資人,有一塊地他三百萬買進、幾天後四千七百萬賣出。投資人甚至沒機會就近看一眼自己的房產,福克納只用直升機載他們在上空飛過。「儲貸與偷竊之間原該有一道寬闊的界線,福克納公司卻把它縮成了一線之隔。」整場儲貸危機(一九八六至九五年)最終成本一千五百三十億美元、約 GDP 的百分之三,是自大蕭條以來代價最昂貴的金融危機,近五百家機構倒閉、五百多人被定罪入獄。

但儲貸機構的潰敗,卻給華爾街債券交易員開了一條通往巨富的快車道。所羅門兄弟以谷底價買進拋售的房貸,然後重新發明抵押貸款:把成千上萬筆房貸捆成一束,作為新證券的擔保來賣,再細分成不同到期日與信用風險的「分券」。這個過程叫證券化,它「開啟了一個匿名交易比個人關係更重要的新時代」。一九八〇年只有一成住宅抵押貸款被證券化,到二〇〇七年已達五成六。弗格森用一句改寫的電影台詞點破代價:「在一個證券化的市場裡,沒有人聽得見你的尖叫」——因為你付的房貸利息,最終流向一個根本不知道你存在的人。

弗格森用一連串數字戳破「房地產穩賺不賠」的迷思:若一九八七年把十萬美元投入美國房市,到二〇〇七年約變成三倍;但投入標普五百並把股利再投入,會有七十七萬美元,是磚瓦房子的兩倍多。房子還有三大隱憂:會折舊、變現昂貴、而且價格並非從不下跌——日本一九九〇到二〇〇〇年實質房價跌超過六成。弗格森親赴底特律,因為他預感「那裡正在發生的事,就是整個英語世界即將上演的縮影」。答案在「次級域」(Subprimia):次級(subprime)抵押貸款專門瞄準信用不良的家庭,很高比例是浮動利率、只付利息、甚至成數達房價百分之百,還設兩年的「誘餌」低利期。光是二〇〇六年,次級業者就向底特律注入超過十億美元,且大多不是給首次購屋者,而是再融資——讓人把房子當提款機。少數族裔比例高得不成比例:大波士頓地區的黑人與拉丁裔借款人有五成五拿到次級貸款,白人只有一成三。

次級放款作為商業模式運作得漂亮——只要利率低、人們保住工作、房價繼續漲。但這些條件不可能長久。放款業者不拿自己的錢冒險,收進肥厚佣金後把貸款轉賣給華爾街,銀行再捆成 RMBS、重新包裝成 CDO,只需穆迪或標普一紙 AAA 評等,高風險貸款就搖身變成投資等級證券。風險被分散到全球——連挪威北極圈外的市鎮都把納稅人的錢投進以美國次貸為擔保的 CDO。弗格森的諷刺一針見血:「風險被分配給了最沒能力理解它的人。」當聯準會把利率從一%升到五·二五%,誘餌期一過,底特律數百戶人家立刻跟不上房貸。「次級這隻蝴蝶振了振翅膀,便觸發了一場全球颶風。」

德索托的產權理論,與「安穩如家庭主婦」

最後弗格森把問題推向全球,檢視祕魯經濟學家德索托的理論:全世界窮人佔用的房地產總值高達九·三兆美元(幾乎等於全球前二十大經濟體所有上市公司的總市值),但這些是「死資本」——因為貧民窟居民對自己的家沒有受法律保障的所有權,房子就不能拿來抵押。問題在官僚障礙:德索托自己想取得在祕魯國有地建屋的合法許可,竟花了六年又十一個月、和五十二個機關打交道。他主張唯有透過良好的財產權制度才能讓死資本起死回生,柯林頓稱他「大概是在世最偉大的經濟學家」。但弗格森冷靜檢驗成績:在阿根廷基爾梅斯,自有住宅雖改變了居民態度,卻沒讓他們借錢明顯變容易,只有百分之四的人成功取得抵押貸款;在祕魯,一九九八到九九年取得土地所有權的二十多萬戶利馬家庭,到二〇〇二年只有約四分之一拿到任何貸款;在柬埔寨,授予產權反而慫恿投機客把貧苦居民買走或趕走。他再次重申全章核心教訓:「給你帶來保障的,不是擁有財產;它只是給你的債權人帶來保障。真正的保障,來自一份穩定的收入。

於是他把希望寄託在另一個方向:微型金融。在玻利維亞,賣咖啡的貝蒂·弗洛雷斯沒有房子作擔保,卻從微型金融組織借到錢擴大生意、供女兒上學。微型金融揭示的最大啟示是:女性其實是比男性更好的信用風險,不論有沒有房子作擔保——這牴觸了數百年系統性把女性評為信用不如男性的偏見。諾貝爾獎得主尤努斯創立的鄉村銀行已向近七百五十萬名幾乎無抵押品的女性借款人發放超過三十億美元微型貸款。弗格森說,是時候把「安穩如房」改成「安穩如家庭主婦」了。不過他也誠實踩煞車:有些微型金融公司收取高達年率百分之八十甚至一百二十五的利率。他最終的告誡適用於每個家庭也適用於每個國家:真正該提防的是「家屋偏誤」——把幾乎全部財富押在自己的房子上;財務保障的關鍵應該是一個妥善分散的資產組合,而非對遠非無風險的房地產市場、高度槓桿的一場豪賭。


