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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素養》導讀──黃國珍的閱讀理解課

黃國珍著。副標題:「黃國珍的閱讀理解課,從訊息到意義,帶你讀出深度思考力」。

一本「重新認識閱讀」的書,而不是教你「怎麼讀書」的書

如果你拿起這本書,是想找一份「如何快速讀完一本書」「如何畫重點」「如何提升閱讀速度」的操作手冊,那麼黃國珍會在自序裡先誠實地讓你失望。他把這本書的定位寫得很清楚,用一連串否定句層層界定:

「嚴格來說,這不是一本談閱讀如何影響生命的書……這也不是一本談如何讀出文章內涵的書……這更不是一本講述閱讀有多重要的書……這絕不是一本談閱讀可以從他人的著作中獲得多少答案的書;反而是提醒我們可以從閱讀中思考多少問題的書。這是一本關於重新認識閱讀的書。」

整本書的精神,就濃縮在自序的標題裡:「答案讓我好奇,問題引我前進。」 黃國珍要顛覆的,是我們從小被教育系統灌輸的一個根深柢固的習慣──把「擁有正確答案」當成學習的終點。他主張相反的事:答案應該是探究的起點,而閱讀素養的真正所在,就是「問題與答案之間,那勇敢向未知求解的歷程」。

作者的身分背景,讓這個主張格外有分量。黃國珍生長於作家家庭(父親是作家黃春明),自陳「家中出入往來,盡是文壇的巨人與天神」。他原本在藝術領域發展,四十五歲那年「離開熟悉的工作」,於二○一二年創辦《閱讀理解》學習誌(品學堂),投身推動台灣的閱讀素養教育。他形容這本雜誌「就像是我第三個小孩」。本書集結了他這些年在教學現場、工作坊、演講裡反覆驗證、反覆思辨的觀察,於二○一九年(一○八新課綱上路前夕)出版,可以說是華文世界閱讀理解教育的一份奠基之作。

全書分為三輯,結構清晰,像一趟由淺入深的旅程:

下面我順著這三條脈絡,把黃國珍最值得討論的觀點一一展開。


一、什麼是閱讀素養?──不是識字,是「消化訊息」的能力

閱讀是工具,無關喜歡不喜歡

黃國珍對「什麼是閱讀」的回答,刻意拒絕浪漫化。在〈什麼是閱讀?〉一章,他先引用一位朋友在臉書上的提問所引來的各種美麗回答──「閱讀是呼吸」「閱讀可以吸收別人生命的精華」「閱讀是和無法及時觸碰的人,在時光交錯中與他們靈魂對話」──然後話鋒一轉,指出這些回答其實都「沒有回答『閱讀是什麼』」,它們談的是閱讀的「重要性」與「價值」,而非閱讀的本質。

他自己的答案冷靜而務實:

「閱讀是一個重要的工具,無關乎喜歡不喜歡,每一個人都需要有能力使用這工具。」

這個定義背後有一個很犀利的觀察。長年的閱讀推廣,總把「讓孩子喜歡閱讀」當成目標,結果卻是「愈是強調『喜歡』為目標,就愈會被孩子以『不喜歡』為理由拒絕」。黃國珍認為問題不在孩子不愛閱讀──他們讀電玩攻略本、輕小說讀得「津津有味,欲罷不能」,那種專注「我自己都沒有那樣的閱讀狂熱」──而是「孩子通常不喜歡我們給他們讀的東西」。他甚至坦承:「我喜歡的是閱讀帶給我的收穫,而不是閱讀本身。」把閱讀從「興趣」降格(其實是升格)為「生存必須擁有的能力」,是這本書一個重要的態度轉向。

從「讀取」到「處理」:閱讀的真正內涵是理解

那麼這個工具到底在做什麼?黃國珍用了一個貫穿全書的比喻:閱讀像飲食,理解像消化。

「閱讀是取得外在的訊息,理解就是消化訊息的能力,吸收養分、滋養生命。」

一本好書是營養的食物,但「如果孩子消化能力不佳,就算給他再營養的食物,也無法幫助身體健康發展」。這就是為什麼他反覆強調:閱讀教育的焦點,不該停在「給孩子讀什麼」,而要轉向「孩子用什麼能力來閱讀」。

