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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盛首席分析師教你看懂進場的訊號》讀書報告

原書名:The Long Good Buy: Analysing Cycles in Markets 作者:彼得.C.奧本海默(Peter C. Oppenheimer)


一本「在高盛裡寫出來」的週期之書

如果你只看書名,《高盛首席分析師教你看懂進場的訊號》很容易被誤會成一本教人抓買賣點的短線技術書。但它其實是一本相當冷靜、相當「歷史學家氣質」的長期投資論述。原文書名 The Long Good Buy 是個雙關語——它同時是「長期的好買進」(long good buy),也諧音「長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作者想講的,恰恰是這兩件看似矛盾的事如何在股市裡共存:市場一定會週期性地起落、泡沫一定會破、熊市一定會來(那是「告別」的部分),但只要你懂得週期的結構、撐得夠久、又能辨認出少數幾個關鍵訊號,長期下來股票仍然是極為划算的一筆「好買進」。

作者奧本海默是高盛集團的首席全球股票策略師,一九八五年就入行。書一開頭他就用大量第一人稱回憶把讀者拉進場景:他在倫敦證交所交易大廳當見習生、因為穿棕色皮鞋被笑、菜鳥要親自跑到英格蘭銀行抄數據再衝到電話亭回報、公司買了第一支「裝在盒子裡的大行動電話」當作省時投資⋯⋯這些細節不是賣弄懷舊,而是替全書的核心命題鋪路。他特別舉了一個對照:一九八五年最強的超級電腦「克雷二號」(Cray 2),運算能力大約只等於一台 iPhone 4;過去三十年裡,美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從超過一一%一路崩到二%,聯邦基金利率從八%跌到一.五%,全世界甚至有四分之一的公債殖利率變成負的。從一九八五到現在,科技、政治、經濟結構全都「變得讓人認不出來」,可是金融市場的週期模式卻一再重演。他引用一篇二○一九年的論文作結——過去一百二十年來歷經金本位、一九七○年代高通膨、央行信譽與管制政策的劇變,「經歷這種種一切之後,金融週期動態仍然是經濟體的一個恆常特徵」。

這就是全書的立足點:承認每一個週期都不一樣,但堅持週期本身是可辨識、甚至有相當可預測性的。 它建立在大量高盛內部的長期歷史數據之上(很多圖表的資料序列回溯到一八六○年,甚至更早),所以讀起來像是一份被擴寫成書的頂級賣方研究報告——這既是它的優點(數據扎實、結論可操作),也是它的調性(不煽情、不喊單、處處留餘地)。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在前言裡先把學界既有的幾種「經濟週期」攤開來對照:基欽週期約四十個月(商品與存貨)、朱格拉週期七到十一年(資本投資)、顧志耐週期十五到二十五年(所得)、康德拉捷夫長波五十到六十年(重大科技創新)。他要談的「股票週期」不完全等同其中任何一種,而是把總體節奏與市場心理、估值動態揉在一起的綜合體。他也引霍華.馬克思《掌握市場週期》那句話定調全書態度:「在過去,經濟與市場從來不是一直線移動,未來也不會這樣。這表示有能力了解週期的投資人,將能發現獲利的契機。」


為什麼預測這麼難——卻又值得試

第一章其實在處理一個哲學前提:既然市場有週期,為什麼專家總是預測失準?奧本海默沒有迴避這個尷尬。他引用國際貨幣基金的研究:二○○八、二○○九年全世界發生超過六十次經濟衰退,「沒有一次能被經濟學專家們有志一同地預測到」;二○○八到二○一二年間發生八十八次衰退,經濟學家只預測到其中十一次。另一份檢視六十三國一九九二到二○一四年 GDP 預測準確性的研究更直白:預測人員通常會注意到衰退年份與其他年份不同,「但是接近年底,他們才發現大大地錯估衰退的幅度」。IMF 研究員洛嘉尼(Prakash Loungani)的結論幾乎是認罪:「預測衰退的失敗紀錄是清楚明白、毫無懸念的。」

他還講了一個英國人都記得的笑話。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BBC 氣象主播麥可.費許(Michael Fish)在電視上信誓旦旦:「據說今天稍早,有位女士打電話到 BBC 表示,她聽說有個颶風要來了。各位觀眾朋友別擔心,並沒有。」結果當晚自一七○六年以來侵襲都會區最強的風暴橫掃英格蘭,到十月十七日超過一千五百萬棵樹倒下(肯特郡七橡樹鎮著名的七棵古橡樹倒了六棵),隔兩天就是一九八七年黑色星期一股災——道瓊單日暴跌二二.六%。英格蘭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霍爾丹(Andy Haldane)後來把金融危機的預測失敗,直接稱為經濟學家們的「麥可.費許時刻」。作者還順手對照了天氣預測的進步:今天的五天短期預測準度,等於一九八○年的兩天期;颶風路徑預測誤差從二十五年前的五百六十三公里降到今天平均一百六十一公里——反襯出經濟預測為什麼始終沒有這種長進。

