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別說:北愛爾蘭謀殺與記憶的真實故事
Say Nothing: A True Story of Murder and Memory in Northern Ireland 派屈克‧拉登‧基夫(Patrick Radden Keefe)著
一樁懸案,一個世代的縮影
1972 年 12 月一個寒冷的傍晚,西貝爾法斯特迪維斯公寓(Divis Flats)一戶人家正等著晚餐。三十八歲的寡婦珍‧麥康維爾(Jean McConville)剛洗完澡,皮膚還泛著熱水的紅暈,吩咐十五歲的女兒海倫去外帶店買炸魚薯條,還叮囑她「別偷溜去抽菸耽擱了」。珍這輩子生過十四個孩子,失去四個,留下十個——最大的安妮二十歲,最小的是才六歲的雙胞胎比利和吉姆。丈夫亞瑟才在這年一月初病逝於肺癌,爐子都還沒接好,她獨自撐著這個破碎的家。
大約晚上七點,前門被敲響,孩子們以為是海倫回來了。門一打開,闖進來一夥八到十二個人,男女都有,有的把巴拉克拉瓦頭套拉下蓋臉,有的把尼龍絲襪套在頭上扭成猙獰的面具,其中至少一人帶槍。他們喊得出孩子的名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是:有幾個闖入者沒戴面具,十一歲的麥可‧麥康維爾(米基)駭然認出——這些把母親拖走的人不是陌生人,他們是鄰居。
麥可死命抓住母親,年幼的雙胞胎抱住她號哭;十六歲的阿奇陪同下樓,樓梯底另有約二十名持槍蒙面者,一輛藍色福斯廂型車空轉著。一人用手槍管抵住阿奇的臉頰,嘶聲叫他「滾」。阿奇從牆上那一排「鴿子洞」(公寓樓梯間透氣的板條孔)裡,眼睜睜看著母親被塞進廂型車駛走。整棟公寓詭異地空蕩,「幾乎像是這一帶被清空了」——所有人都知道將要發生什麼,所有人都選擇別過頭去。
珍對緊抓著她不放的長子阿奇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照顧好弟弟妹妹,等我回來。」她再也沒有回來。三十一年後,2003 年夏末一個傍晚,一名帶著孩子在愛爾蘭共和國卡靈福德附近謝林山(Shelling Hill)海灘散步的民眾,用一塊漂流木去拉一塊露出沙面的碎布,布鬆脫的瞬間,露出了人骨——是近年的暴風雨把藏匿數十年的墳一點一點掏了出來。骸骨後腦勺有一處致命槍傷,附近還找到一枚壓扁的鉛彈。阿奇在認屍時不敢看衣物,只問了一句話:「有沒有一根尿布別針?」——珍生前總在身上別著一根藍色的尿布安全別針。翻開布料,別針就在那裡。
這就是《什麼都別說》的核心懸案。但派屈克‧拉登‧基夫真正寫的,遠不只是一樁謀殺案的破案過程。這是一部關於整個世代如何被政治暴力捲入、又如何在事後與記憶搏鬥的紀實長卷。作者用幾條交織的人生線——被害的母親珍‧麥康維爾、激進的炸彈客多洛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戰士布蘭登‧休斯(Brendan Hughes),以及最終洗白上岸、走向政壇巔峰的傑瑞‧亞當斯(Gerry Adams)——拼出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三十年的全貌,並逼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當血流盡之後,誰該為此負責?而那一切,到底值不值得?
書名「什麼都別說」出自詩人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那首〈不論你說什麼,什麼都別說〉,詩裡稱愛爾蘭是「這暗號、握手、眨眼與點頭的國度」。這也是普萊斯姊妹被捕受審時彼此嘶聲傳遞的求生信條,更是貫穿整片土地的緘默文化——在這裡,告密者(tout)是最低等的人類,沉默是生存的鐵律,而正是這條鐵律,讓真相被埋葬了半個世紀。
歷史的引信:從歧視到武裝
要理解珍‧麥康維爾為何被綁架,必須先理解北愛爾蘭。基夫沒有寫成教科書,而是把歷史脈絡織進人物的童年裡。
多洛絲‧普萊斯生長在 1950 年代西貝爾法斯特安德森鎮(Andersonstown)斯利夫加里恩路一個狂熱的共和派家庭,全家以坐過牢為榮,壁爐架上擺的是親人在監獄裡拍的相片。父親亞伯特(Albert Price)1930 年代少年時就加入 IRA,曾被派到英格蘭執行爆炸;他把越獄、用木碗木器製炸藥的故事當睡前讀物講給女兒聽,反覆叮囑「要用木碗木器,絕不能用金屬!一個火花你就沒命」。最駭人的家族記憶是布麗迪阿姨(Bridie):1938 年她搬運炸藥時引爆,雙手從手腕被炸碎、毀容、永久失明,那年她才二十七歲,餘生都需人照料。多洛絲八、九歲起被指派替這位失明的阿姨點菸,曾天真地問她「妳難道不希望自己當初乾脆死了算了嗎?」,看著一滴淚從墨鏡後滑落,心想「沒有眼睛的人怎麼還哭得出來?」這個家庭的記憶,可以一路上溯到 1916 年的復活節起義,以及詩人皮爾斯(Patrick Pearse)那句令人不寒而慄的呼喊:「大地那顆衰老的心,需要用戰場上的紅酒來溫熱。」鮮血獻祭的浪漫,是這個世界的底色。多洛絲後來形容自己的童年,其實是一場「洗腦」。
歷史的引信則是系統性的歧視。基夫用一整章追溯英愛之間千年的恩怨——諾曼入侵、亨利八世、新教殖墾——一直講到 1921 年的分治:南方二十六郡成了自由邦,北方六郡留在英國。共和派甚至拒絕說「北愛爾蘭」,只稱當地為「愛爾蘭的北部」。在這片土地上,新教徒約一百萬、天主教徒約五十萬,後者(傾向愛爾蘭統一的民族派)在就業、住宅與政治權力上長期受前者(傾向留在英國的效忠派)的結構性壓制:斯托蒙特(Stormont)議會半個世紀沒有過天主教徒擔任行政首長,《特別權力法》賦予當局未經審判即可拘留的權力。1689 年德里圍城的記憶,至今仍是效忠派的精神圖騰。
1969 年元旦,多洛絲與妹妹瑪麗安(Marian)參加了一場從貝爾法斯特步行約七十英里到德里的民權遊行——這原本是一場效法美國黑人民權運動的非暴力抗爭,多洛絲深受切‧格瓦拉啟發,加入了左翼的「人民民主」(People's Democracy)。遊行的第四天,在伯恩托利特橋(Burntollet Bridge),效忠派的男人從高地的樹籬與田野衝下來,用棍棒、撬棍、鉛管、釘了釘子的木板伏擊毆打和平遊行者,把人推下橋掉進冰冷的河裡。多洛絲被打進河中,與一名攻擊者四目相接,看見「因仇恨而呆滯的眼睛……什麼也沒看到」。事後查明,許多攻擊者是 B 特勤隊(後備警力)成員,戴著白色臂章供警隊裡的朋友辨識——也就是說,國家的暴力與暴民的暴力是同一隻手。多洛絲渾身是傷回到家,母親克莉希(Chrissie,自己曾是女子協會成員)聽完,只問了一句話:「妳們為什麼不還手?」
伯恩托利特橋是多洛絲一生的轉捩點。非暴力的幻滅,把她推向了槍。
與此同時,珍‧麥康維爾的人生軌跡正好相反。她本姓穆雷(Murray),1934 年生於東貝爾法斯特一個新教家庭,父親在建造鐵達尼號的哈蘭德與沃爾夫造船廠工作。她十四歲輟學,到一位天主教寡婦家當女僕,愛上了寡婦的獨子、大她十二歲、曾在英軍服役遠赴緬甸打日本的退伍軍人亞瑟‧麥康維爾,兩人私奔、她改信天主教。她的「原罪」不是政治,而是跨越教派的婚姻——這讓她在哪一邊都不被接納。1969 年起的宗派清洗逼得這家「太天主教」而被趕出東貝爾法斯特,輾轉於親戚家、睡教室地板的收容所、被人搶先非法占住的組合屋之間,最後落腳西貝爾法斯特的迪維斯公寓——一個烏托邦變反烏托邦的「空中貧民窟」。