第六章 從帝國到中美國:金融全球化的興、亡與再生

大分流與被誤解的「新」全球化

弗格森先提出一個顛覆世界觀的判斷:歷史已改變了方向。三、四百年前東西方人均所得差不了多少——明代中國的文明在許多方面比早期的麻州還精緻,鄭和的寶船更讓哥倫布的聖瑪利亞號相形見絀;但一七〇〇到一九五〇年間出現「大分流」:到一八二〇年美國人均所得約是中國的兩倍,一九一三年將近十倍,到一九五〇年竟達二十二倍。他提出一個金融史的假說:帝國的一統排除了文藝復興歐洲那種驅動金融創新的財政競爭;天朝只要印鈔就能支應赤字,於是壓抑了資本市場的興起。當現代金融終於在十九世紀末叩關時,它們是隨西方帝國主義而來,也因此始終容易招來愛國反撲。

接著他提醒讀者保持謙卑:全球化根本不是新鮮事。一九一四年之前的三十年,貨物貿易占全球產出的比例幾乎和晚近三十年一樣高;一九一〇年的美國有超過百分之十四人口是外國出生,比二〇〇三年的不到百分之十二還高。那是國際投資人名副其實的「黃金歲月」——一八六五到一九一四年間英國透過公開發行募集的資本多數流向海外,到一九一三年倫敦掛牌證券中將近一半是外國債券,英國海外資產毛額約相當於 GDP 的一倍半、經常帳順差更高達 GDP 的百分之九。凱因斯在《和平的經濟後果》中那段名文,勾勒出一個倫敦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財富投向世界任何角落」的時代。而這套全球化靠的不只是金本位與電報,更靠帝國本身:殖民地債券因法治與英式財產權而享有「信託級」地位。第一次金融全球化,本質上是帝國秩序的副產品。

一九一四:全球化如何在幾天內被炸碎

然而黃金時代的收場「不是悄然嗚咽,而是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當年金融菁英幾乎一面倒相信戰爭已不可能:諾曼·安吉爾在《大幻覺》論證,正因列強金融體系彼此相互依存,大國戰爭已成經濟上的不可能。直到末日決戰前幾天,金融市場上亮的燈號都是綠的。當年金融菁英還幾乎一面倒地相信戰爭已不可能:伊凡·布洛赫在《未來的戰爭》斷言大戰只會以「列國破產」收場。斐迪南大公遇刺後市場起初渾然不覺,七月下旬流動性才彷彿浴缸底突然脫落般被抽乾。最戲劇性的是全球各大股市停市長達五個月——倫敦證交所自一七七三年創立以來頭一次,要到一九一五年一月才重新開市;正是這場關閉,加上當局介入供給流動性、發行緊急貨幣,才避免了一場比一九二九年更慘烈的崩盤。任何愛國到死抱英國戰爭公債的投資人,到一九二〇年經通膨調整後虧損百分之四十六;俄羅斯債券在布爾什維克違約後幾近一文不值;哈布斯堡、鄂圖曼與羅曼諾夫帝國在全面戰爭重壓下分崩離析。第一個金融全球化時代花了一個世代建立,卻在短短幾天內被炸碎,而要修復它將需要超過兩個世代。弗格森也借此快速帶過全球化的長夜:一九四四年的布列敦森林體系刻意把資本流動的限制當成「永久特徵」保留下來,讓各國得以化解所謂的「三難困境」——資本自由流動、固定匯率、獨立貨幣政策三者只能擇二;直到一九七一年尼克森切斷美元與黃金的最後連結,熱錢才再度回暖。

索羅斯狙擊英鎊:當市場比央行更強大

弗格森筆下新一代「經濟殺手」的教父,是喬治·索羅斯。他的核心信念是「反身性」:價格反映的是數百萬投資人往往非理性的偏見,而這些偏見又會反過來影響事件本身,形成自我強化、最終自我毀滅的榮枯循環。讓他名垂金融史的,是一九九二年九月十六日對英鎊的狙擊。當時弗格森自承「有切身利害」:他還是劍橋的初級講師,深信投機客一旦攤牌就能擊敗英格蘭銀行。索羅斯推斷兩德統一的成本將推升德國利率,使英國盯住德國貨幣、加入歐洲匯率機制(ERM)的政策難以為繼。他押下超過基金全部資本的一百億美元,借入英鎊買進德國馬克——對他而言,愈有把握的押注就愈該施加最大槓桿。那天晚上弗格森去聽威爾第的《命運之力》,中場休息時傳來英國退出 ERM 的消息,全場歡聲雷動——「沒有人比我喊得更大聲(也許喬治·索羅斯除外)」。英鎊最終重挫百分之二十,索羅斯一筆賺進超過十億美元,而這還只占他那一年獲利的百分之四十。弗格森用這故事點出冷峻真相:在某個層次上,市場可以比任何政府或央行都更強大。但他也提醒,反身性只是特例,連索羅斯的直覺也會出錯。問題自然浮現:倘若直覺能被數學取代呢?