作者把預測之所以難的根源,歸到「人」身上。物理科學的天氣預測雖難,但「一場風暴導致大家留在家裡,並不會改變這場風暴的路徑」;金融市場卻有索羅斯說的那種「反射性」(reflexivity)反饋迴路——光是「股市陷入衰退的預期心理」,這預期本身就會打擊商業信心、改變企業的投資決策,反過來把衰退的風險變得更大。於是他大段引介行為財務學的家底:凱因斯的「動物本能」、明斯基與金德伯格描繪的群眾恐慌與泡沫、康納曼與特維斯基的展望理論(《紐約客》形容兩人「是社會科學界的藍儂與麥卡尼」)、艾克羅夫與席勒的《動物本能》。展望理論指出,面對機率均等的選擇,多數投資人寧可保護現有財富而不願冒險;但市場高漲時「深怕錯過」(FOMO)的心理又會反過來主宰行為。其中麥凱在一八四一年那句被反覆引用的話最傳神:「人們會落入從眾思考;他們總是集體陷入瘋狂,再慢慢地、一個接著一個地恢復理智。」艾克羅夫與席勒則點破癥結:危機之所以無法被預知、事後也得不到充分認識,「是因為往昔的經濟理論裡沒有關於動物本能的原理原則」。

他也引了二○○八年英國女王在倫敦政經學院的著名提問——為什麼沒有人看見危機?英國國家學術院的回信坦承,這場失敗「主要還是因為國內外許多聰明人的集體想像,無法從整個系統的角度來認識風險」。前聯準會副主席弗格森則道出央行的兩難:某家央行若宣稱察覺到泡沫存在,「必會被要求說明,何以它願意信任自己的判斷,勝過那些說不定已經砸下好幾十億美元投資人的判斷」。

但奧本海默的結論並不悲觀。他借巴菲特那句俏皮話自嘲——一九九二年致股東信寫道:「我們老早就覺得,股市預測家的唯一價值,就是提升算命師的形象⋯⋯市場短期預測是毒藥,應該鎖在安全的地方,遠離小孩和在市場上表現得像小孩的大人們。」自嘲之後,他立刻轉折:精準的時點預測也許做不到,但「辨識出金融市場上很有可能會發生某個重要轉折點的訊號」,是較為簡單、而且更重要的。 因為掌握時機避開大幅修正、在復甦初期及早進場,能創造出極為可觀的報酬差距。這個「重訊號、輕時點」的立場,貫穿全書。


長期報酬的鐵律:時間、估值,與股息

第二章把最重要的長期事實攤在桌上。根據高盛回溯到一八六○年的資料,美國股市(標普五百)在一年到二十年的各種持有期間,平均年化總報酬率約一○%(細看:一年期一一%、五年期一二%、十年期一○%、二十年期一○%);被視為「零風險」的美國十年期公債則約五~六%(一年期五%、其餘各期五~六%)。換句話說,長期下股票報酬大約是公債的兩倍,但風險與波動率也大約高兩倍。 席格爾(Jeremy Siegel)的長期研究更指出美股實質報酬驚人地穩定:「一八○二年到一八七○年間的實質報酬率是每年百分之七,一八七一年到一九二五年間是百分之六.六,而一九二六年以後則是每年百分之七.二。」

真正的關鍵在「時間」如何馴服風險。持有一年的股票有二八%的時間是負報酬,持有五年降到一一%,持有十年只剩三%,持有二十年是零。波動率(年化報酬的標準差)也隨持有期拉長而急遽下降:一年期股票波動率約一○%(約是公債的三倍),到五年期降到二%,十年、二十年期幾乎趨近一%。所以作者反覆強調:任何撐得住至少五年、不需要在虧損當下被迫實現的投資人,就握有取得「長期好投資」的最佳機會。這正是書名的本意。

但他立刻補上兩個重要的「但書」,避免讀者把「長期持有」當成不用動腦的口號:

第一,進場的估值決定了一切。 他大量運用席勒的「計入週期因素的本益比」(CAPE,分母是十年平均實質盈餘)。歷史顯示,估值在一九二九、一九六八、一九九九這些巔峰之後,往往緊接著風險調整後極差的報酬;而一九三一、一九七四、二○○八這些谷底之後,常常是強勁報酬。CAPE 與十年期未來報酬的相關性極高(R 平方接近○.七),而且預測力隨期間拉長而增強——兩年期的解釋力只有○.二,五年期○.四,十年期接近○.七,二十年期○.六,可見它對中長期報酬的預測力遠勝短期。在科技泡沫頂點(甚至直到二○○三年)買進的股票,接下來十年的實質報酬與一九七○年代並列美國股市超過百年來最低;反之金融危機後進場的人,享有極佳報酬。作者把這條鐵律濃縮成一句操作守則:「當經濟情況已經疲弱、估值很低,但成長的二階導數有所進步——亦即變化率不再惡化下去——的時候,股市的績效表現會最好。」

第二,別忘了股息的威力。 自一九七○年代初以來,標普五百的總報酬約有七五%要歸功於再投資股息與複利。歷史上股息發放更慷慨:一八八○到一九八○年美國股息發放率平均高達盈餘的七八%,股息殖利率平均四.八%。二○○○年以後型態改變——股息殖利率平均降到一.九%,但庫藏股回購率約二.○%(這要歸功於一九八二年 SEC 通過的「規則 10b-18」開放回購),兩者相加,光是股息與回購每年就貢獻約四%報酬,意味著不算股價上漲,投資也能在不到十八年內翻倍。作者特別點出區域差異:歐洲股市(STOXX 600)的價格指數多年來幾乎沒漲多少,但若計入股息的總報酬就好看得多——這些成熟產業(石油、銀行、公用事業、電信)的股票收益約八成來自股息。日本則「真正遙遙落後」,因為它跟歐洲一樣盈餘成長低,卻又沒付出那麼多股息,加上一九八九/九○年泡沫起點估值過高,名目 GDP 又長期低迷。