迪維斯公寓是 1960 年代受柯比意「空中之城」理念啟發、清除舊貧民窟後蓋起的水泥迷宮,八百五十戶人家擠在裡頭,卻沒有遊樂場(雖然住著逾千名孩童),電梯永遠故障,黑黴爬上牆面,被形容為「艾雪畫作裡的夢魘」。北愛問題奪去性命的第一個孩子,就是九歲的派屈克‧魯尼——警察從裝甲車掃射,子彈穿透石膏板牆擊中他的頭。死亡數字逐年暴增:1969 年 19 人、1970 年 29 人、1971 年近 200、到 1972 年已近 500。一名詩人把滿地的碎玻璃稱為「貝爾法斯特彩紙」。在這樣的世界裡,一個沒有靠山、被懷疑同情英軍的寡婦,是最脆弱的獵物。
當英軍 1969 年首度進駐時,貝爾法斯特的天主教徒一度把他們當保護者歡迎,母親們端茶給士兵。但很快地,軍隊就被視為占領軍。轉折點之一是 1970 年的福爾斯宵禁——三千名士兵闖入社區,撕開地板、撬開瓦斯管搜查武器,施放一千六百罐催淚瓦斯,結果把整個社區「焊在一起,共懷同情、共恨施放者」。
地下軍隊與它的方法
1969 年的 IRA(愛爾蘭共和軍)幾乎名存實亡,貝爾法斯特只剩約一百人,前一年甚至把武器賣給了威爾斯的民族主義者,被牆上的塗鴉譏為「I Ran Away(我逃跑了)」。但分裂重生了它:1969 年 9 月,比利‧麥基率領二十一名武裝者闖進會議推翻舊領導層,主張積極武裝的「臨時派」(Provos)從主張政治路線的「官方派」(Stickies,「黏黏派」)中分裂出來。布蘭登‧比漢有句名言:「任何愛爾蘭共和派會議,議程第一項就是分裂。」
多洛絲於 1971 年在自家前廳正式宣誓加入臨時派,母親在隔壁啜著茶、裝作不知情。她視之為一種「回歸」「返家」。她堅持要當「上陣的戰士」,而不是在女子協會泡茶捲繃帶:「我想要打仗,不是泡茶或捲繃帶。要嘛進軍隊,要嘛什麼都不要。」軍事委員會史上首次接納女性正式成員,入會考驗是用鋼絲絨把生鏽的子彈擦亮。姊妹倆當通信員、運炸藥(聞起來像杏仁糖膏的硝基苯),扮修女持槍搶銀行(同一家愛爾蘭聯合銀行一個月內搶了兩次),劫郵局卡車,突襲醫院救出同志。多洛絲化名「蘿西」頻繁越境,連檢查哨的士兵都認得她;瑪麗安則被英軍稱為「寡婦製造者」,是個神槍狙擊手。姊妹倆瞧不起用美色設陷阱的「美人計」,多洛絲堅持「士兵應該在穿著軍服時被射殺」。媒體稱她們是「瘋狂普萊斯姊妹」(借自折扣連鎖店「瘋狂價格」之名),多洛絲被形容為「阿爾斯特最危險的年輕女子之一」。
武器靠著從美國經以英國女王命名的「伊麗莎白二世女王號」郵輪(船員多是愛爾蘭人)偷運進來的阿瑪萊特步槍(ArmaLite),貝爾法斯特的牆上於是出現一句著名塗鴉:「上帝造了天主教徒,但阿瑪萊特步槍讓他們人人平等。」1972 年 1 月的血腥星期日(Bloody Sunday)——英國傘兵在德里向和平抗議人群開火,打死十三人——更把無數年輕人推進了 IRA。
在這套地下組織裡,三個關鍵人物浮現。
布蘭登‧休斯,綽號「黑仔」(the Dark),是臨時派 D 連的指揮官。他個子小但結實,黑眉黑髮;父親是獨力養大六個孩子的砌磚工,曾古怪地叮囑他「絕對不要刺青」——因為刺青是「可供辨識的記號」。他奉行的信條是「要讓人替你做事,就得和他們一起做」,從不要求別人做他自己不敢做的事,是個身先士卒、絕不背叛的純粹信徒。書中一場戲劇性的場面:1972 年 9 月他在利森街遭英軍便衣(後揭發為祕密單位 MRF)的綠色廂型車伏擊,狂奔穿過西貝爾法斯特的巷弄——這座城市是他的「海」,平民開後門讓他穿屋而過,老婦人甚至擋在英軍槍口前不准他在自家街上殺人。他衝進接頭屋時撞穿玻璃割斷了手腕動脈,抄起阿瑪萊特步槍還擊。傑瑞‧亞當斯親自帶來一名心臟外科醫師,在撒拉森裝甲車就停在門口、毫無麻醉的情況下,用鑷子針線盲目摸索著縫合動脈,救回他一命。多洛絲後來打趣說,她「從沒見過休斯不帶槍,也沒見過亞當斯帶槍」。這份生死與共的兄弟情,是全書最大張力的伏筆。
傑瑞‧亞當斯則是另一種人。他又高又瘦、戴黑色大框眼鏡,當過酒保,出身顯赫的共和派家族,是個令人生畏的辯論者。他崛起極快,是「關鍵的戰略家」(休斯是戰術家),行事縝密,但巧妙地避開親身的暴力現場——書中反覆描寫他下令、規劃、批准,卻很少親自扣扳機,連坐車都坐沒武器的「前導車」。他終身否認自己曾是 IRA 成員,這個否認荒謬到一個地步,連休斯都說「連街上的狗都知道」。但弔詭的是,1976 年他在獄中化名「布朗尼」(Brownie)寫的文章裡,明明白白寫過「不論對錯,我是一名 IRA 志願兵」。
第三條線是國家暴力。英軍反叛亂專家法蘭克‧基特森(Frank Kitson)准將曾在肯亞鎮壓茅茅起義(可能造成數十萬人死亡),他把殖民地的「反制幫」(counter-gang)理論帶到北愛:在肯亞,他讓白袍蒙面、只露眼孔的倒戈茅茅成員去指認囚犯;到了貝爾法斯特,就換成把人塞進撒拉森裝甲車、讓告密者透過射擊孔指認街上行人。他誘叛亂者倒戈、靠交付武器換取信任與情報(巡邏時把手槍交給特務、自己只留砍刀),並推動祕密暗殺單位 MRF(軍事反應部隊),約三十名便衣專員假扮清潔工或賣化妝品的女子,進行假旗暗殺、誤殺平民再嫁禍準軍事組織。1971 年 8 月,當局展開大規模未審拘留(internment),三千名士兵破門抓走近三百五十人——清一色是天主教徒,沒有半個效忠派,而且名單過時到把父子搞混、近三分之一兩天內就獲釋,連軍官都承認「簡直是發瘋」。被選中接受「深度審訊」的人遭受所謂「五項手法」的酷刑:頭套、壓力姿勢、高頻噪音、剝奪睡眠與飲食,有人撞暖氣片撞到流血,有人頭髮一週全白。基特森借用毛澤東「魚與水」的比喻,冷冷地說:在游擊隊像魚一樣藏身於人民這片海洋的地方,「若釣竿和漁網本身辦不到,或許就有必要對水做點什麼」。他自省過自己是否「比我們某些指揮官稍微更像個恐怖分子那樣思考」。在 MRF 的簡報室牆上,貼著休斯、亞當斯與普萊斯姊妹的照片,作為暗殺目標。
這就是珍‧麥康維爾被害的整個邏輯背景:在一個被滲透到骨子裡、雙方都近乎病態地恐懼告密者的世界裡,「處決告密者」成了 IRA 維繫自身的核心儀式。告密者(tout)在愛爾蘭文化中數百年來都被視為最卑賤的叛徒,一道「沉默之牆」保護著 IRA。
賤民與母親:珍‧麥康維爾的最後日子
在被擄走之前,珍‧麥康維爾早已是這座城市裡最孤立無援的人。1972 年 3 月,她十七歲的長子羅伯特因涉嫌官方派而被未審拘留——這家人甚至養了兩條狗,一條叫 Provo(臨時派),一條叫 Sticky(黏黏派),彷彿在嘲諷自己被夾在兩派之間的處境。珍嚴重憂鬱,靠香菸和藥丸度日(當時北愛的安定劑用量是全英最高的),幾度吞藥過量自殺,被送進普迪斯本精神病院。所謂的「貝爾法斯特症候群」源自「長期活在恐懼中——敵人難辨、暴力不分對象」,最焦慮的往往不是作戰者,而是躲在門後的婦孺。
有一個場景,或許正是她真正的「罪」。某夜一場槍戰後,珍剛從精神病院出來,聽見門外一名受傷的英軍士兵喊「救救我!」「拜託,天哪,我不想死。」她拿了枕頭去給他,捧著他的頭,低聲念禱詞。阿奇責備母親不該多管閒事,她答:「那也是別人的兒子啊。」隔天,門上就被塗上「親英賤人」(Brit Lover)。在這個世界裡,對敵人的一絲同情,足以被判死刑。