長期資本管理:當諾貝爾獎得主跌回地球

這條公式彷彿在金融銀河另一端被發現,那地方最後看起來竟像康乃狄克州的格林威治。布萊克—休斯模型把選擇權價格化約為五個變數——股價、履約價、到期日、無風險利率,以及最關鍵的波動度 σ。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是一支夢幻隊伍:發展出這套理論的默頓與休斯、前聯準會副主席穆林斯、前所羅門兄弟債券套利明星梅利威瑟,投資人多是大銀行。頭兩年繳出百分之四十三與四十一的驚人報酬,但要維持這報酬就必須像索羅斯那樣大舉舉債——一九九七年八月資本六十七億、資產負債表卻高達一千兩百六十四億,槓桿十九比一。他們同時跑約一百種互不相關的策略,根據現代投資組合理論絕不可能同時出錯,號稱要賠光資本得發生機率為 10²⁴ 分之一的「十西格瑪」事件。一九九七年十月,默頓與休斯獲頒諾貝爾經濟學獎。

然而幾個月後黑盒子就被掀翻。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七日俄羅斯對其債務違約,向全球煽起波動度的烈火。突然之間,所有原本互不相關的市場同步移動,分散投資的保護化為烏有——用寬客的行話說,「相關係數變成了一」。到月底基金跌掉百分之四十四。走投無路的合夥人四處尋找白衣騎士:巴菲特婉拒了,他們最後不得不去乞求索羅斯——弗格森稱之為終極的羞辱:「來自金融星球的寬客,向那個信奉非理性、無法量化之反身性的地球先知乞求紓困。」最終是紐約聯準銀行擔心引爆全面崩盤,倉促撮合十四家銀行的三十六億餘美元紓困,原本的投資人眼睜睜看著持有部位從四十九億美元縮水到剩四億。弗格森點出兩個失敗根源:其一,模型假設(市場有效率、報酬呈常態分布)在危機中通通失效,正如凱因斯所言「市場保持非理性的時間,可以比你保持償付能力的時間更久」;其二,他們的風險模型只用了五年資料,若往回追溯就會涵蓋一九八七年崩盤、一九一七年俄國違約。這些諾貝爾獎得主懂大量數學,卻不夠懂歷史——這正是為什麼 LTCM 最後淪為「短期資本管理不善」。

中美國:埋下二〇〇八危機種子的共生關係

第六章真正的壓軸,是弗格森自創的概念——「中美國」(Chimerica)。他以重慶的飛速工業化為縮影描繪中國奇蹟,但指出中國成長的關鍵與其他新興市場截然不同:中國早在一九九四年就讓人民幣貶值、全程保留資本管制,堅持外資以直接投資而非借款進入,因此在一九九七至九八年並未爆發貨幣危機。解開「為何二〇〇〇年後所有資產類別一路高漲」這個弔詭的鑰匙就在中國:歷經動盪而謹慎、不習慣信貸機制的中國家庭,把所得中異常高的比例存起來,恰與幾乎不儲蓄的美國人形成鮮明對比。儲蓄之豐沛,使數百年來資本流動方向頭一次由東向西——二〇〇七年美國要向世界借入約八千億美元、每個工作日超過四十億,而中國跑出兩千六百二十億美元的經常帳順差,其中大半借給了美國。實質上,中華人民共和國已成了美利堅合眾國的銀行家。

一度它看似天作之合:東中美國人負責儲蓄,西中美國人負責花費;中國的進口品壓低美國通膨,中國的儲蓄壓低美國利率。但陷阱在於——中國愈願意借錢,美國人就愈願意借。弗格森直言,中美國正是二〇〇〇年後銀行放款、債券發行與衍生性合約激增的根本原因,也是柏南克所稱亞洲「儲蓄過剩」灌滿美國房貸市場、讓人「沒有收入、沒有工作、沒有資產」也能拿到百分之百房貸的根本原因。他給這頭怪獸下了意味深長的注腳:中美國(Chimerica)本身就暗示「奇美拉」(chimera)——傳說中半獅半羊半龍的神話野獸。他把這幅景象與一百年前作驚人類比:第一個全球化時代,金融中心英國與最有活力的工業經濟體德國之間也曾存在類似共生關係,而共生與競爭之間只有一線之隔,結果是一九一四年。弗格森由此提出三個歷史教訓:即使在全球化高度發達、霸權看似穩固之時,重大戰爭仍可能爆發;世界承平愈久,就愈難想像戰爭、也或許愈容易把戰爭打起來;而危機襲擊志得意滿的投資人時,造成的擾亂遠大於襲擊飽經沙場者之時。他並提醒,華爾街執行長平均任期僅二十五年出頭,意味著美國銀行體系高層的第一手記憶回溯不到一九八三年——光是這個事實,就為研究金融史提供了強有力的理由。