第二章還引介了貫穿全書的兩個分析工具。一個是「股票風險溢酬」(ERP),即股票相對安全公債的超額報酬。這裡有個著名的學術公案:梅赫拉與普雷史考特一九八五年指出,一八八九到一九七八年美股平均實質報酬每年七%、公債不到一%,ERP 超過六%,遠高於標準模型能解釋的水準(按一般風險趨避程度只該有一%左右),這就是「股權風險溢價之謎」。作者區分了「事後已實現」的溢酬與「事前必要」的溢酬——後者在投資人不確定時上升、在環境穩定時下降;他也提醒,事後 ERP 會隨估值起終點而劇烈扭曲,例如一九五○、六○戰後因「低估值+強勁成長」而高得驚人,一九九○年代科技泡沫則讓事後 ERP 一度為負,二○○九年三月谷底之後又衝到極高。另一個工具是 60/40 股債組合的牛熊週期:回溯一九○○年的資料顯示,中級牛市約持續三年、創造每年一五%(累計五○%)實質報酬,中級熊市持續一年半、每年虧損約二二%(累計約二五%)。

這一章還順帶教了一課「擇時的代價」。自一九○○年以來,若一個投資人不幸避開了每年表現最好的那個月份,平均下來竟然只賺約二%;反之若能避開每年最差的月份,年報酬可逼近一八%,比全程在場高出近八成。換句話說,少數幾個關鍵月份決定了長期績效的絕大部分——這既說明擇時的誘惑,也說明擇時的危險。作者也提到,債券在過去數十年其實異常亮眼:一九八○年通膨高點時投入一千美元買美國政府債券,到本書寫作時以實值計算約值六千美元;正因如此,他才要不斷提醒讀者「起點」有多重要。


全書的骨架:股票週期的四個階段

這本書最常被引用、也最值錢的,是第三章的「四階段」框架。奧本海默指出,自一九七○年代初以來,每一個完整投資週期(美國平均約八年,從一個熊市低點到下一個高點)的報酬都可以拆成四個由不同因素驅動的階段。下面把美股(標普五百,一九七三年以來)的關鍵數據逐一列出,數字本身就是這套框架最有說服力的部分:

  1. 絕望階段(Despair)——也就是熊市本身,市場從頂點跌到谷底。主要由「估值下跌」(本益比收縮)驅動,因為市場預料總體環境惡化、盈餘將下降。美國這階段平均歷時十六個月,累計實質價格報酬約 −四三%(本益比平均收縮約九個百分點),但此時盈餘其實只微跌約二%——也就是說,跌的幾乎全是「估值」,不是「基本面」。年化算起來,這是每年虧損約四五%的可怕階段。

  2. 希望階段(Hope)——通常很短(美國平均九個月),市場從估值底部反彈、本益比擴張(平均擴張約六個百分點)。它往往開始於實際數據與企業利潤仍然低迷之時——這階段累計實質盈餘其實還在跌(約 −九%),但價格卻大漲約四四%。關鍵驅動力是「期望」:希望階段發生在數據的二階導數(變化率)開始改善時。 這是全週期報酬最高的階段(占整段週期報酬約三六%,年化實質報酬高達六○%以上),因為投資人是「以股價預付了成長階段的預期復甦」。歐洲的型態幾乎一模一樣:希望階段平均十三個月,貢獻了整段週期報酬的四九%。

  3. 成長階段(Growth)——通常最久(美國平均四十九個月),此時盈餘真正成長並驅動報酬。但弔詭的是,因為投資人在希望階段已經預付過了,這個階段反而本益比收縮(約收縮五個百分點)、報酬平庸(累計實質報酬僅一六%、只占整段週期報酬一三%,年化算起來甚至貼近 −一%),靠的是約六○%(實際約 +六三%)的實質盈餘成長硬撐。投資人此時普遍觀望、懷疑成長能否持續,波動性反而下降。

  4. 樂觀階段(Optimism)——週期最後一段(平均二十三個月),投資人越來越有信心甚至自滿,估值再度上揚(本益比擴張約七個百分點),股價漲速遠超過盈餘(盈餘此時甚至微跌約四%),累計實質報酬高達六二%、占整段週期報酬高達五一%——為下一次修正埋下種子。

奧本海默從這個架構提煉出最重要的洞見:「實際的利潤成長與報酬並沒有步調一致」。 幾乎整個週期的盈餘成長都集中在成長階段,但大部分的股價報酬卻發生在希望階段與樂觀階段。換句話說,股市在「最沒有基本面支撐」的時候漲得最兇——它在絕望尾聲為了還沒出現的復甦提前買單(希望階段盈餘還在跌、股價已大漲),又在週期末尾為了過度樂觀的未來透支(樂觀階段盈餘停滯、估值狂奔)。用書裡的話說:「大部分盈餘成長並不在它發生之時反映在股價上,而是在希望階段被投資人正確預料到的時候,以及在樂觀階段,投資人對未來成長的潛能變得過度樂觀時。」這直接導出全書最實用的一句操作箴言:

「進場買股的最佳時機,通常是經濟情況疲弱、股市已經下跌,可是經濟情況不再以更快的速度惡化的第一個跡象開始浮現時。」

作者還把這套大框架接到較高頻的「迷你週期」上。大型投資週期常被經濟活動趨緩或回升的短週期打斷,尤其在成長階段會重複出現好幾次「減速—加速」的小循環,但通常不演變成全面衰退;以二○○九年開始的這個週期為例,依 ISM 調查就已經出現過三次這樣的迷你產業週期,沒有一次釀成廣泛衰退。要觀察這些迷你週期,他建議用每月發布的 ISM/PMI 製造業指數(歐洲與中國看 PMI、美國看 ISM),因為它們與 GDP 關聯緊密又比每季 GDP 即時得多。而股市報酬最好的時候,往往不是數據最強的時候,而是「數據走到最弱那一點、並且開始反轉」的時刻——也就是 ISM 讀數還低於五十、卻出現正向反折的「復甦期」,這正是希望階段在高頻數據上的縮影。

最後他補上股債交互作用的精細結論。一般而言殖利率下降時股市報酬較高;但短期內「殖利率走向」與「殖利率曲線形狀」更關鍵:起始利率很低時,債券殖利率「上升」搭配成長預期改善,反而可能對股市有利(代表市場相信政策奏效、衰退風險消退);陡峭的殖利率曲線(長債利率高於短期利率)通常意味央行寬鬆,反轉(倒掛)的殖利率曲線則反映緊縮立場。把這些訊號疊在四階段架構上,就構成作者判讀週期所在位置的完整儀表板。


資產與風格如何隨週期輪動

第四、五兩章把四階段框架「攤開」到資產配置與選股風格上,是全書最接近實戰手冊的部分。

第四章(資產報酬) 的結論是:金融資產(股債)因為反映未來預期,常常領先「實質資產」(商品)。在絕望階段,防禦性資產(黃金、長債)表現最佳——但作者特別點出,這也正是「資產分散化威力最大」的時候,因為此時做分散「有相當大的潛能可以打敗大盤」;希望階段股票一枝獨秀,在全部六個週期裡股票績效「皆勝過債券,債券則在其中的四個週期優於商品」;成長階段反而是商品相對領先(六個週期裡有四個勝過股債),股債都疲弱(因為大部分報酬在希望階段就拿走了);樂觀階段股票再度回神、領先群倫。

關於通膨,作者區分得很細:「從低位開始上升」的通膨常是衰退告終的信號、對股票有利,但「高位且持續上升」的通膨對股債都不利(緊縮政策加上期限溢酬上升,會壓低債券;成長又往往不足以彌補通膨對股票的傷害)。一九七○年代的停滯性通膨是極端案例,股票與債券一起跌,這時唯有商品成為最好的分散工具。他還給了一條股票評價的直觀公式——「股息殖利率+成長率=零風險利率+股票風險溢酬」(其實就是一階段股利折現/高登成長模型的變形),並列出債券殖利率上升要傷到股票的五個條件:時機越早越好(週期初期股票較免疫)、調整越慢越好、起始水準越低越好、估值越便宜越抗跌、通膨驅動比成長驅動更難消化。其中那條「美國十年期殖利率到五%以上對股票肯定不利」的門檻,至今仍常被引用。作者用一張散布圖把這個道理講得更透徹:當殖利率高於四到五%,股債價格的每月相關性往往是正的(殖利率升=通膨信號,抬高折現率傷股票);但當殖利率低於四到五%,關係翻轉,債券漲(利率跌)反而伴隨股票報酬變差,因為過低的殖利率反映的是衰退或通縮風險。

第四章還藏了一段很精彩的史料,說明「股債相對價值」本身也是會結構性翻轉的。一九五六年,英國帝國菸草退休基金總經理喬治.羅斯.古貝(George Ross Goobey)發表演說,主張把整個退休基金都壓在股票上,因為股票能提供與通膨連動的成長。這個主張被視為戰後股市熱潮的開端,並造成所謂「反向收益率差距」——股息殖利率竟然跌到低於公債殖利率,這個反常狀態一直維持到一九九○年代末科技泡沫破滅。古貝當年那句話今天聽來仍很有味道:「我知道大家會說『同樣的事不會一直發生』。可是它已經一再發生了⋯⋯就算不會像過去那樣急劇上升,但我的看法是它還是會再發生。」而他賭對了——美國股市一九五六到二○○○年的年化實質總報酬正是七%。

第五章(投資風格) 的核心發現是:投資週期與股票風格之間,最一致的關係是「週期性 vs 防禦性」這條軸線。 數據很清楚:絕望階段防禦性股票平均以接近三○%的幅度領先週期性;希望階段反過來,週期性股票績效中位數勝過防禦性約二五%;樂觀階段週期性再度領先。作者把產業按「景氣敏感度+估值」分成四象限——對 GDP 最敏感(高貝塔)的是汽車、資源、科技,最不敏感的是公用事業、電信、食品飲料;週期性價值股最愛「成長加速+通膨利率上升」的環境(高營運槓桿放大盈餘),防禦性成長股則在「成長疲弱、低通膨低利率」時最吃香(極長期現金流配上低折現率,估值會被推得很高)。