在〈多讀,你就會了嗎?〉裡,他把這點講得最透徹。他拆解了一篇網路熱傳、看似合理的「提升閱讀素養四建議」──提升閱讀量、養成閱讀習慣、形成語感、戒除3C產品──逐一指出盲點:

他點出這些觀點真正的危險:「不是個別觀點本身錯誤,而是個別觀點之間缺乏系統性的連結」──這正是黃國珍式的思考特徵,他不滿足於片面的對錯,而要追問背後的系統性。最後他丟出一句很重的話:「學生的能力正反映出老師的能力」,以及「我們就是教育環境的創造者」,把責任拉回每一個大人身上。

載具會變,閱讀不變;但「理解」愈來愈重要

〈從甲骨文到 iPad〉用一個靈光乍現的聯想──「原來古人就在讀平板啊!」──把刻有甲骨文的龜腹板和 iPad 並置。他要說的是:文字的載體從甲骨、竹簡、布匹、紙張一路演進到數位螢幕,但「『閱讀』與『學習』從來沒有消失過」,因為「閱讀文字符號的行為是我們原始認知世界能力的延伸」。他把數位時代的閱讀比作「大航海時代」,指引航道的不再是星光與島嶼,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關鍵字」。結論收束得漂亮:「閱讀從來沒有消失過,但是形式更為多元,訊息更為複雜,而理解更為重要!」

為什麼是「當務之急」:AI 時代與新課綱

〈AI 時代,為什麼學「素養」是當務之急?〉把這份急迫感放到時代框架裡。黃國珍從 AlphaGo 戰勝柯潔談起,但他的解讀別出心裁:這場棋局「依然是人與人的對弈,是『擁有人工智能的人與沒有人工智能的人』之間的對決」。真正的問題不是人腦會不會輸給電腦,而是「我們的下一代是棋子?是棋士?還是重寫規則的人?」

他引用一○八新課綱對「核心素養」的官方定義──「一個人為適應現在生活及面對未來挑戰,所應具備的知識、能力與態度」──並對照國際公認的「21 世紀關鍵能力」:傳統的 3R(讀、寫、算)之外,更重要的是 4C(批判性思考與問題解決、有效溝通、團隊共創、創造與創新)。歸結成一句:「知識進展日新月異;教授知識,不如給能力。」他特別反對「孩子是未來的主人翁」這句話背後的潛台詞,因為「孩子創造未來的能力是我們現在給他的」。


二、閱讀理解的架構──全書的方法論核心

如果說輯一在「破」(打破對閱讀的誤解),輯二就在「立」──建立一套可操作、可教學的理解架構。這是全書最精華、最值得反覆咀嚼的部分。

閱讀歷程:PISA 的三層次與「盲人摸象」

黃國珍區分了兩個常被混為一談的概念:「閱讀」只是行為,而「閱讀歷程」是「當我們拿起書開始讀一直到書放下來,中間這一段時間裡,頭腦內所發生的事」。過去推動閱讀重「量」(讀幾本、給獎勵),現在該重「質」──用閱讀歷程來檢核孩子是否真的達到「有層次的理解」。

這套歷程的來源,是 PISA 國際學生能力評量的閱讀素養三層次:擷取訊息、統整解釋、省思評鑑。黃國珍在自序裡就點明,台灣學生在 PISA 的「擷取訊息」尚可,但在「統整解釋」與「省思評鑑」這兩個較高層次「與領先國家的表現就有了明顯的差距」,意味著孩子「缺乏藉由他所讀到的內容自主進行建構與推論的能力」。

最精彩的教學設計,是他在〈盲人摸象的故事中,盲人只有摸大象嗎?〉裡的改編。他把這則人人耳熟能詳的寓言,重寫成一個「盲人們保持開放心態、不堅持己見」的版本,然後對應出完整的閱讀歷程五步驟:

  1. 擷取訊息:每人摸到大象的個別部分(腿像柱子、耳朵像芭蕉葉)。
  2. 廣泛理解:各自分享,眾人對大象形成廣泛的理解。
  3. 發展解釋:從各部位的位置關係,模糊想像逐漸具體化。
  4. 統整解釋:結合外觀與行為,統整出「大象是巨大又溫馴的動物」。
  5. 省思評鑑:以水牛與大象比較,省思「大與小的相對性」,形成更深刻的認知。