第七章 貨幣的沉淪:金融作為一種演化

初版結論〈貨幣的沉淪〉是弗格森把整本書收攏成宏大隱喻之處。他開宗明義:今日的金融世界,是四千年經濟演化的結果——從貨幣孕育出銀行,公債催生債券市場,公司股權可以買賣,保險與退休基金利用大數法則為風險定價,到二十世紀家庭被鼓勵提高槓桿押向不動產。他引米希金的話,把金融體系比作「經濟的大腦」;凡是把銀行、債券、股票、保險與有產者民主全部結合的經濟體,長期都勝過沒這麼做的。

但他緊接著強調:貨幣的崛起並不平順,也永遠不可能平順。一項研究在一八七〇年以來找出一百四十八次 GDP 累計下滑至少一成的危機,意味著每年金融災難的機率約百分之三點六。他提出三個根本原因。第一是不確定性:援引奈特對「可衡量的風險」與「不可衡量的不確定性」的區分,以及凱因斯那段名言——對於像戰爭爆發或二十年後利率這類事,「根本沒有任何科學基礎可據以形成可計算的機率,我們就是不知道」。第二是人類行為:康納曼與特沃斯基證明人們面對損失時所受的衝擊約為同幅收益的兩倍半,加上可得性偏誤、後見之明偏誤、過度自信等一長串捷思陷阱。

金融物種的起源:危機作為「大滅絕」

第三個、也是弗格森用力最深的原因,與演化論有關。他指出「適者生存」本就是交易員愛用的詞,而麻省理工的羅聞全正把市場重新理解為「適應系統」。他用驚人的數字坐實這個類比:美國每年約有十分之一的公司消失;一九一二年全球前一百大企業,到一九九五年僅剩十九家還在榜上。他列出金融世界與演化系統的六項共通特徵:扮演基因角色的經營慣例、稱為「創新」的突變、為資源的競爭、透過市場配置的天擇、創造新物種的「物種形成」,以及徹底絕跡的「滅絕」。他也誠實承認類比不完美——多數金融突變是刻意的創新而非隨機變化,因此金融演化或許更接近拉馬克式而非達爾文式;但他堅持,要理解金融變遷,演化仍是比任何模型都更好的模型。

他特別提醒:演化未必走向完美或「進步」——像高利貸這類原始的金融生命形式並未被判處湮滅,正如微小的原核生物至今仍占多數。把這套框架套回當下,弗格森說此刻顯然正上演一場「大滅絕」,並區分兩種衝擊:地緣政治衝擊是外生的,金融危機卻是金融體系內生的。他冷峻點名這次滅絕的物種:曾主宰華爾街的美國投資銀行已經消失,不是破產(雷曼),就是被商業銀行接管(貝爾斯登、美林),再不然就是為求生改造成商業銀行(高盛、摩根士丹利)。他把這場危機歸因於一個「槓桿時代」的終結:歐洲銀行的資本對資產比已遠低於一成、甚至低至百分之四,而二十世紀初約為兩成五;美國總債務從一九七四年僅略高於 GDP 的一成六,升到二〇〇八年的逾三成五。他並引羅聞全的妙語:「就像市場過去發生的森林大火一樣,事後我們很可能會看到不可思議的奇花異獸在灰燼中冒出頭來。」由此他帶出「大到不能倒」的新答案:讓任何機構落入「大到不能倒」本身或許就不可取,因為少了偶爾幾陣創造性破壞,演化過程便會受阻——滅絕的可能性,既無法、也不應被過度謹慎的規則所抹除。

在結論尾聲,弗格森回應一個質疑:在大蕭條以來最嚴重的危機中,《貨幣崛起》這書名是否取錯了?他的回答是:金融史的軌跡固然帶著鋸齒狀起伏,走向卻無疑向上。他提出貫穿全書的洞見:國家與金融市場從來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始終存在於一種共生關係之中——若沒有公共財政的急迫需求,催生央行、債券市場與股票市場的大半創新根本不會發生。金融市場絕非「一頭必須被關回原處的怪獸」,而毋寧像人類的一面鏡子。全書初版最後一句話收束得乾淨利落:「若鏡子把我們的瑕疵照得和我們的美麗一樣清楚,那不是鏡子的錯。」