至於價值 vs 成長這條軸線,也看得到週期影子但複雜得多——唯一清楚的規律是「價值股在樂觀階段績效落後」(投資人信心爆棚、容許估值上漲,成長股創造最強相對報酬)。作者特別點出一個自金融危機以來「股市最值得注意的變動之一」:價值股對成長股的長期落後。要知道,價值溢酬本是學界鐵證——法瑪與法蘭奇研究一九七五到一九九五年,全球高估值與低估值組合「平均報酬的差距是每年七.六八%」,十三個市場有十二個價值股勝出。但金融危機後這個關係翻轉了,背後有四個結構性推手:科技盈餘獨強、成長本身變稀缺(通膨緩和使能維持強勁銷售增長的公司變少)、債券殖利率長期下行有利「長存續期」的成長股、以及風險溢酬升高讓投資人偏好穩定可預測的「類債券股票」(基礎設施、收費道路、公用事業)。這裡引進的「存續期」概念很關鍵:高股息的成熟公司是短存續期、利率敏感度低;不發股息的快速成長科技股是長存續期,利率一跌它們的淨現值就大漲——這替後面幾章「低利率如何寵壞成長股」埋了伏筆。


熊市不是一種,而是三種

如果說四階段是全書骨架,那第六章對熊市的分類就是全書最有臨床價值的一章。奧本海默最想破除的迷思是「投資人有過度概括化熊市的傾向,彷彿它們的同質性很高」。他開宗明義就丟出一個冷酷的觀察:「平均而言,股票投資人在熊市開始後的前三個月損失的金額,跟他們在牛市最後幾個月可以賺到的一樣多。換句話說,太早賣掉股票跟你在熊市開始後才賣掉股票,下場沒有兩樣。」這正是為什麼分辨「眼前這波下跌到底是哪一種熊市」如此要命。他把標普指數一八三五年以來的二十七次熊市(戰後十次,標準定義是下跌二○%或更多)依導火線分成三型:

作者用一連串歷史案例展示結構型熊市的恐怖。標普綜合指數一九二九年九月到一九三二年六月跌八六%(中間雖一度從谷底反彈一三五%,仍是死貓跳),股價直到一九五四年才超越一九二九年高點,若以總報酬計也要到一九四五年才回本。英國股市一八二五年見頂後兩年大跌七○%,整整超過一百年後一八二五年的高點才被超越。日本一九九二年七月觸及低點後反覆震盪,初期復甦時日經曾享有近四○%的急速反彈,此後更出現過「五次幅度達四○%或更高」的急劇回升,但市場長期仍萎靡在一九八九年高點的「一半水準」,作者甚至說「也能主張一九八九年開始的熊市還在進行中」。他點名一九七三/七四與二○○七/○八這兩次熊市特別頑強,因為它們各自疊加了「嚴重失衡的消解」——前者是通膨,後者是民間部門去槓桿。

這章還整理了結構型熊市發生前的若干典型徵兆。一是「新時代/這次不一樣」的信念,作者直接引葛林斯潘一九九七年的國會證詞:「遺憾的是,歷史上遍是這種『新時代』的願景,到頭來證明不過是海市蜃樓。」二是市場領導群變窄——一九六○年代末的「漂亮五○」、日本一九八○年代末由銀行與營建股雄霸、一九九○年代末市值集中度暴增(標普一九九四到一九九九年均漲二五%,但一九九九年市值增加最多的五家企業就佔了全市場增量的四二%、前一百家更佔了一三九%,遠高於一九六七年以來八七%的平均)。三是極高的波動性,下跌與假反彈反覆出現。國際清算銀行研究三十四國四十年經驗後,給了一個冷峻的單一領先指標:「債務成長快速是發生金融危機的單一最好領先指標。」此外,結構型熊市裡降息的效果也明顯較差——週期型危機利率平均只降約三分之一,結構型危機利率平均要降七○%、而且常在股市觸底後還續降兩年,首次降息一年後股價往往仍是負的。

這章還澄清了一個容易誤解的事實:熊市期間公司盈餘不見得會跌。一九六○年以來,每股盈餘在熊市期間「其實增加了五%」——這是被兩個因素扭曲的:事件驅動型熊市盈餘通常不跌,而且盈餘下跌的時間點往往和股價下跌「對不上」(股價會在盈餘下跌前約五個月就先掉下來,市場觸底後盈餘還會續跌一陣)。若把事件驅動型排除掉,熊市裡盈餘平均下降約一九%,對應平均股價下跌約四○%——這才還原了「估值殺得比基本面更兇」的真相。

但這章最寶貴的,是作者誠實地處理了「能不能預測熊市」這個問題。他與高盛團隊測試了超過四十個變數(總體、市場、技術三大類),用「規則式系統」評估各指標是否在熊市前達到某個(主觀設定的)門檻——例如席勒本益比要從高水位(第七十百分位)往上漲、或起點高於第九十百分位才算「合格」。結論很謙卑:大部分變數不可靠,技術類變數(定位、情緒調查)尤其糟,因為它們落後股價;最一貫有效的反而是「失業率」與「估值」。他歸納出三大根本困難:每個熊市都是獨一無二的(導火線迥異)、存在大量「偽陰性」(很多是必要但非充分的條件),而且因為股價本身就反映未來,「很難找到任何領先於股價之前的指標」。最後他濃縮出六個組合起來才有意義的訊號:

  1. 失業率——單看會落後股市,但「失業率達到週期性低點+股票估值特別高」這個組合,是相當有用的風險信號。
  2. 通貨膨脹——上升通膨是過去衰退與熊市的重要推手(會逼出緊縮政策),但通膨高峰通常落後股市高峰,所以在最高點時單用沒效。
  3. 殖利率曲線——緊縮政策會讓曲線變平或反轉,平坦曲線往往先於熊市出現低報酬;作者聚焦「零到六個季度」的短端遠期利差,並強調與高估值結合才更有效(不過 QE 壓低期限溢酬可能削弱這個訊號)。
  4. 成長動能處於高點——當 ISM 處於歷史前四分之一的高水位、動能被拉到極致時,緊接而來的報酬往往轉差。
  5. 估值——高估值是大多數熊市的共同特徵,但鮮少是引爆點(可以在高位維持很久),必須搭配其他因素才提高風險。
  6. 民間部門財務平衡——以家庭與企業的總所得減總支出,衡量整體是否過熱、超支。