塗柏油黏羽毛(tarred and feathered)是社區用來羞辱「通敵者」的儀式——剃光頭、抹上熱柏油、灑羽毛、用鐵鍊鎖在路燈柱上,暴民嘶吼「愛兵的賤貨!士兵的玩偶!」臨時派甚至把這種公開羞辱列為正式政策。麥康維爾一家是「異鄉裡的異客」:太天主教而被逐出東貝爾法斯特,又太新教而在西貝爾法斯特成為外人。阿奇因拒絕加入臨時派被打斷手臂;那兩條狗被人從垃圾滑槽塞下去摔死。
被擄前不久,珍曾遭遇一次預演式的綁架。某晚她去玩賓果未歸,凌晨兩點英軍來報訊,海倫到兵營找到母親——光著腳、頭髮散亂、滿臉瘀青、雙眼青紫。珍說有人謊稱她的孩子被車撞了、誘她上車,給她罩上頭套、綁在椅子上毒打審問,後來是被一名英軍軍官發現她在街上遊蕩才送回來。她不肯說綁架者是誰,只說他們問的「一堆鬼扯,都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事」。那一整夜她不睡,一根接一根抽菸,說想念亡夫亞瑟。隔天傍晚,她就叫海倫出門去買那份永遠沒能一起吃完的炸魚薯條。
被消失者:一套系統,不是一樁意外
基夫最重要的歷史揭露之一,是「被消失者」(the Disappeared)這個母題。珍‧麥康維爾不是孤例——委員會後來確認,整個北愛問題期間共有十六人被以這種方式抹去。
書中記述了一個關鍵機制的誕生。1972 年夏天,臨時派內部爆發一樁醜聞:情報官喬‧林斯基(Joe Lynskey,因曾當過修士而被稱「瘋修士」)與一名同志的妻子有染,竟謊稱那名同志是告密者、下令年輕槍手去暗殺情敵,結果打死了一個無辜的旁人,事敗後又企圖栽贓給官方派。為了處理這類內部清算與告密者,IRA 成立了一支祕密處決小隊「無名者」(the Unknowns),指揮官是前英軍出身、低調幹練的「小派特」麥克盧爾(Pat McClure),直接聽命於亞當斯,休斯稱他們為「獵頭者」。成員包括多洛絲與瑪麗安‧普萊斯、休‧菲尼等人。他們的任務是把被指為告密者的人帶過邊界、祕密處決並掩埋,讓他們「消失」——既不公開棄屍,也不承認殺害,連家屬都不知道屍骨何在。這是一種比殺人更殘酷的暴力:它剝奪了家屬哀悼與了結的權利,讓親屬陷入「懸而未決的煉獄」。後來這在國際刑事法上被列為危害人類罪。
多洛絲第一次執行這類任務,押送的竟是「瘋修士」喬‧林斯基本人——一個被自己人軍事審判判死的同志。她到林斯基姊姊家接他,謊稱共和國有會要開;林斯基剛洗完澡、刮了鬍子、拎著過夜袋,彷彿要去度週末,卻心知自己將死。多洛絲一度想「把他載到渡口然後說他跑了」,卻仍一路往前開,她後來領悟,「他不能救自己,和她不能救他,是同一個原因」——都是對運動的忠誠。途中她對他說:「我不想知道,喬。我不想知道。我只是有件很為難的事得做。」抵達莫納漢郡,路燈下一群男子等著,林斯基謝了她、與她握手;她說「再見了,喬」,明知不會再見,一路哭著回家。林斯基從此人間蒸發,假消息稱他去了美國,他的母親至死都相信兒子還活著——他是北愛問題的第一個「被消失者」。
接著被多洛絲獨自開車押往死亡的,還有兩名被英軍策反、又被休斯查獲的年輕線人。這要從英軍的「弗雷德小組」(the Freds)說起。1972 年秋,一輛「四方洗衣」廂型車駛進社區,看似普通的收衣服務,其實是 MRF 蒐集情報的掩護(從衣物分析住戶、化驗火藥殘留),司機是臥底士兵泰德‧斯圖爾特。休斯起疑 D 連有內鬼,查出兩名被策反的告密者:二十五歲、新婚的謝默斯‧萊特,以及綽號「尖嘴」的俊俏少年凱文‧麥基——麥基一被捕就立刻倒戈,配上手槍、肩掛槍套,「彷彿自己是個芝加哥黑幫」,樂在其中。休斯發動三路同步突襲、打死了泰德‧斯圖爾特之後,多洛絲就獨自開車載著萊特與麥基過邊界,騙說是去「休息整補一週」。麥基被安置時,看守他的人竟愛上了他(休斯稱之為「反過來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最後不得不從貝爾法斯特另派一名冷血槍手來執行處決。處決的儀式感冰冷而程序化:「一個袋子罩上你的頭。你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你跪在柔軟的草地上。然後子彈打進你的腦袋,你向前撲倒。」看守對麥基的母親只說了一句:「把衣服帶回去吧,他不會回來了。」
這套系統——綁架、押解過境、祕密處決、就地掩埋——正是日後對付珍‧麥康維爾的同一批人、同一套手法。基夫在書末擲地有聲地論證:「使人失蹤是政策,不是意外。」而 1972 年的貝爾法斯特旅指揮官,正是傑瑞‧亞當斯。
至於珍為何被選中?書中呈現了兩個版本,作者刻意不替讀者做最後裁決。IRA 一方(透過休斯與普萊斯的轉述)的說法是:她家中被搜出一台無線電發報機,第一次招供後被警告放回,幾週後又被查獲第二台,於是決定處決。但 2006 年北愛警察申訴專員努阿拉‧歐洛安(Nuala O'Loan)的報告斷言:「沒有任何紀錄顯示她在任何時候當過特務」「她是個無辜的女人,遭到綁架和謀殺」。基夫細密拆解了「無線電」這個疑點:莫洛尼確實考證出 1972 年貝爾法斯特的英軍用過小型無線電(甚至找到士兵在迪維斯持該機型的照片),但把無線電交給一個住在薄牆環繞、共和派色彩濃厚地區的低層告密者,是愚蠢到難以置信的——「你連端著一杯茶隨意閒聊都會被隔壁那戶鄰居聽見」。麥可也注意到,休斯從沒說過自己親眼見過那台關鍵的無線電。也許珍真正的罪,只是太有同情心。
終極武器:身體作為戰場
全書最震撼的篇章之一,是普萊斯姊妹把戰爭打進倫敦,以及隨之而來的絕食抗議。
1973 年 3 月 8 日,多洛絲主張「一記短促、猛烈的震撼——一次直搗帝國心臟的突襲——會比在北愛爾蘭任何地方放二十枚汽車炸彈都來得有效」,於是率隊把汽車炸彈帶進倫敦。亞當斯在福爾斯路的聯絡屋裡向志願者招募,說「這可能是會上絞架的活,誰不想去,現在就起身離開」,並吩咐每隔十分鐘從後門離開一人——多洛絲嘲諷這是他從麥可‧柯林斯的傳記裡學來的,淡淡丟下一句:「別在搶著走的時候把我撞倒了,弟兄們。」最後約剩十人,多洛絲被任命為整樁行動的指揮官。他們在四輛車裡各裝逾百磅炸藥,目標包括老貝利(Old Bailey,中央刑事法院)、新蘇格蘭場、白廳的陸軍徵兵中心與英軍廣播電台,刻意挑在北愛舉行「是否續留聯合王國」公投的當天。
行動前一夜,眾人還像觀光客一樣四處遊逛,多洛絲、瑪麗安和菲尼去皇家宮廷劇院看了貝爾法斯特出身的史蒂芬‧雷(後來成為多洛絲的丈夫)主演的新劇,劇情正是關於三名民權抗議者被誤認為恐怖分子遭英軍射殺。但這次行動被臨時派高層的一名線人出賣——警方在炸彈引爆前約十四小時就接獲密報,連有四枚炸彈、有「兩個姓普萊斯的姊妹」都一清二楚(這是貫穿全書的背叛主題的又一例證)。兩枚炸彈被成功拆除,但老貝利與另一處的炸彈引爆,火焰躥起四十英尺,近兩百五十人受傷,一名年長的管理員雖滿身是血仍堅持救人,數小時後心臟病發過世。全隊在希斯洛機場被捕,有人已登機就座又被趕下來。在訊問室裡,多洛絲對焦慮的妹妹瑪麗安嘶聲說出了那句書名:「一個字都別說。」瑪麗安被審問時,把脖子上的小十字架墜飾(督察誤以為是藏氰化物的毒囊)放進嘴裡嚼,近三點時抬起手腕看了看錶、微微一笑——督察罵她「一個邪惡的小瘋子」。