第八章 輕度蕭條:二〇〇八海嘯後(第二版新增)

雷曼之家的傾覆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五日,雷曼兄弟聲請破產,把原本侷限在次貸市場的信貸緊縮,瞬間引爆成席捲全球的大恐慌。弗格森刻意不把雷曼之死寫成天命註定的悲劇,而是還原成一連串臨機應變、彼此矛盾的人為決策。早在三月,紐約聯準銀行就動用三百億美元把貝爾斯登塞給摩根大通;雷曼規模約是貝爾斯登的兩倍,照理更非救不可,可是九月卻一個買家也找不到。關鍵在華府的政治意願:財長鮑爾森也許盤算只要袖手旁觀、虛張聲勢,就能逼大型商業銀行像一九九八年紓困 LTCM 那樣聯手出資,結果失算了。多數人誤以為救貝爾斯登替政府介入立了先例,卻沒看出真相恰恰相反——正因為救了貝爾斯登已惹民怨,雷曼反而注定要被獻祭。事後柏南克辯稱《聯邦準備法》讓他「於法無據」貸款給雷曼,但幾天後當局卻讓摩根士丹利與高盛改制為銀行控股公司、又拿一千八百二十億美元紓困了 AIG,可見「除了放手別無選擇」根本站不住腳。雷曼破產案最終成為美國史上最大破產案,六萬六千件債權申報涉及超過八千七百三十億美元;由於雷曼是國際金融網路的核心節點,它的倒下立刻在全世界引爆骨牌般的恐慌。雷曼破產兩天後,一位財經記者跑去花旗銀行領錢,發現排隊的全是衣著光鮮的華爾街人——他決定不報導這一幕,以免火上加油。

一頭霧水的聯準會

這一章最具揭露性的材料,來自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的逐字稿,呈現一幅令人不安的圖像:站在風暴中央的央行官員,其實對眼前災難手足無措。首席經濟學家在雷曼破產次日還報告「基本展望沒有重大改變」。柏南克坦承自己「實在一頭霧水、滿腦子糨糊」。由於數據跟不上崩潰速度,委員們只能搬出各自的歷史學養摸索——有人想到一九九〇年後的日本,有人想到一九八七年股災,甚至有人搬出十四世紀的黑死病;「經濟大蕭條」一詞遲至十月七日才頭一次被謹慎說出口。最終說服這群央行官員放手一搏的,不是總體模型,而是一個歷史性的恐懼——另一條路恐怕就是重演大蕭條。柏南克援引金融史下判斷:「每當金融危機嚴重到一定程度,到頭來唯一的解方就是財政解方。」

為何只是「輕度」蕭條

雷曼破產的連鎖效應驚人:Libor 跳升三百三十三個基點,跨境資本流動從高峰到谷底萎縮約八成二,全球工業生產在二〇〇八年末暴跌約一成四。把這些數字與一九二九年同期相比令人不寒而慄。苦難是真實的:弗格森估算這場危機在美國至少造成五百萬個工作流失、約五百五十萬宗法拍;放眼全球,二〇〇七到一二年間約有兩千八百萬人失業,而最慘烈的長期失業降臨在離華府五千英里之遙的南歐。他用帕特摩斯島上一位希臘母親的故事為這些統計賦予血肉:丈夫失業、她罹癌、銀行查封房子、繳不出電費,「六個月前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淪落到要靠人接濟」。他借混沌理論的「蝴蝶效應」發問——一家投資銀行的倒閉真能把千萬人推入貧困嗎?答案既是又不是:全球金融體系確實像天氣一樣是非線性系統;但雷曼的倒閉與其說是危機肇因,不如說同樣是它的症狀。

然而歷史終究沒重演。一九二九到三三年 GDP 以每年約一成四下滑,這次最慘的一季也不過下滑八點二;大蕭條失業率衝到二成五,這次高峰是一成;衰退官方認定只持續十八個月。房市二〇〇九年春天觸底,標普五百在重挫逾五成後幾乎一路反彈,到二〇一八年初更比危機前高點高出八成。弗格森的結論是:只有在歐洲邊陲、尤其希臘,後果才當真稱得上蕭條;對整個世界來說,這頂多是一場「輕度蕭條」。

重探肇因與療方

危機是誰的錯?弗格森認為「貪婪」解釋力有限,也不買保羅·克魯曼那套「鬆綁釀禍」的說法(英國一九八〇年前銀行業同樣嚴管,七〇年代卻是金融最災難的十年)。他重申第一版的六因架構,並特別強調說「次貸引爆危機」是誤解——二〇〇八年六月美國銀行帳上的次貸證券僅約兩千兩百億美元、只佔高風險資產的百分之二點五。真正的病灶是整體資本不足:到二〇〇七年底十五家美國大銀行的總槓桿約二十三比一。而危機前夕最脆弱的銀行其實不在美國——英國四大銀行的資產負債表總額約達 GDP 的四成四,德意志銀行的資產一度超過有形權益五十五倍以上。他更用「槓桿損失」觀點補完圖像:受牽連的不只高槓桿銀行,還有高槓桿家庭——當負資產屋主被迫法拍,會壓低鄰里房價、削減其他家庭淨值,正是消費萎縮才是 GDP 負成長的最大推手;而「問題資產紓困計畫」約四分之三流向金融機構,只有約百分之二用在屋主紓困。