他點出原寓言的寓意是「每個人都只摸到佛性的一部分卻執著己見」,而他的改編版差別在於:盲人「根據客觀的事實,建立對大象完整的認知」。而那位看得見的明眼朋友,象徵的就是「老師、家長、教學者」──「在他們未及之處搭上鷹架」(呼應維高斯基的鷹架理論)。一個古老寓言,被他翻轉成認知科學與教學法的載體,這正是黃國珍最擅長的事。

上位概念與「用文本蓋房子」

理解不是停留在文字表面。在〈用文本蓋房子〉裡,黃國珍提出本書最關鍵的一個工具概念──「上位概念」

他把文本比作建築:「作者是一位建築師,他把訊息當作磚瓦,建構出他心中的建築物。」而閱讀的真正挑戰在於:

「『理解』並不存在作品上,而是在我們身上……是我們要從作品中,一層一層往上走,理解創作者的想法……最終在心中一個作者所在的高度上,與作者見面。」

他用「小明成績單」的例子把抽象概念講得極易懂:小明逐科解釋成績差的原因(注釋沒背熟、文法不懂、公式搞混),但媽媽看出這些個別原因背後有一個「上位概念」──「學習態度和習慣不好」。「能區分『個別原因』和『整體態度』在層次上差別的能力,就形成人與人之間對事物理解層次的落差。」

而具備上位概念的讀者,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建構,而是「拆解」(解構)──這就是閱讀理解中「文本分析」的基礎:不只看用了哪些材料,更要了解「材料之間是如何相互組合,以及為什麼要這樣組合」。

有知識不必然能理解:Torobo 的啟示

〈有知識不必然能理解〉是全書極有說服力的一章。日本的 AI 系統「Torobo」(東Robo君)有龐大知識庫與邏輯能力,目標是考上東京大學,卻屢試不中。主導研究的新井紀子教授一語道破:「理解意味深遠的句子對 Torobo 來說非常困難。」

黃國珍設計了一道題目來示範這個困境:

「小明很生氣的把錢給小華並且說:『這些錢你拿去買藥吃啦!』根據上述情境,請推論以下何者為真?(A)小明關心小華 (B)小華生病了 (C)小明給小華錢 (D)小華很需要錢」

AI 依知識與邏輯,會推出「小華生病了(B)」(生病才買藥),但人類一看就知道這是反話、是責備。「人類文字和語言的複雜度不在字詞本身,而是當下的情境與使用者的動機與目的賦予的意義。」 AI 缺的,是「在真實情境中生活及使用文字語言的經驗」。

而最尖銳的提醒是:「現在許多學生的閱讀條件很像 Torobo」──有知識,卻缺乏對應知識的生活經驗,「只讀到文字表面的意思,卻沒有辦法了解文字背後更高層次的意涵」。他甚至警告一個「交叉」:人工智能透過深度學習持續進步,孩子若不學習,可能反被超越。

這一章還補上 2016 美國大選的例子:專家學者「每個人在選戰過程中都大量的閱讀」,卻全體預測錯誤。原因在「擷取訊息、形成廣泛理解的階段,就已經出現問題」(同溫層效應)。結論直指核心:「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受限於固有認知所形成的我執。」

根據文本:對抗「破碎閱讀」與「我執」

〈可以不要「根據文本」嗎?〉處理一個很多師生困惑的問題:為什麼 PISA 題目老是用「根據文本」開頭?黃國珍用「在咖啡廳認錯教授」的故事說明:我們很容易憑外貌(綁馬尾、牛仔褲)先入為主地誤判那位其實是「無界塾」創辦人的葉教授。

他批評了一個閱讀習慣的盲點──「畫重點」

「畫重點的同時,我們正在暗示自己,文本中沒有畫到的部分就不是重點。」

讀者用自己挑的重點建立脈絡,「取代了作者原來就放在文本中的脈絡」,造成「破碎閱讀而不自知」。所以「根據文本」不能省,因為「合理的理解,並不是根據自己的經驗,而是根據我們都看見的完整的事實!」 文本中的世界是作者的世界,閱讀要先理解的是作者的世界,而非「誤把主觀詮釋作品視為客觀理解作者」。

答案是一道光譜,不是非黑即白

輯二的後半,黃國珍勇敢地碰了一個敏感議題:考試答案的爭議。〈關於答案,誰說了算?〉舉了兩個真實案例──國中會考選用陳斐雯的詩〈養鳥須知〉、學測選用馬世芳的〈煙火與火焰的種子〉,連作者本人都選不出「正確答案」。有人搬出羅蘭・巴特「作者已死、文本是開放性的」來反駁。