被定罪後(多洛絲、瑪麗安與菲尼因領導角色各判三十年,宣判時多洛絲說「那是死刑」,眾人齊聲哼起韓德爾的〈死亡進行曲〉),姊妹倆被押進倫敦布里克斯頓監獄這座全是男性的設施,立刻展開絕食,要求以政治犯身分遣返北愛服刑。當局以強制灌食回應——醫護把多洛絲按進螺栓固定的椅子、用床單綁住,撬開上下顎塞入中央有孔的木栓,把橡皮管穿過喉嚨,灌進生雞蛋、柳橙汁與營養糊。她作嘔窒息,管子還沒抽出就吐了出來。她說自己撐不過第二次,瑪麗安勸她停,多洛絲答:「我們要嘛一起停,要嘛都不停。」每天上午十點,這場「可怖的儀式」準時上演,長達一百六十七天。灌食讓她們牙齒鬆動蛀壞、深紅的頭髮褪成淺金、髮根發白。
這一段呼應了愛爾蘭的絕食殉道傳統:1920 年,泰倫斯‧麥克斯威尼(Terence MacSwiney)就在同一座布里克斯頓監獄絕食七十四天而死,他的棺木上用蓋爾語刻著「在布里克斯頓監獄遭外國人謀殺」,留下名言:「能征服的,不是施加最多苦難的人,而是承受最多苦難的人。」多洛絲把絕食詮釋成一種武器與一種藝術:「先眨眼的人就輸了。我很小的時候就懂這道理」「終極武器是一個人自己的身體」「我如今是我自己的工具……我正一刀刀把自己刻削掉」。她們的父母態度驚人:父親亞伯特說「她們若死了,至少也算做了些什麼」,母親克莉希探視結束才問「你們現在吃些什麼?」,聽到「我們喝水」後只說「好吧,多喝點水」。
撐了兩百零六天後,內政大臣羅伊‧詹金斯讓步,承諾遣返——他私下害怕餘生會成為報復目標,「或許再也無法自由、安穩地走在波士頓、紐約或芝加哥的某條街上」。但姊妹倆 1975 年回到北愛時,布麗迪阿姨與母親克莉希已在數天之內相繼過世,她們申請人道假釋出席葬禮被駁回,只能送上復活節百合花圈。
而這場勝利埋下一個沉重的歷史反諷:正是因為姊妹倆促成了強制灌食的廢除(此後世界醫學會也發布宣言認定強制灌食不合倫理),七年後 1981 年那場著名的絕食抗議中,以鮑比‧桑茲(Bobby Sands)為首的十名囚犯才得以一個接一個地餓死——當局不再強行續命。桑茲在獄中參選並當選國會議員,絕食六十六天身亡,引爆十萬人送葬與全球矚目,也成為新芬黨踏入選舉政治的契機(莫里森的名言:「一手拿選票、一手拿阿瑪萊特步槍」)。多洛絲日後反思自己 1974 年那場「特殊的勝利」竟「渾然不覺地催生了一種情境,讓十名絕食者在七年後活活餓死」,懷疑這十條人命,自己是不是也有一份責任。
身體的代價是終身的。姊妹倆都留下嚴重的飲食創傷與厭食症——多洛絲說她們「跟食物、跟吃這件事,從來就沒有過正常的關係」,那種關係變得「非常、非常、非常扭曲」。多洛絲後來因 1978 年 IRA 攻擊拉蒙之家飯店、用凝固汽油彈式裝置燒死十二人而開始質疑暴力:「我待在這裡,是因為我想把人活活燒死嗎?」她拒絕服從 IRA 的命令而退出,成了「一個自由身的共和派」。但她從未真正逃出過去。
被遺棄的孩子:另一種受害者
當珍‧麥康維爾消失之後,她的十個孩子被遺棄在迪維斯公寓裡自生自滅,而整個社區、教會與教區神父全都「無動於衷」——這是基夫筆下緘默文化最殘忍的一面。皇家阿爾斯特警隊的檔案裡查不到任何偵辦紀錄:在「衝突最血腥的一年」年底,一個寡婦被綁走,竟還不足以讓警方過問。
孩子們在飢餓與流言中崩解。十一歲的麥可偷巧克力餅乾被逮,說他們已經好幾天沒吃東西,整個家只有當鋪瓦學徒的阿奇有一份工作。1973 年 2 月,IRA 的青年組織抓走麥可,把他帶到房間綁起來、用小折刀刺他的腿,警告他「別跟任何人提起你媽媽出了什麼事」。社區裡流傳著惡毒的謠言,說珍是拋家棄子跟英國士兵私奔了——阿奇認定這是「一種要把我們的心智摧毀掉的企圖」。珍被綁走約一週後,一名陌生年輕男子把她的錢包和三枚戒指(訂婚戒、結婚戒、亞瑟送的永恆戒)交還給孩子們,說「我對你們母親的事一無所知,我只是被吩咐把這些東西交給你們」——麥可多年後把這次照面,認定為「他意識到母親必死無疑的那一刻」。
孩子們最終被收為法院監護對象,送進天主教的孤兒院與教養院,而那裡等著他們的是另一場噩夢。海倫、麥可等較小的孩子被送進南貝爾法斯特的拿撒勒之家——一棟四層紅磚孤兒院,嚴厲的修女施虐成性,「像狄更斯小說裡跑出來的場景」。麥可和弟弟塔克後來被送到唐郡柯庫賓村的德拉薩男童之家,那裡有二百五十英畝地、游泳池、網球場、撞球桌,卻是「純然的夢魘」:政府後來的調查揭露了一種「動用武力的文化」——藤條抽指關節、把孩子出租去農場採馬鈴薯、修士夜裡用手電筒拽走熟睡的男孩,性侵猖獗。連七歲的雙胞胎也未能倖免,比利被大人性侵。德拉薩修士會與拿撒勒修女會後來都承認了這種虐待與性侵的模式。麥可成了「逃跑高手」,屢逃屢被送回、屢挨打,員工沒收他的鞋子;當官員暗示他母親「拋棄」了孩子,他憤怒大吼「那是謊話!」諷刺的是,他最後被送進有隔離室和通電圍欄的利斯內文少年戒護學校,卻說那是他「待過最好的家」——因為那裡有一位和善的法蘭西絲修女照顧他,搬去美國後每年聖誕還寄卡片夾一美元給他。滿十六歲時,「他們就這麼放你走了」,毫無準備地把他拋回世界。
這些孩子是基夫筆下最沉默的受害者。當謀殺的政治意義被反覆辯論時,十個孤兒被拆散、被機構性地虐待與性侵的命運,幾乎無人聞問。海倫太大不能被強制收容、又太小不能當弟妹的監護人,只能借住在阿奇或朋友家,做殯葬壽衣、當服務生,後來與在拿撒勒之家認識的木工學徒謝默斯‧麥肯德里重逢相戀,十八歲就結了婚。多年後,當她與丈夫鼓起勇氣去福爾斯路的 IRA 酒吧打聽母親的下落時,一個老頭只塞給他們一張寫著「快走開」的賭注單。在這座城市裡,連追問自己母親的死,都是一種禁忌。比利‧麥康維爾——母親被帶走時才六歲——2017 年死於癌症,享年五十,臨終要求自己的棺木「腳先頭後」抬進教堂,作為對這個世界最後一次無聲的反抗。
監獄、越獄與「破杯」:暴力如何吞噬人性
基夫花了大量筆墨在監獄與越獄上,因為在北愛問題裡,監獄從來不只是懲罰的場所,而是政治鬥爭的延伸戰場。
1972 年初,亞當斯被押上停泊在貝爾法斯特灣、由貨船改裝的監獄船「梅德斯通號」——一個被囚犯形容為「連豬都不配住」的地方。被捕時他用假名「喬‧麥吉根」拒絕配合審訊,監獄醫生面無表情地對拒絕呼吸配合檢查的他丟下一句冷酷的金句:「那就別呼吸。」不久後發生了傳奇的「七勇士」越獄:七名囚犯把身體抹上奶油和鞋油,從狹窄的舷窗鑽出,游過冰冷的馬斯格雷夫水道,劫了一輛公車衝進酒館,酒客們紛紛脫下衣服相贈、扔出車鑰匙說「你們快走吧」,事後他們在都柏林開記者會,被媒體封為「七勇士」。後來休斯本人的越獄更為驚險——他被捲進一張床墊裡,像「熱狗夾在麵包裡」,含著一顆柳橙補充水分,藏在垃圾車裡運出長凱什;途中守衛用尖矛猛刺床墊(他情報誤判以為守衛已不再戳刺),兩根矛分別插進他身體兩側,他咬牙不出聲,最後用一把刀刃彎掉的小折刀掙脫,在公路彎道跳車逃生,成了北愛頭號通緝犯。逃出後他偽造了一個叫「亞瑟‧麥克阿利斯特」的中產玩具推銷員身分(靈感來自電影《豺狼的日子》,用一個嬰兒時夭折的真人之名建構諜報所謂的「身世傳說」),剃掉招牌小鬍子、染髮剪短,提著一箱玩具大搖大擺穿越教派分界,連英軍攔檢都信他那箱玩具,甚至還在陸軍總部裝了竊聽器。落網時當局想用裝滿錢的手提箱吸收他當告密者,他回絕:「他們開價五萬英鎊要我當告密者,我跟他們說,五千萬也動搖不了我。」