危機為何沒變成第二次大蕭條?弗格森認為多數經濟學家低估了國際合作與中國的角色。真正影響政策的不是凱因斯,而是傅利曼——他與施瓦茨的《美國貨幣史》教會了整整一代央行官員,在危機中「不」該做什麼。柏南克把利率砍到趨近於零並大規模買進資產,聯準會資產負債表在二〇〇八年底突破二兆兩千億、隨後數年先翻一倍、再翻三倍、最終翻到四倍大(QE2 在八個月內買進六千億美元公債,QE3 每月買進四百億美元不動產抵押證券外加四百五十億美元國庫證券)。這是一個首字母縮寫橫行的年代——TARP、ZIRP、QE,再加上「前瞻指引」。弗格森對 QE 的評價審慎而帶保留:他引柏南克自嘲 QE「在實務上行得通,在理論上卻行不通」,並指出真正的「投資組合管道」恐怕是通往股票與房地產等資產價格的急速上漲,而非通往企業借貸成本的明顯下降。財政方面,二〇〇九年的《美國復甦與再投資法》兩年耗資八千兩百五十億美元、約佔 GDP 的百分之五點八,但批評者算出每創造一個工作要花約二十二萬三千美元。聯邦由公眾持有的債務從二〇〇八年佔 GDP 的百分之三十九,到歐巴馬任期結束時達百分之七十七,幾乎是他當選時的兩倍。他點出一個關鍵的結構真相:貨幣與財政政策融為一體了——財政部發長期債券融資赤字,聯準會則用計息準備金這種短期債務把它買下。

最被西方忽略的功臣是中國。這從不是純粹的北大西洋事件:中國端出約五千八百六十億美元的刺激方案,到二〇〇九年第三季已比危機前高出百分之七,為大宗商品出口國墊起了一個地板。中國官員羅平道破北京的兩難:「除了美國公債,你還能持有什麼?……我們恨你們這幫傢伙,可我們也沒什麼辦法。」弗格森的結論是:拯救世界的不只是央行的資產負債表與財政赤字,還有中美國。他也自嘲式地檢討:當女王問「為什麼沒有人預見它的到來」時,他承認包括自己在內的評論者雖判斷對了危機的危險,卻在危機管理上判斷錯誤——他曾聯署致信柏南克呼籲終止 QE 以免通膨,事後證明錯得離譜。


第九章 從歐元到以太幣:設計缺陷、民粹與加密貨幣(第二版新增)

一個設計缺陷的貨幣聯盟

第九章把鏡頭轉向危機後復甦何以如此牛步的另一關鍵——歐洲。弗格森開門見山:「貨幣至關重要」,倘若歐元從未問世、各國保留本國貨幣,危機在大西洋東岸的演變會大不相同。葡萄牙、愛爾蘭、義大利、希臘與西班牙這幾個「邊陲」經濟體(那個殘酷的縮寫 PIIGS)採用歐元,等於把貨幣政策的控制權讓渡給法蘭克福的歐洲央行,又接受《穩定與成長公約》對財政的約束。問題根源在於:一個貨幣聯盟若缺乏某種程度的財政聯盟,歷史顯示難以成功——除非跨境勞動力流動極高、銀行監理迅速統一,或展現超乎尋常的財政自制,而這些歐洲都沒做到:各國勞動市場仍相對分割,銀行無論生死都仍是「本國的」、手裡壓著大堆本國主權債券,整個歐陸金融體系只有貨幣政策是超國家的。更糟的是,希臘政府從歐元上路之初就在華爾街各銀行暗助下,用交換交易把新借款移出公部門帳面、系統性竄改預算:二〇〇九年初還宣稱次年赤字僅佔 GDP 的百分之三點七,到年底真實數字被揭露為百分之十二點七,翌年五月再修正為百分之十三點六。正是這項揭露,引爆了與美國階段根本不同的歐洲階段。

弗格森把美歐的不對稱講得很透:美國既有單一央行也有單一財政部,加州納稅人不論喜不喜歡都透過聯邦稅貢獻於紐約各銀行的紓困;歐洲卻只有一個和歐元一樣只有十年歷史的央行,沒有統一財政當局,最大的德國握有非正式否決權,德國納稅人從未承諾要救希臘的銀行。讓許多人意外的是,歐元竟挺過了危機——克魯曼在二〇一〇到一二年間至少十一次預言歐元崩潰。弗格森指出他們的錯誤在於以為經濟因素將決定結局,但問題其實是政治性的。