黃國珍的處理很高明:他不陷進文學理論的泥淖,而是把焦點移到「答案的條件」。他提出「答案是一個光譜」的觀念──就像餐廳滿意度問卷從不滿意到很滿意分許多等級,真實生活的判斷很少是絕對的對與錯。但他立刻補上關鍵的另一面:要讓有個別差異的人做出「一致而合理的選擇」,命題必須「訊息完整、條件明確」。他用「蘋果好不好吃」的例子(有人嫌沒水分、有人問是富士還是華盛頓)說明,答案要客觀一致,前提與條件必須充分。素養評量之所以選用課堂沒讀過的文本,正是為了讓「每個學生評量結果的差異,就可視為素養上的差別」。

與作者對話、「我不知道」是學習的起點

〈在問題與答案之間〉是輯二的情感高點,也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黃國珍回憶在加拿大 Emily Carr 藝術大學求學時,指導教授 Lucy 對他說的一句話:

「Maurice, you are a great painter, but not an artist.(你是一位很好的畫家,但不是藝術家,你熟知藝術史與理論,但是屬於你自己的感受與觀點是什麼?)」

這句話讓他「啞口無言」,因為他發現「我心中塞滿別人的觀點,而我以為這些就是我的」。這個衝擊改變了他的閱讀方式──從「畫重點、記住內容成為答案」,轉變為「閱讀內容,在心中提出問題,並嘗試去推敲作者的想法」。他示範了讀完張愛玲〈天才夢〉後對作者提出的一連串問題(「為什麼你要在『天才』後面加一個『夢』字?」「你這篇文章藏了一個疑問:『誰能決定我是誰?』你同意嗎?」),把閱讀變成「我與作者的對話」。

而〈「我不知道!」這回答太好了〉則為輯二畫下動人句點。一位學生在課堂上誠實地答「我不知道」,黃國珍接過麥克風說:「我好喜歡你的答案,謝謝你。」他用牛頓問「蘋果為什麼總是垂直掉落地面」、愛因斯坦十六歲問「如果我以光速奔跑,會看到什麼」,說明偉大的探究都始於「我不知道」。呼應蘇格拉底的「我唯一知道的事,是我不知道」、賈伯斯的「Stay hungry. Stay foolish.」,他下了一個近乎詩意的結論:

「『我不知道』不是錯誤的答案,而是重要的答案。因為那是存在的證明,是探索的起點,是學習誕生的所在,是黑暗中有了光……」


三、實踐與反思──當閱讀素養遇上真實的教育現場

輯三把前面建立的架構,帶回最具體的爭議現場:經典該不該讀、考試怎麼考、什麼算是「閱讀」、教育為何非變不可。

〈差不多先生〉的百年課題:實事求是就是閱讀素養

這一章是全書最好的「實例文本分析」示範。黃國珍重讀胡適的〈差不多先生傳〉,先做歷史脈絡的還原(五四運動、德先生與賽先生、北洋政府與巴黎和會),再引用胡適自述受赫胥黎(教他懷疑)與杜威(教他思想)的啟發,點出這篇諷刺「不求甚解、得過且過」的文章,真正暗示的是「求真、實事求是」的精神。

他接著把這份精神和閱讀素養扣合:「閱讀素養中大家熟知的擷取訊息、統整解釋、省思評鑑的歷程……就是一種『實事求是』的『探究』態度。」結尾把這份探究拉到公民責任上:「在真實世界裡,我們每天面對的生活,就是貨真價實的素養題」──若以「鄉愿、盲從、情緒、偏見、意識形態、淺薄的思維」作為判斷依據,後果由全民共同承擔。

寇克、史巴克與「後設認知」這位觀眾

〈寇克艦長、史巴克與觀眾〉用《星際爭霸戰》談理解的心理機制。他先用一張「玻璃反射」的照片做認知陷阱:你以為照片裡的植物、車子、建築是前方的實景,其實全是玻璃反射出的身後景象。這就是閱讀理解的「實相」──我們用片段訊息加上「腦補」(用既有知識經驗補上斷點)建構一個自己可以接受的真實,因而「限制了對未知的真正理解」(如先民以「地牛翻身」「天狗食日」解釋未知)。