而監獄外的暴力,也常常向內反噬。1972 年的「血腥星期五」(Bloody Friday)是個慘痛的例子:IRA 在貝爾法斯特一小時內引爆近兩打炸彈,造成九死一百三十傷,有婦女看見地上「一截人的軀幹」,警察撿拾肢體裝進塑膠袋。休斯本想製造「壯觀」的效果,聽見「轟、轟、轟」的連環爆炸時卻心想「這太過頭了」,事後充滿罪惡感。《愛爾蘭時報》痛問:「如今還有誰能相信,用這種手段能建立起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更深的腐蝕來自內部的「破杯」(the Cracked Cup)槍擊案。前述情報官喬‧林斯基為了私情誣陷同志、借刀殺人,導致一名帶著妻子母親來慶祝父親節、根本不是官方派成員的男子戴斯蒙‧麥金被射穿大腿,臨時派還不准叫救護車,眼看他流血十五分鐘死去。當休斯查出兇手竟是自己的手下、主謀是林斯基時,IRA 的內部清算機器就此啟動,催生了那支「無名者」處決小隊——而第一個被它「失蹤」的,正是始作俑者林斯基本人。暴力一旦開始向內吞噬,就再也分不清敵我。
監獄裡的抗爭也不斷升級。1976 年起,當局取消準軍事犯的「特殊類別身分」、要他們穿囚服當普通罪犯,囚犯遂發動「毯子抗議」(拒穿囚服、只裹一條毯子)、再升級為「骯髒抗議」(拒絕清洗、把糞便塗在牢房牆上,休斯甚至建議把它塗成「梵谷式的月亮」,一名神父把他們比作「住在加爾各答貧民窟下水道管裡的人」)。亞當斯在獄中組織政治化教育、化名「布朗尼」寫文章,主張「你們是政治家」(部下回嘴「我們是軍人」)。1980 年休斯領導了第一次絕食,但七人同時開始的戰術錯誤導致瀕死的年輕絕食者尚恩‧麥肯納昏迷,休斯為救他而喊「餵他!」,絕食在第五十三天結束,他深感羞愧——這直接催生了第二年改為錯開時間、以桑茲為首的那場致命絕食。
田野日與血信封:一個炸彈客的「正常」人生
多洛絲‧普萊斯出獄後試圖過上近乎正常的生活——這一段是全書少見的、近乎溫柔的喘息,卻也透著無法擺脫過去的哀傷。
她搬到都柏林立志當作家,1983 年秋一個週六,在阿爾馬聖派翠克座堂祕密與演員史蒂芬‧雷(Stephen Rea)成婚,只有兩名見證人,由當年獄中的駐獄神父主持。雷是貝爾法斯特出身的新教徒,瘦削俊美、寡言機智,拒絕磨掉自己的阿爾斯特口音去迎合英格蘭。1980 年他與劇作家布萊恩‧弗里爾共創「田野日」(Field Day)劇團,董事會刻意安排三名天主教徒、三名新教徒,沒有一個聯合派。普萊斯隨團巡演,替劇團打理帳目、里程、油錢,還負責把拋錨的車送去她口中的「汽車醫院」。雷論愛爾蘭人用英語反過來征服英格蘭人時說:「在語言上,他們是勝利者。」被問到政治變革能否不靠暴力發生,他答:「我不知道。它何曾發生過?」這對夫妻成了愛爾蘭文化圈的名人,記者之間流傳著一句玩笑:「千萬、千萬別提那位太太。」1992 年雷在電影《亂世浮生》中飾演一名 IRA 槍手,情節恰恰呼應普萊斯當年押送林斯基、麥基赴死的往事,他說這部片的主題是「藉由受苦而得救贖。那是我的最愛」。
但過去從不放過她。她與柴契爾政府為居留條件持續角力(柴契爾認定她是操弄者,寧可裝沒看見也不願被迫讓步);她替亞當斯競選西敏議席拉票、接送選民。而 1988 年那個血腥的「喪葬季」,則把和平與暴力的弔詭推到了極致:先是三名 IRA 成員在直布羅陀手無寸鐵被英軍突擊隊擊斃,葬禮上效忠派分子麥可‧斯通擲手榴彈、開槍企圖殺光新芬黨高層,亞當斯抓起擴音器吼「請大家保持冷靜」;斯通打死三名哀悼者後被群眾追打到不省人事。接下來的葬禮上,兩名拐錯彎的英軍下士誤闖送葬行列,被群眾拖出、剝衣、毆打、槍殺——而就在這片混亂與血泊中,里德神父正帶著終結這一切的和平文件。亞當斯則同時祕密地與休姆談判,一面公開堅稱「我不是 IRA 成員,也從來不曾加入 IRA」。基夫讓讀者親眼看見:和平與最赤裸的暴力,如何在同一個季節、同一條街上同時上演。
兩種倖存:自我吞噬與心安理得
如果說全書有一個情感核心,那就是布蘭登‧休斯與傑瑞‧亞當斯這對昔日生死兄弟,在戰後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而這條岔路,正是全書道德追問的軸心。
亞當斯逐步「上岸」。他在獄中(長凱什集中營,他與休斯同住第十一號籠子,他誦玫瑰經、休斯讀卡斯楚演說)就化名「布朗尼」撰文鼓吹「長期戰爭」與政治化路線,主張「我們無法在 IRA 的軍事勝利之上建起一個共和國……單憑軍事手段取勝是不可能的」。出獄後他改組 IRA、轉向選舉,1983 年當選西敏議員,成為新芬黨主席,並愈來愈像個抽菸斗、穿燈芯絨粗花呢的教授。透過里德神父(Father Alec Reid)的祕密穿梭——這位被休斯稱為「幕後先生」、自稱「走上街頭」的貧民窟外交家神父,相信「武力是窮人走投無路的表徵」。書中有一個著名而駭人的場景:1988 年的「喪葬季」裡,兩名英軍下士拐錯彎誤闖一場 IRA 送葬隊伍而被群眾拖出處決,里德神父撲到他們之間摟住他們、喊叫求救護車,被人拽起威脅;士兵被槍殺後,攝影師拍下里德跪在血泊中為下士行臨終傅油禮、嘴唇沾血的標誌性影像——而他口袋裡正帶著要送交 SDLP 領袖約翰‧休姆的、裝著新芬黨和平立場文件的棕色信封。他被迫回修道院換了一個乾淨信封才把文件送出去。和平的種子,就這樣誕生於暴力的血泊之中。
亞當斯與溫和派天主教領袖約翰‧休姆(休姆曾痛斥 IRA 的偽善:「他們炸掉工廠,卻又對失業大聲疾呼……他們殺人、致殘、傷人……然後又跟我們講要保護國民保健署」)開啟了和平進程,最終促成 1994 年停火與 1998 年的受難日協議(Good Friday Agreement)。他一面公開否認 IRA 身分,一面實際領導著它走向和平。
休斯則被歷史淘汰。坐牢近十三年後,1986 年出獄的他發現自己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屢屢迷路,連在自家社區都需要陌生人領他回家;婚姻破裂,他甚至和妻子的新伴侶握了手;他靠身障津貼度日,酗酒,戴著像海盜一樣的眼罩,深陷倖存者罪疚。他赴美募款時,一名愛爾蘭裔金主主張該射殺「任何制服上戴王冠的人」,休斯怒嗆「你跟我一起回貝爾法斯特,你來射殺那些他媽的郵差」,拒收那箱現金。他痛恨受難日協議,戲稱 GFA 是「Got Fuck All(屁也沒撈到)」,認為自己被亞當斯像一件用過的武器般「除役」、丟棄。他終身信守「什麼都別說」,卻在生命最後對自己的階級弟兄滿懷愧疚。他講了一個全書最沉痛的比喻——一艘擱淺的船:一百個人合力把卡在沙裡的船推下水,「船揚帆而去,把這一百個人留在後頭……享盡它帶來的種種奢華,而那些把船推下水的可憐人,卻被留在後頭,坐在爛泥、髒污、糞便和沙子裡」。基層的志願兵流血賣命,上層的人卻駛向了權力與富貴。
他晚年住在迪維斯公寓僅存高塔的第十層(頂樓兩層仍被英軍占用),牆上掛著切‧格瓦拉的照片,和一張 1970 年代他與亞當斯在長凱什勾肩搭背的舊照。凱莉‧特沃米形容他「活在那道窗台上」,既無法跳下去了結,也無法跳回來好好活。他與多洛絲都「自殺了好多年」——休斯 2008 年病逝(病根可追溯到二十五年前那場絕食),享年五十九;他臨終前說「我這輩子曾有過那麼一段時候,我會願意替傑瑞‧亞當斯擋子彈。如今,我會朝他開一槍」。亞當斯曾在某個夜裡獨自溜進病房,默默坐在昔日摯友的床邊。
多洛絲 2013 年被發現死於藥物的毒性組合(抗憂鬱劑、鎮靜劑、抗精神病藥),享年六十二,官方判定為「意外致死」。她的葬禮上,史蒂芬‧雷與兒子們在冷雨中抬棺,當年在獄中主持她與雷祕密婚禮的莫瑞蒙席說:「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她活成了她名字的樣子,多洛絲(Dolours,源自『七苦聖母』)。」埃蒙‧麥肯致辭:「她是個解放者,卻始終無法把自己從那些理念中解放出來……有時候,我們被囚禁在理想之中。」