德拉吉的「不惜一切」

德國的反應主導了整場危機,而梅克爾與顧問一聽到「歐洲應仿效美國採大膽措施」就警鈴大作。弗格森插入一段精彩的歷史教訓:一九二〇年代德國自己也曾是歐洲「邊陲」——在金匯兌本位的「黃金枷鎖」下試圖以通縮克服困境,結果產出暴跌、威瑪共和國崩潰。一九三〇年代初的教訓本應是「債權人應對難以承受的債務寬大為懷」,但德國民眾顯然只記得一九二〇年代初惡性通膨的教訓。

轉機來自一個義大利人。歐元區一度逼近臨界點:希臘公債利差超過一千八百個基點(即百分之十八),這意味著持有邊陲債務的各大銀行(包括德國自己的)正承受災難性損失——這下是德國人無法忽視的損失了。歐洲央行總裁德拉吉在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六日脫稿宣告那三個字:「在我們的職權範圍內,歐洲央行已準備好不惜一切代價(whatever it takes)保住歐元。而且請相信我,這樣就夠了。」弗格森提醒,同樣重要的是梅克爾「沒有說出口的話」——儘管顧問深感不安,她默許了。不過弗格森評價冷靜:這份承諾雖從未動用就壓低了利差,歐元區危機卻遠未結束——二〇一三年失業率希臘近百分之二十八、西班牙百分之二十六、德國卻僅百分之五,二〇〇七到一三年希臘人均所得下跌百分之二十六、經濟連續六年衰退。他提出關鍵反事實:德國人對財政指標的過度執著,幾乎肯定使危機拖得比原本更久;倘若沒有貨幣聯盟,南歐會因貨幣走貶恢復競爭力而輕微得多。不過他對前希臘財長瓦魯法基斯「德國冷酷強加撙節」的控訴並不買帳:所有邊陲國家其實都因歐洲央行買債而獲紓困,希臘還收到逾八百億歐元的淨新增貸款與援助,「三巨頭」的慷慨遠勝一九九〇年代末 IMF 對亞洲危機的態度;真正的問題出在時機(援助總在最後關頭才到)與附帶條件(西班牙、愛爾蘭認真改革並得到回報——愛爾蘭赤字從二〇一〇年佔 GDP 的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〇·二——義大利與希臘卻拖拖拉拉)。

管制之邦:逃入複雜性

危機後最直覺的回應是「加強管制」,但弗格森相當懷疑。沃克規則的興衰是「逃入複雜性」的完美寫照:本想禁止銀行自營交易,規則篇幅卻從一頁膨脹到六百多頁,意義反倒愈來愈小。集大成的《陶德—法蘭克法案》號稱要終結「大到不能倒」,卻要求監理機構制定二百四十三項規則——衍生的新限制比歐巴馬任內所有其他立法的總和還多,甚至限制了聯準會在危機中緊急放款的權力,淨效果「實際上可能是加劇而非遏止一場銀行危機」。他更在意的是六大成因裡銀行以外的環節幾乎沒被觸動:信用評等仍由三家主導,美國前五大銀行如今掌控約百分之四十七的銀行業資產(高於二〇〇七年的四成四)。最諷刺的是房貸市場:那套只需百分之三頭期款、FICO 五百八十分(違約率高達兩成)的房貸又再度獲准。他點出整場管制工程的核心矛盾:新規無論多合理,若其短期效果是妨礙復甦,那就一點也不合理了。

反撲:為何右翼民粹是贏家

弗格森提出一個犀利反問:倘若金融危機與政治的關係真有這麼直截了當,那當上美國總統的該是桑德斯、當上英國首相的該是柯賓(正是這些左翼政治人物要求把銀行家關進牢裡)。結果民主黨初選贏家是與華爾街關係匪淺的希拉蕊,而她又敗給自稱「負債之王」的川普。歷史的解釋是:金融危機對右翼民粹的好處遠大於對左翼——「再次嚴管華爾街」能引起某些選民共鳴,「讓美國再次偉大」卻能引起更多人共鳴。關鍵在於危機的主要輸家是一個異質群體:不是本就沒什麼好失去的底層,而是財務暴露於風險、處境岌岌可危的中產階級,他們對重分配訊息並不買單,反而更可能回應限制移民、貿易保護的主張。弗格森強調這場民粹反撲與其說是危機本身的結果,不如說同樣是移民增加與不平等加劇的結果,而文化因素的作用更甚於經濟因素。