作者把這六個指標畫成一張環環相扣的圖:緊縮的勞動市場推升通膨預期,引來緊縮政策、削弱成長預期,而高估值又最容易在此時遭到評價下修。由此合成的「熊市風險指標」自一九五五年以來,不僅能顯示風險(接近高點)與機會(接近低點),還與其後五年的總報酬亦步亦趨,可以當成未來五年期望報酬的指引。他反覆強調:沒有任何單一指標能在每次熊市前都靈驗,「沒有一個熊市能得到全部指標如所預期的移動,也沒有一個單一指標有百分之百的命中率」,但這六個合起來,能提供「某個熊市反彈究竟是更大下跌的開始、還是一次短期修正」的寶貴資訊。這種「組合訊號、機率思考」的態度,正是本書最成熟之處。


牛市、泡沫,與「這次不一樣」

第七章把熊市的反面——牛市——也做了分類。一般的「週期型牛市」威力驚人:自一九○○年以來美國平均不到五年就上漲超過一六○%(計入股息的總報酬達二四三%、年化約二五%),這樣的週期出現過十八次(戰後十一次),年化報酬從一七%到四二%不等,而且「最高的年化報酬率來自最深的熊市」——跌得最慘的谷底,反彈起來最猛。牛市持續時間中位數約四十九個月,最短不到兩年,最久(即本書寫作當下這一輪)超過十年。

作者特別描繪了三個戰後「超級週期」,每一個都是時代縮影。第一個是一九四五到一九六八的「資本主義黃金時代」:馬歇爾計畫與嬰兒潮支撐需求,貿易壁壘大幅拆除(到一九六七年甘迺迪回合談判讓許多項目關稅平均下砍三五%到四○%),股市一路衝到「漂亮五○」的瘋狂——截至一九七二年,寶麗萊本益比衝到九十倍、麥當勞八十五倍、迪士尼八十二倍,漂亮五○整體平均本益比四十五倍(同期標普平均才三十三倍);一九七一年尼克森終止美元兌黃金,泡沫隨之破滅,一九六六到一九八二年美股實質跌幅高達七五%。第二個是一九八二到二○○○的反通膨大多頭:伏克爾把聯邦基金利率從約一○%一路拉高到接近二○%、硬把通膨壓下去後,道瓊一九八二年八月到一九九九年十二月的年化實質報酬達一五%;這段期間還疊加了減稅(美國所得稅最高稅率從一九八○年的七○%降到一九八六年的二八%)與民營化大潮(英國公營企業占 GDP 比重從一九七九年的一二%降到一九九七年的約二%)。第三個就是二○○九年迄今、由量化寬鬆撐起的史上最長牛市——標普從二○○七年高點崩跌五七%後展開,二○○九年三月聯準會宣布拿一兆美元購買公債與抵押債券,硬是把市場從谷底拉起。

他也提醒一種容易被忽略的型態——「無走勢的牛市」(平坦市場),又細分成「瘦弱而平坦」(低波動低報酬)與「營養而平坦」(高波動低報酬)兩種。戰後美國約有兩成時間、歐洲約三成時間處於這種窄幅盤整,通常持續一到三年;弔詭的是這時經濟成長往往還不錯(平均三%到四%),但「強勁盈餘成長」恰好被「估值下修一○%到一五%」抵消,於是市場原地打轉而不崩。這提醒投資人:股市不漲,不一定代表經濟有問題,有時只是估值在默默消化先前的樂觀。

第八章是全書最具故事性的一章,專講泡沫。作者引席勒《非理性繁榮》替泡沫下定義——它是「價格上漲的消息激起投資人的熱情,經由心理傳染力一個接一個散播出去」,過程中故事被放大成價格上漲的合理化理由,吸引越來越多人進場。然後他系統性地列出泡沫的六大共通特徵,等於給投資人一份「狂熱檢查表」:

  1. 價格暴漲與崩跌的奇觀——從一六三○年代荷蘭鬱金香(一六三六年底到一六三七年初某些球莖價格三個月內漲二十倍,一株球莖價可比一棟豪宅)、一七二○年英國南海公司(每股從一月的一二八英鎊飆到六月的一○五○英鎊、九月又跌回一七五英鎊,連牛頓爵士都賠掉約兩萬英鎊、折合今天約三百萬英鎊)與法國密西西比公司,到一八四○年代英國鐵路(到一八五○年鐵路股自高點平均跌八五%)、一九二九年美國股市、一九八○年代日本、一九九○年代科技股、二○○七年次貸,無一例外。日本那一輪尤其驚人:一九八六到一九八九年股票與土地的資本利得合計達名目 GDP 的四五二%,一九八八年日本土地的理論價值竟比面積大二十五倍的全美國還高出四倍以上,光東京皇居就「值」超過整個法國或加州。
  2. 「新時代/這次不一樣」的信念——通常綁著一項新技術。他引葛林斯潘那句「新時代願景到頭來證明不過是海市蜃樓」,並引一份以一八二五到二○○○年五十一項重大創新為樣本的研究指出,其中七三%出現了明顯的股價泡沫,而且創新越激進、越有網絡效應、商業化越受公眾矚目,泡沫越強。從一七九○年代英國運河、一八四○年代鐵路、到一九二○年代收音機(RCA 股價從五美元漲到五百美元、一九二九到三二年慘跌九八%),故事一再重演。
  3. 解除管制與金融創新——南海泡沫後設下的《泡沫法案》到一八二五年被撤銷;一八四六年一年通過了二七二個設立新鐵路公司的法令;日本一九八一年開放發行認股權證、一九八四年推出「特金」帳戶;網路時代衍生性商品名目本金一九九四到二○○○年暴增四五七%,MBS 與 CDO 的證券化更是次貸危機的引信。
  4. 信用放寬/槓桿融資——一八七三年美國鐵路股常常只要一○%保證金就能買,網路泡沫時一九九九年總創投資本的三九%湧入網路公司、四五七家 IPO 中有二九五家與網路有關;日本巔峰時前十三大銀行的合併市值比全球前五十大銀行還高出五倍以上。
  5. 新的估值方法被合理化——一九二○年代有人主張「股票風險不比債券高」,網路時代則有那句著名的研究發現:公司光是把名字加上「.com」,即使根本沒有實際 IT 業務,宣布改名後股價平均也漲五三%(論文標題俏皮地叫〈A Rose.com by any other name〉)。
  6. 會計問題與醜聞——英國鐵路泡沫時喬治.哈德遜用資本支付股息的詐術、日本的「財術」操作、以及網路時代尾聲的安隆(破產時長期債務被低估二百五十億美元)與世界通訊(把三十八億美元費用申報為資本支出)。葛拉漢與陶德在《證券分析》裡的警語一針見血:泡沫時代「新時代並非以既有的價值標準來評定市場,反而將其價值標準建立在市場價格上」。

這份檢查表的價值在於,它把第六章「結構型熊市的前兆」具體化成可觀察的社會與市場現象——當你同時看到新敘事、寬鬆信用、新估值指標、IPO 暴增與會計疑雲,就該警覺週期可能正逼近樂觀階段的盡頭。


後危機世界:低利率如何重寫週期

全書第三篇(九、十、十一章)轉向「後金融危機時代的新變化」,這也是本書出版時(二○二○年)最具當代意義的部分。

第九章先把二○○八年金融危機的規模講清楚:它對全球經濟的衝擊估計超過十兆美元(相當於二○一○年全球經濟的六分之一強),金融機構減損超過兩兆美元;有研究估算美國產出長期降低約七個百分點,等於每位美國公民損失七萬美元的終身所得。默文.金爵士說,這「就算不是有史以來,至少也是一九三○年代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金融危機」。危機分三波襲來:先是美國房市與雷曼破產引出 TARP 與 QE;接著是歐洲銀行槓桿損失演成主權債務危機(西班牙十年期殖利率一度破七.五%、希臘曾飆破五○%),直到德拉吉那句「歐洲央行已經準備不惜一切代價拯救歐元,相信我,力道會足夠的」才止血;最後是新興市場與中國(二○一五年八月人民幣貶值、油價從二○一四年夏天每桶近一百美元跌到二○一六年初的四十六美元)。

接著他指出二○○八年後的週期異常漫長卻疲弱:美國經歷「一百五十年來最久的經濟擴張」,後危機股票牛市更是史上最長的一次漲勢,可是實體成長遲緩,而每股盈餘十年內卻增長了將近九○%(很大部分來自科技類股)——金融資產與實體經濟之間出現巨大鴻溝,背後是量化寬鬆的流動性(有論文估計非傳統政策手段讓股價至少多漲三○%)。通膨與利率歷史性低迷、菲利普曲線變平(產生更穩定的通膨預期)、總體波動性創新低,使週期更平緩、估值在央行支撐下創高——後危機美國市場報酬中由「估值」貢獻的比例約佔三分之一,是過去一般週期(約一○%出頭)的三倍。作者反覆拿日本一九九○年代的經驗對照:成長防禦股與出口商表現好、銀行落後,這些模式近年在歐洲重演;舊金山聯準銀行研究一八五○年以來約兩百次衰退後也下了結論——金融危機引起的衰退與復甦,往往「比正常高峰過後的復甦拖得更久,也更痛苦」。所幸這一次政策反應夠快,危機發生「四年內報酬就百分之百恢復到先前高點」,遠勝一九二九年的美國與一九九○年的日本(兩者報酬都只回到約一半就無力回天)。

第十章深入「零利率甚至負利率」的衝擊。寫作當時,全球約四分之一的公債、以及約四分之一的投資等級公司債殖利率為負,價值超過十四兆美元的公債收益是負的;英國債券殖利率甚至創下一七○○年以來的低點,美國則創一八八○年代以來的新低。直覺上低利率應該推升股票估值,但作者指出它同時推高了「必要的股票風險溢酬」。他用高登成長模型把這個悖論講得很清楚:「債券殖利率+股票風險溢酬=股息殖利率+長期成長率」,那麼當債券殖利率趨近於零,就意味著「股票風險溢酬等於(或高於)長期預期成長率和股息殖利率的總和」——以歐洲為例,股息殖利率四%、長期盈餘成長率二%,反推出來的股票風險溢酬至少高達六%。換句話說,零利率其實隱含「市場預期盈餘零成長」的悲觀訊息,這也是為什麼負殖利率的日本與德國,本益比反而比美國更低。