而亞當斯呢?2017 年他交棒退休時,被問是否手上沾血,他平靜地答:「沒有。我心安理得,完全平靜。絕對地。」——基夫把這幅亞當斯在推特貼貓咪、橡皮鴨與泰迪熊(「我真的很愛泰迪熊」)、自比慈祥爺爺的畫面,比作「查爾斯‧曼森向你展示他收藏的茶壺保溫罩」。
說真話的人自我吞噬而死,而沉默到底的人,心安理得。
鏡子的荒野:當衝突雙方都爛在謊言裡
基夫沒有把暴力的責任只算在 IRA 頭上。第三部裡,他揭開了北愛問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衝突雙方都被謊言與滲透腐蝕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反情報的世界,被前美國情報官安格頓形容為「鏡子的荒野」。
最具象徵性的,是 IRA 內部負責「揪內鬼」、令人聞風喪膽的處決隊(Nutting Squad)頭子弗雷迪‧斯卡帕蒂奇(Freddie Scappaticci)——這個義大利裔的砌磚工,綽號 Stakeknife(鋼刀),本人竟是英方潛伏二十五年的最高級線人,被英軍稱為「我們最重要的祕密」「一顆金蛋」。也就是說,那個審問、處決、棄屍其他「告密者」的人,自己就是最大的告密者。為了保護他,英軍的軍情單位 FRU 甚至餵出一名無辜的退休計程車司機當替死鬼,讓他在床上被射殺——斯卡帕蒂奇還去送了葬。連亞當斯最信任的黨務幹部之一丹尼斯‧唐納森,後來都被揭發當了二十年的英國告密者。一名英方操控官估計,到衝突尾聲時,IRA 成員可能多達四分之一在替當局做事,最高層甚至可能近二分之一。
國家機關與效忠派準軍事組織的勾結同樣驚人。一名前 MRF 軍官坦承:「我們待在那裡不是要表現得像一支軍隊單位……是要表現得像一個恐怖組織。」柴契爾政府從未給出明確的法律界線,傳遞的訊息是「你手上在做的事,繼續做下去。但別把細節告訴我們」。1989 年,律師派特‧芬努肯在週日晚餐時被效忠派槍手破門連開十幾槍打死,三個幼子親眼目睹——情報是由一名同時替英軍當線人的 UDA 成員提供的。卡麥隆首相 2012 年承認,這是「坦白說令人震驚程度的國家勾結」。
2002 年聖派翠克節,三名穿西裝、不戴面罩、憑軍方識別證的竊賊,大搖大擺走進「全歐洲最安全建築之一」的卡斯爾雷警察大院,直奔特別科的間諜中樞,捲走了告密者名冊——他們事先就知道那個單位剛遷到哪個房間。事後警方不得不遷移三百多名告密者。這場行動據說由 IRA 頭號諜報主管「大鮑比」斯托里策劃,發生在受難日協議簽訂之後、IRA 正在交出武器之時。基夫藉約翰‧史蒂文斯勳爵之口道出全書這部分的核心:「當了將近三十年警察,我從來不曾發現自己捲入這樣一場謊言與背叛交織的糾纏。」
波士頓錄音帶:記憶如何成為證據
全書第三部「清算」的引擎,是一份學術檔案。
2000 年,記者艾德‧莫洛尼(Ed Moloney,一個嬰兒期患小兒麻痺、腿戴金屬支架、像隻倔強獾子的犀利記者)在波士頓學院主持了一項口述歷史計畫「貝爾法斯特專案」(Belfast Project)。波士頓學院本身與愛爾蘭淵源極深——它 1863 年由耶穌會士創辦,最初就是為了教育逃離馬鈴薯飢荒的貧困移民子弟,其伯恩斯圖書館藏有全美最完整的愛爾蘭政治文化收藏,最珍貴的物件存放在戒備森嚴、氣候控制、需密碼加特製鑰匙才能進入的「珍藏室」裡。
計畫的構想是:由前 IRA 成員、後來成為學者的安東尼‧麥金泰爾(Anthony McIntyre,綽號「麥克斯」Mackers——一個十六歲就謊報年齡入會、因謀殺坐牢十七年、出獄後拿到博士學位的魁梧大漢)去採訪昔日的準軍事戰士,承諾證言封存到受訪者死後才公開。這個構想本身,正是緘默文化的產物——因為受難日協議缺乏南非式的「真相與和解」機制(南非有明確的勝利者、有真相換豁免,北愛卻是以僵局收場),活著的人不可能說真話(說出來就會被當告密者殺掉),唯一能讓歷史留下記錄的辦法,就是把祕密鎖進大西洋彼岸的「珍藏室」裡,等說話的人都死了再說。保羅‧比尤教授說:「這是要留給一個世代以後的研究生看的。」
休斯(代號「C」)與多洛絲(代號「H」)都接受了訪談。休斯在迪維斯塔上那間掛著切‧格瓦拉照片的公寓裡,明確指認:下令處決珍‧麥康維爾、並把她「失蹤」的,是傑瑞‧亞當斯;無名者小隊「一直都是傑瑞的小隊」。他說:「下令處決那個女人的,只有一個人。那個王八蛋現在是新芬黨的黨魁。」另一名受訪者瑞奇‧歐羅還拋出更具爆炸性的指控:1981 年絕食抗議期間,囚犯曾收到柴契爾近乎滿足要求的祕密提議,獄方傾向接受,但獄外的亞當斯傳話要繼續撐下去——之後又死了六人;歐羅推論,亞當斯是為了利用桑茲之死所激起的民眾支持來推動選舉政治,「代價不過是六條人命」。
這套設計的致命漏洞,是「死後公開」的承諾從未經過嚴謹的法律審核——莫洛尼草擬的合約裡,從沒寫進「保密未必能抵抗法院命令」的但書,也從沒有律師審查過。當休斯 2008 年去世、莫洛尼把他的訪談寫成《Voices from the Grave》(2010)公開後,檔案的存在曝了光。北愛警察局(PSNI,由舊 RUC 改名而來,但人沒換,老警員仍視亞當斯為頭號對頭)隨即發出傳票,索取錄音作為重啟麥康維爾謀殺調查的證據。一場橫跨大西洋、打到美國最高法院的法律戰就此展開:波士頓學院起初口頭保證保密,最終卻在法院命令下節節敗退——先交出休斯的訪談,再交出更多人的。即使有麻州參議員約翰‧凱瑞致函國務卿、ACLU 提出法庭之友意見書,仍擋不住法官親自讀完謄本、批准釋出五名提及珍的受訪者的全部錄音。承諾的「鐵打的保密」,原來不堪一擊。
而最戲劇性的揭露在於:莫洛尼與麥克斯都公開聲稱普萊斯在「貝爾法斯特專案」訪談中從未提及麥康維爾——這在技術上是真的(她與麥克斯約十五小時的錄音裡確實沒提)。但檔案裡另有一組錄音,是 2010 年莫洛尼本人對普萊斯所做的訪談(並非專案的一部分,卻被一併交了出去),她在其中極其詳盡地講述了麥康維爾之死的全程。
押解之路:普萊斯的自白
那段自白,是全書最令人不忍卒讀的部分之一。
普萊斯先談起布麗迪阿姨在 IRA 軍火庫意外中失明殘廢返家、全家陷入哀悼,「那簡直像守著一具活生生的軀體在辦喪事」——她說,正是這份哀傷逼她投入鬥爭,要證明「她的犧牲沒有白費」。她坦承使人失蹤是戰爭罪,連無名者小組內部都私下覺得「用這種方式來做未必是什麼高明的主意,但上頭告訴我們:『就是要這麼做。』」
關於珍:她說珍曾在黑斯廷斯街兵營,躲在一條開了縫、沒垂到地的毯子後面,從隊伍裡指認 IRA 成員——這個意象,恰恰呼應了當年茅茅成員為基特森指認同胞的畫面。有人「認出了那雙拖鞋」。她奉命與「小派特」麥克盧爾及另一名志願兵把珍接出,朝邊界開去。珍毫無死亡的預感,普萊斯謊稱要把她交給聖母軍。途中珍問:「我的孩子會被帶來給我嗎?」——普萊斯這才知道她有孩子,撒謊說會。她們還在路上買了炸魚薯條和香菸給珍。普萊斯說她不喜歡珍,珍嗆她「我就知道那些臨時派的混蛋沒種斃了我」,普萊斯刻薄地評論「她話太多了。等於是自己的嘴給自己定了罪」。