加密貨幣的來臨與中美國的終結

全章——也是全書——的高潮,落在弗格森對數位貨幣未來的審慎評估上。他指出最先看出「一個不需第三方驗證的支付網路」革命潛力的群體是罪犯;而金融危機本身就是數位貨幣最具說服力的廣告(第一個比特幣問世就在雷曼倒閉前幾週)。對比特幣的價值,弗格森的判斷比戴蒙(「比鬱金香球莖還糟」)來得開放:他不認為荷蘭鬱金香狂熱是恰當的類比,反而把加密貨幣看成南海泡沫與九〇年代網路榮枯的混合體。他承認二〇一七年的泡沫——比特幣從年初九百三十七美元飆到十二月逾一萬九千美元,數百種新幣靠 ICO 募得逾六十億美元——在年底破滅,二〇一八年中跌到約六千美元;但他用一個思想實驗論證六千美元其實便宜:全球三千六百萬名百萬富翁若集體把財富的百分之一以比特幣持有,價格就會在七萬五千美元以上。在他看來,比特幣本質上是供給有上限的「數位黃金」——可攜、有流動性、匿名、稀少,既能在保護不力的司法管轄區保護財富,也能抵禦近乎舉世皆然的貨幣貶值。但他也誠實列出缺陷:和黃金一樣不便支付與計價;存放不當會遺失或遭竊(Mt. Gox 交易所一案為證);最棘手的是「工作量證明」耗能巨大,使開採日益集中到少數人(其中許多是中國人)手中,「某個中國集團掌控過半開採節點、從而能隨意更改帳本」的危險並非僅僅是理論上的。他因此建議把比特幣想成「數位黃金的一個選擇權」而非數位黃金本身,並指出區塊鏈最好的用途結果可能根本不是貨幣,而是儲存產權契據(喬治亞共和國)或醫療紀錄(愛沙尼亞)。

弗格森認為現代金融史上最少被注意、卻或許最重要的發展,是行動線上支付平台的崛起,而這場競賽中國一馬當先、美國遠遠落後:全球行動支付服務從二〇〇七年的七種暴增到二〇一六年的二百七十七種;二〇一七年八月微信支付有六億用戶、支付寶四億,而美國龍頭 PayPal 僅兩億一千萬。中國的行動支付量是美國的十一倍,阿里巴巴支付系統每秒可處理二十五萬筆交易,遠勝 PayPal。象徵中國金融科技領先的螞蟻金服正向南亞、非洲、南美迅速擴張,顯示一套足以與美元體系分庭抗禮的新支付架構正在成形——而美國愈是強勢動用既有秩序對敵人施加制裁,對新秩序的需求就愈高漲。於是他把這最新一頁接回全書核心論題:金融演化向來與權力的潮起潮落緊密相連——在歷史每一階段,成為地緣政治霸主的都是那個敢於金融創新的政體:文藝復興的佛羅倫斯、荷蘭共和國、大英帝國、美國。他下了一個大膽對照:川普政府或許會打贏對中國的貿易戰,但中國或許會贏得打造下一代金融服務的金融競賽,而歷史強烈暗示後一場較量才是要緊的。不過作為金融史家,他不忘為這個演化故事保留審慎:全書因此收束在一句意味深長的判斷上——雷曼倒閉十年後,今天唯一可以想見、其全球衝擊足以與二〇〇八年匹敵的事件,將會是一場中國危機。


弗格森的獨特立場:在書庫的金融書裡,他站在哪一邊

讀完全書,弗格森在眾多金融書中的位置就清晰了。書庫裡多數談金融危機的書——高伯瑞《金融狂熱簡史》、塔雷伯《黑天鵝》——把金融的脆弱與狂熱當作體系內生的病灶,警告無用、崩盤必然,語氣是悲觀的。弗格森恰恰相反:他主張金融是人類進步的根基、是正面力量(書名 Ascent=崛起即此意)。債券、股票、保險、房貸、全球化,每一步都讓人類更能管理風險、累積財富、擺脫貧窮;金融史是「人類向上」的故事,不是罪惡史。

但弗格森並不天真。他的「演化金融觀」承認危機不可根除——金融工具像物種,經市場天擇而興滅,危機是演化過程的「大滅絕」,不是體系故障。這讓他與悲觀派在「危機必然重演」上其實有交集,分歧在於價值判斷:高伯瑞看到的是徒勞的輪迴,弗格森看到的是體系整體仍在向上演進。他也與書庫的共識同調:「這次不一樣」是最危險的話,理解金融史本身就是一種保護——別老想打上一場仗,該問「哪些借款人過度擴張、利率一升就會倒」。

弗格森最獨特、也最值得記住的幾個提煉:貨幣是被銘刻下來的信任,不是金屬;債券市場馴服了政府,通膨是「食利者的安樂死」;保險、年金、福利國家是人類「馴服風險」的制度演進;「有產民主」把財產所有權民主化,卻也埋下次貸禍根;以及他自創的 Chimerica(中美國)——中國儲蓄與美國消費的失衡共生,既撐起了二〇〇〇年代的繁榮,也埋下二〇〇八的種子,而它的終結(一場中國危機)可能是下一場全球風暴的源頭。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