他還用人口老化、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的「負債配比不當」解釋了一個惡性循環:生命週期理論說年輕人多借、年老人多存,當中老年人口比重上升,對安全資產的需求就升高、進一步壓低殖利率;而確定提撥制退休基金的債務對利率極度敏感(長期殖利率每跌一百個基點,負債馬上膨脹二○%以內),機構為了達標被迫「追息」承擔過度風險,又為對沖利率風險而狂買公債、再度壓低殖利率——OECD 直言,最大的顧慮就是退休基金與保險公司「過度追息,致使破產風險升高」。這章的結論很精煉,也是理解當代市場的鑰匙:

「零或負的債券殖利率會影響週期,讓它沒有那麼的反覆多變,可是同時也會使股票對長期成長預期更為敏感。」

換句話說,低利率讓週期更平穩,卻也讓股市在任何一次成長失望面前更脆弱——估值下修的空間變大了。

第十一章收束於科技。科技業是後危機週期「唯一的成長亮點」,其「輕資本」模式與網絡效應造就了空前的市場集中度——作者引《經濟學人》的描述:「規模產生規模:亞馬遜上的賣家越多,就能吸引更多買家來購物,進而再吸引更多賣家,生生不息。」他也提醒一個誇張的事實:全世界九○%的數據是過去兩年產生的,而全球一半人口能上網只花了不到三十年。但作者用大量歷史替當代科技狂熱降溫。他引梭羅那句著名的悖論——「你到處都可以看到電腦時代,但就是在生產力統計裡看不到」——指出新技術從發明到真正推升生產力往往要數十年:瓦特一七七四年推出蒸汽引擎,但第一台成功商業化的蒸汽火車頭要到一八一二年才問世;一八八○年代的電力時代,直到一九二○年代工廠重新設計後才見效(一九○○年美國只有五%的機械動力來自電力,到一九二○年代才擴及半數企業);印刷術一四五四年問世後,要到一八○○年才累計出版了六億本書。

市場支配地位也絕非新鮮事——一九○○年標準石油控制美國超過九○%的石油生產,AT&T 在一九五○到一九八○年間佔了上市電信公司七○%的營業額(最後一九八四年被拆成八家「小貝爾」),IBM 大型主機市占率曾達七○%、纏訟十三年,微軟二○○○年超過九○%的消費裝置裝著它的作業系統、也一度被命令拆分。每一個都曾壟斷、最後都被反托拉斯或時代洪流稀釋。最關鍵的是他的估值對照:當今最大的科技股(FAAMG)平均本益比約二十五倍,遠低於一九九○年代科技泡沫巔峰大型科技股的五十五倍、也低於漂亮五○的三十五倍——暗示這一輪科技主導「比較」不像泡沫,但仍須警惕。畢竟科技股佔全球股市的比重已從二○○八年的七%升到一二%、佔美國股市更從一三%翻倍到二一%。


怎麼讀這本書,又有什麼侷限

作者在〈摘要與結論〉把全書收攏成「過去/今日/未來」三段。過去的教訓是「估值與持有期決定一切」:估值高峰(一九二九、一九六八、一九九九)之後跟著差報酬,估值低谷(一九三○、一九七三、二○○八)之後跟著強勁報酬;一八六○年以來美股各期限平均年化總報酬約一○%、公債約五到六%;戰後標普年報酬最差是一九七四年的負二六.五%、最好是一九五四年的正五二%。今日的啟示是「低利率與科技重塑了週期、優質與成長變稀缺」——他用一個畫面說明科技巨頭之大:亞馬遜、蘋果與微軟的市值總和,竟然比非洲五十四國一整年的 GDP 還高。未來的挑戰則是降息空間受限、可能走向日本式的低成長低報酬,而最大的長期變數是氣候與去碳化——這裡作者難得露出樂觀:「過去八年來,風力發電的成本已經下降六五%,太陽能發電下降八五%,而電池成本則下降七○%」,十五年內再生能源就有望以足與火力競爭的價格供電。但全書的信念始終如一,最後仍回到書名點題:

「特別是對股票投資人來說,歷史告訴我們,只要他們能持股至少五年,尤其只要他們能辨認出泡沫與週期變化的徵象,他們就能受益於『長期好投資』。」

平心而論,這本書的強項與弱點來自同一個源頭——它是高盛賣方研究的延伸。優點是數據極其扎實、框架清晰可操作、態度誠實(反覆承認預測之難、強調「組合訊號+機率」而非斬釘截鐵);四階段與三型熊市這兩個分類,幾乎可以直接當成投資人的心智地圖。侷限則是:它高度以美股與歐股為樣本,對台灣或新興市場投資人需要自行轉譯(書中對新興市場與中國多半是點到為止);它寫於二○二○年初,書中「四分之一公債負殖利率」「利率長期極低」的世界觀,在後續的高通膨與升息循環中已被打臉一輪——但有趣的是,這恰恰印證了作者自己的核心主張:每個週期都不一樣,書裡的「結構性判斷」會過時,但「週期會重演」的「框架」反而更顯耐用。讀這本書的正確姿勢,不是抄它對當下行情的結論,而是學它「如何拆解一個週期」。

對想入門總經與股市週期的讀者,這是一本門檻不低但回報很高的書。它不會給你明牌,但會給你一副能反覆使用的眼鏡。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