行刑的細節冷酷而扭曲:當地單位已經挖好了洞,卻「不想做」(因為珍是個女人),於是改由三名無名者成員動手。他們只有一把槍,三人輪流各開一槍,好讓誰也無法確定是誰打出了致命的那一擊——這是行刑隊「自我安慰的虛構」,一種分散良心的儀式。普萊斯說輪到自己時她故意打偏。事後她「相當崩潰」。而最關鍵的指控,是指揮鏈:她說「派特去做了回報」「向傑瑞回報」。當莫洛尼追問命令的源頭是否傑瑞‧亞當斯、回報是否回到亞當斯,普萊斯都答「我確定」,並激動地戳破他日後的不在場辯詞:「他還想假裝那事發生時他人在長凱什。那事發生時他並不在長凱什。」
普萊斯的證詞在殘酷與痛苦之間擺盪。她一面堅信「告密者是最低等的人類。他們連人都不如。對他們來說,死都太便宜了」;一面又痛苦地自問:「什麼樣的罪才該死?……我不得不問我自己」,甚至說如果當初被找去討論該如何處置珍,「我或許會主張從輕發落」。她在夜半禱告:「願上帝保佑他們。我希望他們在一個更好的地方」——指的是林斯基、萊特、麥基和麥康維爾,那些被她親手押往死亡的人。
誰扣扳機?一個被塗黑的名字
謀殺案的兩端——誰下令、誰扣扳機——是全書層層收緊的懸念。
「誰下令」這一端,休斯與普萊斯的證詞都指向傑瑞‧亞當斯。但 2014 年亞當斯主動投案受訊四天後,安然獲釋;檢方認定錄音對他的指控只是「未經佐證的傳聞」,不足以起訴。唯一被起訴的資深共和派艾佛‧貝爾(Ivor Bell,據休斯說,他當年曾主張珍應殺後棄屍街頭示眾、被亞當斯否決而改採祕密掩埋),最後也因辯方使出一記奇招而不了了之——波士頓學院竟弄丟了能把字母代號對應到真名的那張表格,檢方無法用紙本證明錄音裡那個「Z」就是貝爾,加上他罹患失智無法受審。基夫犀利地點出這套司法的弔詭:「一份指控自己的口述歷史可被用來起訴,而一份指控他人的口述歷史卻不行。」於是亞當斯逍遙,貝爾脫身,人人不滿意。書中暗示,貝爾若真聽從了亞當斯一生信守的那條信條「什麼都別說」,或許反而能自救。
「誰扣扳機」這一端,則是基夫在最後一章「無名者」中以偵探之筆親自破解的。莫洛尼給了作者一份普萊斯訪談的謄本,但塗黑了墓邊第三名行刑者(真正開槍者)的名字,理由是此人仍在世。作者循線追查無名者頭目「小派特」麥克盧爾的下場——這個曾經的處決小隊指揮官,在 1978 年拉蒙之家飯店縱火慘案後受打擊而退出,舉家逃到美國康乃狄克州(離作者在紐約的住處不遠),生前最後五年竟在一座高度戒備監獄當獄警,死前家人似乎從不知他是戰犯(休‧菲尼得知這位他敬重的人最後成了「一個獄卒」,也默默震驚)。麥克斯私下向作者透露了一條線索:那名第三個開槍的人,亞當斯曾邀他(或她)當私人司機,但對方回絕了。
然後,作者重讀謄本第十二頁,撞見一句先前漏看的話:普萊斯隨口提到亞當斯「想要我妹妹當他的司機……你知道的,他總是得有個司機。而她拒絕了,因為那工作實在太無聊了」。
線索就此閉合。墓邊那第三名「無名者」、可能開出致命一槍的,是瑪麗安‧普萊斯。作者佐證:姊妹倆都是無名者小組成員、都向麥克盧爾報告、「事事一起做」;一位多洛絲生前的傾訴對象也證實,多洛絲曾說處決麥康維爾是「姊妹倆一起做的一件事」。基夫推測,多洛絲對莫洛尼那段最嚴厲詆毀麥康維爾、堅稱殺戮正當的話,或許正是她「苦苦掙扎著,想把不只是她自己的所作所為、更是她妹妹那更為深重的所作所為,與某套說得過去的道德準則調和起來」。亞當斯一方則斥這個推論「全然是無稽之談」。當作者把這個推論告訴麥克斯與凱莉時,麥克斯點了威士忌、盯著酒杯,承認講過司機的故事,但對瑪麗安是否開槍者「絕不證實或否認」——然而,「誰都沒有告訴我,說我錯了」。
值得一提的是,瑪麗安‧普萊斯從未真正放下槍。多年後她重拾武裝鬥爭、捲入異議派「真實 IRA」的活動,年近六十、患著關節炎,仍堅稱「武裝鬥爭在當下、在未來確實有它的一席之地」。2009 年馬塞林兵營兩名即將赴阿富汗的英兵被槍殺,警方循一支宣稱犯案的預付卡手機,在超市監視器裡拍到一名掏錢時抬眼直望鏡頭的中年女子——正是瑪麗安。她說:「當一個共和派,不是要去參加什麼人氣比賽。從來就不是。」
尋骨:被消失者的歸返
和平進程設立了「受害者遺骸尋查獨立委員會」(ICLVR),開始尋找那十六名「被消失者」的遺骸。委員會請來退休的英格蘭警探傑夫‧克努普弗——他曾在曼徹斯特「荒原謀殺案」中牽著兇手的手在沼澤裡找到受害女孩的遺體——帶著嗅探犬、法醫人類學家與透地雷達投入愛爾蘭的搜尋。
麥康維爾家曾在庫利半島的海灘苦等了五十天,挖出一個奧運泳池那麼大的坑,卻只挖到一具狗的骨架;同情的當地人送來飯菜與香菸,最終因 IRA 提供的座標錯誤而喊停。基夫用希尼的「沼澤人」詩作,把愛爾蘭那缺氧酸性、能完整保存古屍(許多帶著獻祭暴力痕跡)的泥炭沼澤,與這片土地世代相傳的儀式性暴力連結起來——沼澤「是記得一切的地景」。
尋骨的過程裡藏著無數令人心碎的細節。凱文‧麥基(被多洛絲載往死亡的少年之一)的母親瑪麗亞發了瘋,半夜叫醒孩子去搜尋、為失蹤的兒子留著保溫的飯菜;她在阿爾馬監獄裡,竟讓那個載走自己兒子的普萊斯替她做頭髮;她至死沒能找到凱文,家族不斷以「凱文」為新生兒命名。而最後,當年被多洛絲載往死亡的萊特與麥基的遺骸,是在尋找林斯基時意外於米斯郡掘出的——兩人疊葬在一起。
麥康維爾的子女在海灘重聚卻並不和諧。他們相貌相似——瘦臉、高顴骨、抿緊的小嘴——卻為母親的名譽、葬處、以及該不該原諒而爭執不休,甚至打架,在酒吧裡被排擠。比利說:「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我永遠不會原諒。那些王八蛋幹的事,我不原諒。」麥可則哀傷地說:「我本來希望,我們會因為這件事多少團結一點。結果它卻把我們撕得更開。」
兩個殘酷的反諷收束了這一段。海倫有一回在麥當勞,盯著當年那個帶走母親的女人;而麥可有一次在福爾斯路上搭黑色計程車,赫然發現司機正是綁走珍的人之一——兩人全程沉默,到站時,麥可遞上了車資。在一個誰都不說的世界裡,加害者與受害者,就這樣在同一座城市的日常裡擦身而過。
敘事的藝術:交織、懸念與道德的拒絕簡化
《什麼都別說》之所以被譽為當代非虛構寫作的標竿,在於它的結構。
基夫採用了懸疑小說般的多線交織。全書分三部:第一部「那清晰、純粹、徹底之事」(語出皮爾斯的暴力浪漫)建立人物與世界;第二部「活人獻祭」推向監獄、絕食與和平進程的萌芽;第三部「清算」則讓所有伏筆引爆。他刻意把序章設在 2013 年的波士頓學院珍藏室——讓兩名 PSNI 警探從貝爾法斯特飛來取走那批「含有敏感而危險的祕密」的錄音——再倒回 1972 年的綁架,讓讀者一開始就知道有一樁謀殺、有一批危險的錄音,然後耐心地把所有人物的命運,像收網一樣慢慢拉向那個交會點。麥康維爾家的尿布別針、休斯救命的縫合、那把三人輪流只用一次的槍——每一個細節都在後文回響。
更難得的是它的道德姿態。基夫拒絕把任何一方簡化成怪物或英雄。他讓你同情休斯的幻滅,也讓你看見普萊斯的痛苦並非表演——但他不放過她真實沾過的血。他面對北愛問題裡無窮無盡的「那又怎麼說」(whataboutery):你一提珍‧麥康維爾,就有人反問血腥星期日;再反問血腥星期五、派特‧芬努肯、拉蒙爆炸案、巴利墨菲屠殺、恩尼斯基倫、麥格克酒吧……「那又怎麼說。那又怎麼說。那又怎麼說。」他在全書最關鍵的權衡裡寫道:情感上,很難不同情休斯;政治上,若不同情亞當斯則太傻了。因為這個動機或許冷酷、權謀詭詐的人,畢竟把 IRA「從一場血腥棘手的衝突中駕馭出來,駛入脆弱卻持久的和平」。這正是全書最折磨人、也最誠實的地方:把暴力的車駛進和平的,可能恰恰是最沒有為暴力流淚的那個人。
最值得討論的:那一切值得嗎?