接著他把企業號比作大腦:衝動憑直覺的寇克艦長像右腦,冷靜重邏輯的史巴克像左腦,理解之旅就是「感性與理性相互作用」。但最關鍵的角色是「觀眾」──象徵「後設認知」:「不發生在故事裡,但是他從頭到尾都參與其中……又超然於外,所以能從更高的角度評鑑劇情。」後設認知就是那個監控自己心智活動、「高於當局者迷的覺察」的能力。

沒有文字,我們也在閱讀:「文本」的概念升級

〈沒有文字,我們也在閱讀〉處理一個常見的窄化認知:閱讀=讀文字書。他從「無字書賣不好」(家長翻開沒字就問「我要念什麼?」)談起,主張用「文本」取代「文章」這個更廣的概念。氣象學家的數據圖表、新聞記者的文字、小說家的故事、畫家的色彩線條、音樂家舞蹈家的形式──「創作者都透過不同的形式『轉譯』或『詮釋』他們所看見、所感受到的世界」,只要「具備整體性與系統涵義」,都是可被理解的文本。他並用童年「睡前故事接力」(爸爸開頭,三人輪流接故事、改情節)的溫馨回憶,示範閱讀素養的啟蒙如何從互動與創造中萌芽。

考試分數告訴了我們什麼?──評量必須先變

〈考試分數,告訴了我們什麼?〉是全書批判力道最強的一章。黃國珍質疑「百分制」與「差一分」的意義:「每一分的差別能否反映孩子之間學習狀況與能力上的具體差異?」他攤開一份升學名校的國文段考卷,逐題標註,結果十三題全部都是「語文常識/知識記憶」。他連珠炮地追問:「答對第六題與第九題的學生差異在哪?……這十三題中學生運用了『廣泛性的理解』、『推論性的思考』及『思辨性的省思』當中的哪幾項能力來作答?」

他的診斷一針見血:「學校的考題設計無法對學生學習的成果做診斷性的判別。」老師只能回以「你要用功一點」「多做考卷」「背熟一點」,因為「過往教師養成的過程中,並沒有提供老師這方面的工具」。最有力的一句是:

「評量的設計不該是度量孩子是否達到量尺的單一要求,而是藉由量尺來了解孩子在學習能力與知識應用上哪裡需要協助。」

他更警告,僵化的記憶型考題「等於暗示他們無需思考」,長期將「弱化自我檢視的後設能力」,影響孩子心智發展的完整性。

每個改變的背後都有原因:教育必須與時俱進

收尾的〈每個改變的背後都有原因〉把視野拉到最大。他用台積電持續創新、不斷改變製程的例子,對照自然界的「進化」(引吳明益的「最佳化」概念──以生存為目標、對應環境的改變)。他主張教育就是「讓人逐步最佳化」的系統,「教育最基本的任務是讓孩子擁有『最佳化』的能力」。並以芬蘭花三十年教改、打造「全球最平均的優質公校」為榜樣(PISA 顯示芬蘭孩子學習落差世界最低、受家庭出身影響最小)。全書最後一句,是這趟旅程的總結性宣言:

「進化是生存的必要,改變不是否定過去的成果,而是為了創造下一個成就!」


結語:這本書本身就是一次閱讀素養的示範

讀完全書,會發現黃國珍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他「說了」什麼閱讀素養,而在於他「示範了」閱讀素養。從泰戈爾被誤傳的金句(其實出自張小嫻)、村上春樹「雞蛋與高牆」的演講、艾西莫夫《歿世問》裡「熵」的隱喻,到甲骨文、AlphaGo、川普當選、《差不多先生》、《星際爭霸戰》──他把生活中各種看似無關的文本拉到一起,不斷地提問、拆解、統整、反思。每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閱讀歷程演練。 正如他在自序所言:「我所有的篇章,包括書中那些困惑、好奇、質疑、探究、思辨的過程,本身就是閱讀素養的實踐。」

這本書最值得帶走的,或許不是任何一個術語,而是一種根本的態度轉變:把人生當成一篇永遠讀不完、也無法預先選擇的文本(如那趟「神祕之旅」),帶著「我不知道」的謙卑與好奇,根據事實、保持後設的覺察,向未知不斷求解。在 AI 能輕易給出答案的時代,懂得問出好問題、並有能力辨識答案是否合理,才是人之所以為人、無法被取代的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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