書的盡頭,基夫拋出一個讓所有人物——尤其是普萊斯與休斯——終身痛苦的問題:愛爾蘭統一這件事(脫歐後的邊界問題與人口結構變化或許終將促成),就算沒有 IRA 那三十年、那約三千五百條人命的暴力,是不是反正都會自然發生?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整個世代的犧牲,那些扣下的扳機、被消失的鄰居、餓死的青年、毀掉的孤兒,可能本就不必要。這個念頭,足以把任何一個曾經相信「鮮血獻祭」的人徹底擊垮。休斯臨終前說「就事情最後的結果來看,沒有一條人命是值得的」;多洛絲與休斯之所以自我吞噬到死,部分正是無法迴避這個問題;而亞當斯能「心安理得」,或許正因為他從不讓自己問。基夫犀利地指出,亞當斯如今靠多生孩子來改變北愛的人口比例、推動統一公投,連亞當斯自己都承認「靠多生孩子來壓過聯合派,也許是一種令人愉快的消遣,但這實在算不上一套政治策略」——歷史學家則點破,武裝行動對亞當斯而言,不過是「把那些槍手所積攢、否則無從回收的政治資本變現的方式」。
這個問題之所以折磨人,是因為和平本身並未真正帶來和解。基夫描寫的當代貝爾法斯特,表面上一派國際化——市中心開起了連鎖咖啡館,鐵達尼製片廠成了《權力遊戲》的拍攝地,前戰鬥員當起計程車司機帶觀光客看壁畫、做起「北愛問題之旅」的生意。但「和平牆」如今比衝突最熾烈時還多,牆上塗著「殺光天主教徒」對「殺光新教徒」的相互詛咒;九成以上的兒童仍就讀教派隔離的小學;連公車站都被非正式地劃分了教派歸屬。受難日協議結束了公開的戰爭,卻把仇恨封存進了日常的肌理裡。PSNI 的遺留案件單位積壓著近千件懸案,而負責這些案子的天主教警官馬克‧漢密爾頓無奈地說:「這樁罪行發生時,我還是個嬰兒。我還包著尿布……我不是這裡的敵人。」在一個誰都不肯說、也不肯原諒的社會裡,過去從未真正成為過去——正如劇作《賽普勒斯大道》裡那句反覆的對白:「這是過去。」「不,這是當下。」「不,這是過去。」基夫用李維史陀的一句話為這種仇恨的頑固作註:對人類大多數而言,「『人類包括地球上每一個人』這樣的觀念根本不存在」,人的同理心往往「止步於一個村莊的邊緣」。
基夫最終的關懷,不在追究某一個人的罪。珍‧麥康維爾的案子至今沒有任何人被定罪——「什麼都別說」這條鐵律,在司法的層面贏到了最後。他真正叩問的,是記憶本身如何同時成為三種東西:加害者的終身負擔(普萊斯、休斯的自我折磨)、倖存者的安身之術(亞當斯滴水不漏的否認),以及受害家屬永遠醒不來的噩夢(十個孤兒,被拆散、被機構虐待性侵、終身爭論該不該原諒)。他長年著迷的主題是「集體否認」——一個社群為了承受悲劇,會說給自己聽的故事;他甚至懷疑,麥康維爾的子女會不會「就像綁走她的那些人一樣,也圍繞著這位消失的女人,建構出了一套他們能與之共存的『身世』傳說」。
全書收束在一個安靜而哀傷的意象。麥可‧麥康維爾——當年那個認出鄰居面孔、後來在機構裡屢逃屢被打的男孩——在貝爾法斯特郊外養賽鴿。母親被帶走時他才六歲,如今他養了數百隻鴿子並參加比賽。他說,整個北愛問題期間,養鴿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之間從來沒有過任何嫌隙。鴿子一夫一妻、奮力護衛幼雛、能飛越海面與惡劣天候數百英里、即使在長賽中耗去一半體重,悉心餵養後仍能復原、最終也總會飛回出生的巢。基夫寫道:「牠們四處漂泊。但牠們天生的本能,是飛回那個牠們出生的地方。」
那是被綁架埋葬的母親,是所有被尋回與未尋回的失蹤者,是這片被仇恨撕裂的土地上,每一個人對家與根的牽繫。在一個誰都不肯說的故事裡,這隻歸巢的鴿子,替所有失語的人,說了最後一句話。
而這,或許正是基夫寫下這整本書的理由:當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當司法、政治與時間都站在遺忘那一邊,唯有把每一個被埋葬的名字、每一個被消音的細節重新挖掘、拼湊、說出來,記憶才不至於連同那些骸骨一起,永遠沉進北愛爾蘭的沼澤裡。
本書關鍵觀念清單
- 珍‧麥康維爾(Jean McConville):1972 年被 IRA 從十個孩子身邊綁走、處決並祕密掩埋的寡婦母親,本書貫穿全局的核心懸案,31 年後遺骸才被海灘散步的民眾偶然尋獲,後腦一處槍傷、身上仍別著那根藍色尿布別針。
- 「什麼都別說」(Say Nothing):書名與全書信條,出自希尼詩作,既是普萊斯姊妹被捕時互傳的求生暗語,也是整片土地視告密為死罪的緘默文化。諷刺的是,最終貝爾正因錄音中「說了話」而被起訴,亞當斯則因始終「什麼都別說」而脫身。
- 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1960 年代末至 1998 年間,民族派(天主教)與效忠派(新教)及英國之間的武裝衝突,約三千五百人喪命;其根源是 1921 年分治後對天主教徒在就業、住宅、政治權力上的系統性歧視。
- 被消失者(the Disappeared):被 IRA 祕密處決並掩埋、家屬不知屍骨何在的受害者共十六人,是比殺人更殘酷、剝奪哀悼與了結權利的暴力,後列為危害人類罪;「使人失蹤是政策,不是意外」。
- 多洛絲‧普萊斯(Dolours Price):從非暴力民權運動(伯恩托利特橋伏擊後幻滅)轉向武裝的 IRA 炸彈客、無名者小組成員、老貝利爆炸案指揮官;在莫洛尼的錄音中極詳盡自白了押解與處決麥康維爾的全程,晚年酗酒、PTSD、自我吞噬,2013 年死於藥物毒性組合。
- 瑪麗安‧普萊斯(Marian Price):多洛絲的妹妹、神槍手、無名者成員;作者最終推論她極可能就是墓邊扣下致命扳機的「第三名無名者」(亞當斯曾邀她當司機而她回絕,成為破案線索);她從未放下槍,晚年仍涉異議派活動入獄。
- 布蘭登‧休斯(Brendan Hughes):綽號「黑仔」的 IRA D 連行動指揮官、亞當斯的生死兄弟(曾在無麻醉下被縫合斷裂動脈救命),戰後幻滅、酗酒、靠身障津貼度日,在波士頓錄音中指控亞當斯下令殺害麥康維爾,臨終說「如今我會朝他開一槍」。
- 傑瑞‧亞當斯(Gerry Adams):被指為下令者的 IRA 高層與貝爾法斯特旅指揮官,終身否認 IRA 身分(連街上的狗都不信),後轉型為新芬黨主席、和平進程要角,2014 年受訊後獲釋未被定罪,退休時自稱「心安理得,完全平靜」。
- 無名者(the Unknowns):IRA 的祕密處決小隊,由「小派特」麥克盧爾指揮、直接聽命亞當斯、普萊斯姊妹為成員,負責綁架、押解過境、處決並掩埋告密者;麥克盧爾晚年逃美、竟在監獄當獄警終老。
- 告密者(tout):北愛文化中數百年來最遭憎恨的角色,「死都太便宜」,對告密者的病態恐懼是麥康維爾遇害的整個邏輯背景;諷刺的是 IRA 被滲透到最高層可能近半數都在替當局做事。
- 伯恩托利特橋伏擊(Burntollet Bridge, 1969):和平民權遊行遭效忠派(含戴白臂章的 B 特勤隊)暴力攻擊,是多洛絲‧普萊斯由非暴力轉向武裝的人生轉捩點;母親克莉希只問「妳們為什麼不還手?」
- 強制灌食與絕食抗議:普萊斯姊妹 1973 年在布里克斯頓監獄絕食、被強制灌食達 167 天,迫使英方讓步並廢除強制灌食;反諷地使七年後鮑比‧桑茲等十名絕食者得以餓死,多洛絲為此終身愧疚。
- 「終極武器是一個人自己的身體」:絕食抗議的核心精神,把承受苦難(而非施加苦難)視為征服對手的方式,源自麥克斯威尼 1920 年在同一座監獄絕食殉道的傳統。
- 法蘭克‧基特森(Frank Kitson)與 MRF:把肯亞反叛亂的「反制幫」、誘叛、假旗暗殺帶到北愛的英軍准將,以毛澤東「魚與海」比喻冷言「或許就有必要對水做點什麼」;MRF 簡報室牆上貼著休斯、亞當斯與普萊斯姊妹的照片為目標。
- 弗雷德小組與被消失的告密者:英軍以「四方洗衣」等掩護吸收 IRA 叛徒(萊特、麥基)當雙面諜,被休斯識破反制後處決;其遺骸多年後在尋找林斯基時意外疊葬掘出。
- 波士頓學院貝爾法斯特專案(Belfast Project):承諾死後才公開的前準軍事成員口述歷史(麥克斯訪談、莫洛尼主持),因合約未審慎審核法律效力,錄音被法院傳喚而重啟麥康維爾案,是全書「清算」的引擎。
- Stakeknife / 弗雷迪‧斯卡帕蒂奇:IRA 處決隊的頭號獵鼴者本人竟是英方潛伏二十五年的最高級線人「金蛋」,象徵衝突雙方都被謊言與滲透徹底腐蝕的「鏡子的荒野」。
- 里德神父與血信封:救主會神父亞歷克‧里德居間穿梭促成和平,標誌影像是他跪在遇害英軍士兵的血泊中行傅油禮,而口袋裡正帶著沾血的新芬黨和平文件——和平的種子誕生於暴力之中。
- 受難日協議(Good Friday Agreement, 1998):以「同意原則」結束公開衝突的和平協議,新芬黨擱置棄權主義;但因缺乏南非式真相與和解機制,留下無法清算過去罪行的巨大缺口。
- 休斯的「船」比喻:一百人推船下水,船揚帆享盡奢華,推船者卻被留在爛泥、髒污、糞便與沙子裡——道盡基層志願兵流血賣命、上層人物上岸得勢的階級背叛。
- 「誰下令、誰扣扳機」的司法弔詭:指證自己的口述史可入罪、指證他人卻只算傳聞,加上波士頓學院弄丟代號對照表,導致亞當斯、貝爾與真正開槍者皆未定罪。
- 被遺棄的孤兒:麥康維爾的十個孩子被社區與教會集體無視、被拆散送進虐待成性的天主教教養院(藤條、出租童工、性侵),是全書最沉默卻最被忽略的一群受害者。
- 集體否認(collective denial):作者長年著迷的主題,指社群為承受悲劇而說給自己聽的故事,加害者、家屬、整個社會各自建構能承受的版本,甚至受害家屬也可能圍繞失蹤者建構「身世」傳說。
- 歸巢的鴿子:全書結尾意象,麥可‧麥康維爾養的賽鴿無論漂泊多遠、耗去半身體重,終會飛回出生地,隱喻被奪走的母親、所有失蹤者與每個人對家與根的牽繫。